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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如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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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你,我的生命毫無意義。——《夏澤深·一句話日記》

六月,蟬上枝頭,整個城市像是正在烹煮的鍋爐。

還處在沸騰的上升期,超短裙和冰激淩的王國已正式開啟。

值得一提的是,經過兩個多月地獄式慘絕人寰的鍛煉,營養均衡卻油水可觀的三餐折磨,以及越來越折磨味蕾的草藥煎劑,淩敬成功從肥胖界的黑胖子擠進微胖界的小帥哥。連林秀儷也萬分驚嘆於孫子的變化,直呼快要認不出了。倒是林悅見,可能辨人不看臉,雖然淩敬面容變化巨大,但氣息沒變,依舊每天圍著他“靜靜靜靜”叫得歡。

然而微胖,顯然還不能讓淩敬滿足。未來的幾個月需得繼續努力,爭取將“微胖”這個前綴一舉摘除。

只是減肥進行到這裏,才真真正正到了舉步維艱的地步。從微胖到瘦削的距離,才最難跨越的,很多人都敗在這裏,從此再難爬起,甚至反彈回初。

這種事,淩敬自然不允許它出現在自己身上。

只是眼下,卻有叫他更頭疼的事。

半小時,淩敬盯著本古書看了已經有半小時了,卻半個字沒看進去。

蔔易遠執意收他為徒,但他天生就不是這塊料,認認草藥記記功效也就罷了,對著這些繁瑣深奧的古文字,他半分興致都提不起。

但蔔易遠於他也算恩情深重,心懷感念,硬著頭皮也要看下去。

蔔易遠從書案前擡頭,看了眼他的好徒弟,皮膚白凈,眉眼清淡俊秀,瞳仁漆黑,覆上一層淺薄的水光,宛若一汪清潭,並不如夜色般幽暗深沈,但目光專註時,讓人恍惚覺得,他的眼底藏著一只吸魂攝魄的妖。此刻他容色沈靜,神情專註,旁人或許會錯以為他定是閱讀的極為認真,但蔔易遠活到這個年紀,識人無數,可以說深谙察言觀色之道,從小徒弟微抿的朱唇便可看出,他正極力忍耐著心中的暴躁和不耐。

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開口的語氣仍舊平常,“小徒弟跟著我有多久了?”

淩敬擡頭,理所當然的不去看那些枯燥乏味的古醫書,“唔,兩個多月了。”

他這一擡眼,熠熠明眸直直的視過來,蔔易遠不禁心下暗嘆,他這小徒弟啊,跟兩個月前簡直判若兩人,如今輪廓還稍嫌圓潤,若是真真瘦成一副好身材,想必也是禍水一枚。其實他外表並非如何絕頂的帥氣,但秀氣的五官糅合在一起,看著卻異常順眼,尤其配上他清冽淡然的氣質,也不知道能騙去多少小姑娘的芳心,又會叫多少曾經嘲笑過他的人後悔莫及。

今日的蔔易遠著實有些怪異,比如像現在,眼睛雖盯著他,神思卻不知道跑到哪去了,眼中還湧動莫名的有點詭異的情緒。

“老師?”

“嗯。”蔔易遠瞬間回神,繼而面不改色,完美的掠去了方才的走神環節,無縫隙的銜接上先前的對話,“那為師就考考你吧。”

這是個非常不明智的決定。因為他什麽都不懂。面上卻只能微微頷首。

“說說你這兩個月來的體會吧。”

這很簡單,淩敬幾乎可以說是信手拈來,“祖國醫學十分神奇……”

“我不要聽這些空話。”蔔易遠打斷,“你給我好好說。”

“這並不是套話,雖然沒有留證,但如果拿一張兩個多月的照片和我現在的照片對比,我想幾乎不可能有人能認出這是同一個人,就算被告知是一個人,他們也會相信這是現代技術精修出來的結果——雖然不明白這種面目全非的修剪有什麽意義。而恐怕令人很難置信的是,帶來這種驚人變化的功臣,草藥無疑獨占一份。所以我並非在打官腔,而是在陳述事實,以及發自內心的驚嘆、認同和尊崇祖國醫學。”

