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零落成泥碾作塵

關燈
沈純挽著關卿伊的手,在呼啦啦一群宮女的簇擁之下慢慢悠悠地在禦花園當中散步。

實話實說,禦花園的景致與往日裏相比倒也沒什麽太大不同。但如今夏將轉秋,終歸是變了些許顏色,再加上天氣爽快了些。閑來無事,便也出來走動走動。

“看看這荷花,前些日子還艷得很,如今也慘敗得差不多了。”關卿伊說,“原本這滿池的爭奇鬥艷,現在零落也零落到一塊兒去了。”

沈純道:“春夏秋冬時節流轉,向來如此。等這些荷花全都謝了個幹幹凈凈,便也到了賞菊花的季節了。”

關卿伊笑著打趣道:“一直都說是名花喻美人。之前你還剛說過你最愛這些紅白荷花,如今這些美人遲暮,你卻喜新厭舊轉投別家。可見若你是個男子,定是天下一等一的薄情郎、負心漢了。”

“卿伊這是什麽話,到底是冤枉我了。我閱盡四時之花,誇耀其容姿卻更欣賞其品格。只是再誇誇別的旁人的皮相,對這些荷花的心中愛慕之意卻不會改的。”沈純嘻嘻笑著回答道。

關卿伊似笑非笑橫她一眼,正欲再說些什麽,眼光突然掃到前方走過去的齊王妃,便輕輕動了動被沈純挽住的手,示意她有人來了。

沈純會意,將挽著關卿伊的手撤回來,臉上混不吝的笑容也收斂了不少,擺出往日裏純真無辜的表情。

關卿伊又向芳草遞了個眼色。芳草連忙上前兩步叫道:“齊王妃且留步,大長公主殿下喚您過來敘話!”

沈純聽了這話心下稍驚。她未想到今日竟然能偶然遇見齊王妃。現在這尚且有一些距離,她不大能看得清那位齊王妃的面容,只覺得她體態纖纖弱柳扶風,看氣質似乎是沈靜嫻雅。回憶起齊王那股子風流碎嘴,怎麽看怎麽覺得格格不入。

關卿伊這邊不知道沈純內心想法。她眼見著齊王妃住了腳步,遲疑地轉過身來,關卿伊這便迎上去幾步微笑著喚道:“齊王妃妹妹許久不見,本宮想你得緊呢。弟妹可願意與本宮去前面小坐說說話呀?”

齊王妃勉強笑著福身道:“大皇姐有邀,妾身哪敢不從?”

“王妃妹妹不嫌棄本宮多事便好。”關卿伊道,“芳草,你帶著幾個人先把前面那裏的小石桌清掃好了,再備上些茶水和時新果蔬,可不要怠慢了王妃妹妹。”

“大皇姐這是說的哪裏話?能得大皇姐相邀,已經是妾身的福分了。”

“這不是為了留住弟妹你嘛!”關卿伊走上前去挽住齊王妃的手,“弟妹你從小到大都是一心撲在克時的身上,本宮要留下弟妹你可真不容易呢。”

她手上稍微用力,帶著齊王妃向前走了兩步,面上卻還是溫和的盈盈笑意:“弟妹,我們走吧。”

芳草幾個宮女手腳很是麻利,就這走兩步的工夫,那小石桌上的灰塵已經被掃拭得一幹二凈,茶壺與果盤也都已經擺放好。

關卿伊同齊王妃在兩邊小石凳上坐好。沈純這時候感到有些苦惱,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應該和宮女們一起在後面站著還是在另一邊的小石凳那裏坐下。

關卿伊瞧出她幾分左右為難,便道:“純兒也在這裏坐好吧。你是本宮的客人,不必如此拘謹。”

齊王妃這才註意到沈純,於是問道:“這位姑娘很是面生,不知是殿下的哪位貴客?”

“弟妹你肯定也是也聽過她的名字的。”關卿伊看著沈純坐下,才又笑吟吟重新瞧向齊王妃,“春意樓的沈純姑娘,現如今在這京城之中可謂赫赫大名了吧!”

齊王妃面上顯出恍然之色,目光閃了閃,垂著頭道:“大皇姐說的是,沈姑娘的名字如雷貫耳,妾身……自然是有所耳聞的。”

沈純朝著她露出一個比較含蓄的微笑以示敬意與友好。關卿伊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她單刀直入問道:“本宮方才看弟妹你似乎是打壽華宮那邊方向來的?可是去看過母後了?”