只是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淡淡然,實在看不出他的驚嘆和慕濡。

無論淩敬是否是打心眼裏讚同國醫,蔔易遠不打算深究,畢竟有些事不能強求,嘆了口氣,“小徒弟,那就說說你印象最為深刻的一味藥吧。”

淩敬想了想,“桑葉吧,普普通通的東西,葉、枝、皮、果都能入藥,功效各有不同。”

再嘆了口氣——確實是普通的東西,但比之普通的藥多了去了,只怕是對他來說最簡單好記的東西吧。

“不僅是桑葉,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出自同一個植物身上,功效卻大有不同,比如麻黃,麻黃根,一個解表,一個收斂。還有不同的制法,帶來的效果又不一樣了,炒一炒,炙一炙,炭一炭,側重又各有不同。”

淩敬安靜的點頭,不質疑不辯駁,乖巧的認真的聽著。

這樣的小徒弟,讓人一點也氣不起來,至少外表還是很具有欺騙性的不是麽,蔔易遠嘆了第三次氣,“小徒弟,其實對於咱們國醫而言,世間萬物皆能入藥。”

“萬物?”淩敬似乎提起了點興致,“頭發也能?”

“正是,《傷寒論》便記載有一方,藥用豬皮及人發,名曰豬發方,能疏邪散熱,潤燥利咽。”

淩敬斂眸,淡笑,“徒兒受教了。”謙恭中仍自帶一點倨傲。

蔔易遠終於也露出了笑容,“小徒弟,這是為師教你的最後一課,希望你牢記心底,雖不能傳承,也望你能認真的好好的尊重我們深厚的國醫文化。”話到最後,已沒了笑容,滿臉鄭重。

淩敬微怔,“為什麽?”

蔔易遠微笑,“雖然你掩飾的很好,但為師又怎麽會看不出,你根本對這些桑葉麻根沒興趣。這段時間是我強人所難了,畢竟這事一開始就是我一廂情願。現在你自由了,小徒弟。”

明日將遍灑在天地間的光芒漸漸回納入懷,天光不再如最初那般灼烈,卻比之前更艷,溫柔的打在蔔易遠頭頂,將他華發數盡。他整個人仿佛散了活力,站在餘輝中,平添一些蒼涼和悲廖,也有一點垂垂老矣的暮態。

淩敬不喜歡矯情的虛情假意,這時被蔔易遠看的這樣透徹,也沒什麽婉轉的餘地,只是淡淡的頷首,“謝謝。”

這一聲倒是誠心誠意,情深真摯。

蔔易遠回以一笑,有淡淡的失落,有深沈的悵然。

“我確實對這些沒興趣。”淩敬默然,“但是師父,沒興趣不代表不尊重。而我,也不會做我不想做的事。”

蔔易遠楞住,淩敬視著他,嘴角綻開一抹極淺的笑。

淩敬專註訓練的這段時間,幾乎日日早出晚歸,正好與他的鄰居們時間錯開。他們大多都朝九晚五,幹著輕便的活,獲得低廉的報酬。

出賣毫無價值而廉價的勞動力,他們卻樂在其中。

但這日不同,作別蔔易遠後,淩敬早早的回到了家。

正在小區門口碰到陳太太……以及她的兒子。

理所當然的,陳太太沒有認出他,但她兒子——似乎叫陳鳴,卻是多看了他幾眼,目光敏銳。

“陳太太。”擦身而過之際,少年清越的聲音成功使得陳太太定住了身形。

陳太太用她特有的尖銳目光上上下下將淩敬好一番打量,得出結論——有些耳熟的聲音,但確實不認識。

“好久不見,您體型日漸豐腴啊。”淩敬微微笑著。

陳太太臉色一變,這種不緊不慢的淡然語調,已然讓她認出了這個聲音——岳林靜那個小雜種,但是……

自上次一役,人口雕零的林家和人口更為雕零的陳家未再有碰面,沒有刻意的躲避,只能說命運這樣安排。但陳太太自然沒少在背後亂嚼舌根子——林家那個大兒子整天陰沈陰沈的,到底缺爹少媽,沒教養的很;真搞不懂林老太婆把那個弱智孫子放出來幹嗎,不嫌丟人現眼嗎;林老太婆摳的要死,一毛兩毛都要跟人計較……

淩敬雖沒有親耳聽到,但一些風言風語還是不可避免的進到了他的耳朵裏。

對於陳太太這類自己比誰都沒容人之量卻時時都要譴責別人心胸狹窄的刻薄之婦,當然不能以常理度之,更不能咬牙忍受將滿腹苦水都往肚子裏吞。

在陳太太心裏,岳林靜早已和體型肥壯膚色黝黑性格陰沈沒禮貌沒教養的小雜種劃上了等號,此時驟然見到他頂著如此相貌,縱然覺得這個聲音和岳林靜相似無比,心底仍不免存疑。

“穿衣風格仍舊這麽……鄉土,看來是沒有聽從我的意見添購一面鏡子。”

臉色驟然陰沈下來,這幾句話,讓陳太太確定,眼前這個人就是那個該死的岳林靜,內心不禁大為駭然,為什麽,怎麽一段日子沒見,他就成了這副樣子……

淩敬繼續懶懶散散語氣溫和風度翩翩的說著薄情的話,“奧,千萬不要跟我說府上有鏡子,那可就更加糟糕了。”言下之意,那就暴露了你低俗無比的品味。

然而,比起淩敬的外表,陳太太顯然更在意別人對她的評論,而這等扇人巴掌的話也成功的激怒了她。只見她雙目圓瞪,兩鼻翼快速的翕動著,就像一只氣喘籲籲身體寬大的黃牛。

淩敬既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興高采烈,只是舉步想要離去。

“等等。”淩敬望向在長久靜默後終於出聲的少年,本以為他應當是要批他一頓,以維護自己的母親,卻不料他道:“橫平一中,你可以的吧。”

眉梢微挑,“嗯?”

“到時見。”陳鳴說罷,便拉著仍然怒火中燒的陳太太走了。

橫平一中,浮都最好的高中,陳鳴這是和他約定了?

淩敬莫名,為什麽?

……

被拉走的陳太太十分不情願,她還沒好好教訓那個小雜種……忽而就反應過來,猛地轉頭,欣喜萬分,“鳴鳴,你同意要考一中了!”

“嗯。”陳鳴淡淡。

“真的啊,你怎麽突然就想通了…不對啊,你對那個小雜種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你為什麽要和他約在帝蘭都……哎,鳴鳴你走慢點,媽媽跟不上……”

兒子突然想通要去考第一中學,陳太太自然欣喜萬分,怒氣霎時就散了大半,而說起淩敬,又不禁想起他翻天覆地的變化。

剛才還來不及震驚,就被淩敬氣得不行,這會兒想起來,實在叫人驚詫萬分,回神後不禁嘀嘀咕咕,“這個小雜種,不會是去抽脂美白了吧……不可能啊,這些違背自然規律的玩意兒早被國家禁了……哼,就算長相變了又怎麽樣,還是那個又賤又惡心的小雜種。”

前頭的陳鳴驀地停了腳步,一向不見表情的臉上此時雙眉深深蹙起,“你能不能積點口德。”

說罷,也不待陳太太回答,就加快步伐朝前走去。因為他不用看就能猜到她的反應,必定是……

陳太太楞了楞,隨後捂住胸口,痛苦狀,“鳴鳴,你怎麽能幫著外人這麽說媽媽,媽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嗎,你可不能做白眼狼啊……”

陳鳴在心底深深的嘆了口氣,他其實挺羨慕岳林靜的……

任何事,告訴了陳太太,就等於告訴了全小區,甚至一條街。

自那以後,淩敬每每回家,總會遇到偷偷摸摸跟他後面指指點點的人。

有他認識的,有認識他的,但無一例外都震驚於他的判若兩人。

“岳……林靜?”

“那個又黑又醜的……大胖子?”

“怎麽可能……”

幾天下來,在確定他是岳林靜無疑後,皆是一副被雷劈的表情。

某個整天游手好閑卻還不遺餘力抨擊他又醜又胖的男人在看到他後,嘴巴大張,半天沒合上,連叼在嘴裏的香煙掉下來都毫無所覺,“岳…林…靜?”

掃了眼地上的煙頭,淩敬漠然,“撿起來。”

“…啊?”