齊王妃答道:“是。母後最近身子不爽利,王爺叫妾身進宮來瞧瞧。”

“母後身體怎麽了?本宮一直身處宮中,怎麽也沒聽過太後娘娘身體不適的消息?想來是奴才們偷奸耍滑,連太後娘娘的事情都懶怠不來回稟本宮了。”

“大皇姐這是哪的話。母後只是稍有頭痛,便沒傳喚太醫看診。殿下您不知道也是應該的。”

關卿伊裝模作樣地嘆了長長一口氣,道:“終究是母後更偏愛齊王弟弟多一些。生病這種事兒,大皇兄遠在王府也可知曉,本宮與母後同在深宮,也不過隔了幾座宮殿,卻是全無知曉呀。——對了,怎麽也不見齊王弟弟進宮來請安?母後叫的是他,到頭來只你一人來了?”

“王爺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得抽身過來,所以才只遣妾身前來。”

“也是,有一些話到底是齊王弟弟不愛聽,母後自然也只能講與你聽。”關卿伊淺笑道,“不知道這回弟妹你又與母後說了些什麽體己話呢?”

“左不過是些……是些瑣碎家常。並沒有什麽值得說的。”齊王妃含含糊糊地應付了兩句,終於站起來福身道,“妾身本也想多與大皇姐說說話,只是齊王府內事情眾多,妾身還有許多要緊事要處理。所以……還請大皇姐莫要怪罪。”

關卿伊也站起來,親親熱熱地抓住她的手說:“本宮也知道妹妹辛苦。既然府內事情良多,宮裏的事就也不必總是勞心費神了。母後那邊也不必擔心,到底來說還有本宮在呢!”

齊王妃勉強勾起嘴角,沈著聲答了一聲“是”。

她又朝著沈純稍稍頷首,輕聲道:“沈姑娘再見。”

沈純沒料到她還會對自己施舍眼神,楞楞站起來回了一句:“恭送齊王妃。”

目送齊王妃的背影裊裊離去,沈默了半天的沈純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我方才聽你們交談……這位齊王妃今日進宮來是別有用意咯?”

“無事不登三寶殿,事出反常必有妖。沒有太後傳召,她向來是不願意多進宮裏來的。”關卿伊重新坐下來,冷笑著回答,“看來這位太後娘娘是要有所算計了。”

沈純略有不解:“我聽說過,齊王妃是太後的外甥女。太後也就齊王這一個兒子,讓齊王娶了她做正妃,關系不應該不好吧?”

“關系不能說不好。”關卿伊喝了口茶潤了潤喉,“只是太後以為能靠拿捏她來拿捏自己兒子,願望落空自然也要找個人撒氣罷了。我記得你應該是也見過齊王吧,應該也知道他本就是個得過且過的性子。”

沈純回憶了一下與關克時短短半天的相交,點點頭讚同道:“那日他只與我說了許多童年往事,聽來聽去確實未見有什麽野心的樣子。”

“他倒也沒有那麽清清白白純潔無瑕。若是肖太後當真為他搶得了龍椅,他便也能坐的上去。”關卿伊冷笑道,“只要自己過得舒坦了,當然有心思哭一哭嘆一嘆追憶往昔,倒顯得他重情重義。”

沈純又道:“齊王也講過與你的童年往事呢。說你讀書進學都比他要強,還跟著他學過騎馬射箭。”

關卿伊默了半晌,道:“這些倒都是真的。那時候宮裏只有我與他兩個孩子,自然是互相作伴取樂,情誼也還算深厚。但無論感情再好,終歸也是‘那時候’的事情了。”

她話音稍頓,又道:“說起來,齊王妃當年也總被帶進宮來與我們做玩伴。但她從小就安靜體弱,我便一直算不上喜歡她,只能說是客客氣氣的。倒是齊王覺得她文文靜靜柔柔弱弱,便總在她面前各種炫耀表現。”

“這麽說來,他二人青梅竹馬,感情應該算不錯了?”

“是啊,要不然關克時娶她的時候也不能那麽高高興興地一口答應。”關卿伊道,“只是大婚至今,他們兩個也一直沒有個一男半女。加上關克時與肖太後越來越離心,她這個齊王妃現如今是很不好做了。”

沈純想起她那時時掛著的眉頭郁結,不由得憐憫道:“這不正是朵菟絲花兒嗎?要麽繞著娘家,要麽繞著夫君,又猶猶豫豫不知道要斷了哪邊兒。最終也只能是搖搖擺擺,只影向誰依啊。”

關卿伊沈默許久:“如今想來,她命運倒真如她的名姓了。”

“嗯?齊王妃名字是什麽?”

“她姓邱,單名一個荷字。”關卿伊回望來時的蓮池,悠悠嘆道,“秋日荷花,終究是花期已過。可這天轉涼啦,如今已經不是滿池荷花的盛景了。”

沈純眸光覆雜地看了她一眼,接著循著她的目光一同看過去,沈吟了許久,最終只是說:“話雖如此,但實際上,她卻也不比這荷花還能夠待到來年再度盛放……失了支撐依靠之後,菟絲花兒是再也活不了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