“聽不懂人話?”淩敬淡淡的看了眼面前這個穿著皮夾克流裏流氣的年輕男人。

放在平時,岳林靜這臭小子敢這麽跟他說話,他絕對一拳招呼過去,但現在……看著他冷淡卻清澈如明鏡的雙眼,他白皙秀氣的面容……男人乖乖撿起煙頭扔進垃圾桶。

淩敬勉強滿意,走了幾步後又停下,轉身,眉宇間刻著一絲不悅,“跟著我做什麽?”

片刻的不清醒後,男人恢覆了往日的痞氣,“別走那麽快嘛,讓我好好看看你。你真是岳林靜?怎麽做到的……”男人興致勃勃的聲音忽然靜滯了一瞬,隨即聲音恢覆正常,“餵,你不會是做什麽違法的事了吧?”私自整形,是違反法律準則的。

淩敬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不禁有點好笑。似笑非笑的看著他,“看不出來你還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

男人也不尷尬,反而得意洋洋的相當理所當然,“那是。”

“你剛才的行為,相當對不起你的好公民標簽。”

《聯邦環境保護法》第四十八條第三則規定:凡聯邦自由共和國公民,故意亂扔垃圾者,處以五天以上十五天以下行政拘留。

男人一楞,後扯了個大大咧咧的笑,“我可不是故意的。”

《聯邦環境保護法》第四十八條第四則:凡聯邦自由共和國公民,非故意亂扔垃圾,認錯態度良好者,可只予以罰款處置,認錯態度較差者,視情節嚴重而定。

淩敬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很驕傲?”

男人:“……”

……

此後,淩敬能明顯感覺到眾人對他們家的態度有了很大的變化,談不上多和善,但至少也很少有咄咄逼人了。

“這麽個幹幹凈凈的小帥哥,比原先不知道順眼了多少倍。”有大媽的原話。

所以其實這還是個看臉的世界,無論男女老少。

然後大家便發現,不僅是外貌,就連“岳林靜”的性格,似乎都變了許多,雖仍舊比較冷淡,卻不再像原先那樣陰沈孤僻。

不被人丟白眼,淩敬自然樂觀其成,只是註定不會有深交,和那些欺軟怕硬以貌取人到了可怖境地的墻頭草。

永遠不要欺淩弱小,說不定他哪天奮發強大了,從此你只能生活在他的腳底下。

六月下旬,淩敬參加了全市的初升高統考,試卷尚在批改中,結果如何還不明確。

在莘莘學子還心懷忐忑等待著十餘日後的查分時,淩敬早已對自己有了評估。

估計在他外貌巨大的變化驚掉了那幫街坊鄰居的下巴之後,他的成績即將再一次刷新他們的世界觀。

清晨五點,長安街,鴟吻山。

孤伶的墓碑前,站著一個男人。

他的身姿挺拔修長,他的背影落寞孤寂。

柔和暖黃的晨光透過籠在半山腰的薄霧,洋洋灑灑的落在他肩頭。

然而再暖的光,似乎都無法將他的身體染上一絲溫度,反而更襯出他的形單影只。

朝陽漸漸升起,他一動不動的站著,任大片金黃在他背後的天地間揮灑出如畫的光景,晨曦已至。

他不在畫中,他的眼裏只有眼前這座雕刻精致的墓碑。仿佛就算世界在他身後崩塌,他仍能在原地靜靜站成彼岸。

——摯友淩敬生無憾,死無悔。

夏澤深彎腰在他墳頭輕輕放下一束天堂鳥,心口破裂的那個巨洞又在呼呼漏風,吹的他一陣陣的疼。

如鶴般嬌嫩的天堂鳥在晨露中溫柔綻放,如同吸盡了天地輝華,只為裝點他在地底冰冷的夢。

天堂鳥,因花瓣形狀如鶴,故又名鶴望蘭,孤獨的仙鶴默默的註視著清麗的蘭花一點點盛放,正如我,默默的註視著你被時光浸潤的日漸飽滿迷人。

我沈溺其中無可自拔,卻忘了,花開終有雕零,人生終將一死。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突然,打的他措手不及……

唇角泛起苦澀,眼眶有些酸疼。

視線又觸及那束鶴望蘭,她仍然幽靜盛開。

他喜歡她的花語,自由,吉祥,幸福,即使在天堂。

——親愛的,你在天堂,一定要幸福,人間的苦楚就由我一人來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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