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派了個剛從牙婆那裏買下來的丫鬟跟著她，大家看著眼生，倒是不會註意到。

一路走到了緲雲館門外，本來還寄托在緲雲館守門的人不放行，後面的丫鬟看到了，也好皆是，回去對大夫人交差便是了，卻沒想到守門的婆子一見是她，便放了她進來。

蘇若桐與蘇若雪玩得也要好，兩人經常一同去摘花兒，看鯉魚，她也經常來緲雲館裏，到蘇若雪房裏吃點心，或者到秦氏房裏討個花樣子，緲雲館上上下下的婆子丫鬟都認得她。

給她開了門的同時，還與她打了招呼：“五小姐，你也是許久沒有過來了，進來吧，我們姨娘正悶得慌呢，她有會兒還念叨著你，怎麽若桐最近不來請教我繡花了呢，你和她說說話解解悶正好。”婆子一笑，那肉仿佛就要從烏青的袍子裏顫巍巍地繃開來。蘇若桐看著心驚膽跳的，停住了腳步，在門外和那婆子嘮叨了好一會，問她嬤嬤在府裏當了幾年差，又問她壓裙角的絡子，上面的如意結，是怎麽打的，一直聊到她黔驢技窮了，蘇若桐在腦海裏搜刮著話題，心裏急得不行。

“小姐，哎，你若是再這般聊下去，那湯都要涼了。”後面的丫鬟輕聲提醒道。

那婆子一聽，滿臉堆笑，“五小姐，你還燉了湯來呀，實在是太客氣了。和小姐聊下去，老身都忘了時辰了，趕緊進去吧，別耽誤了你的事情。”

蘇若桐哀嘆一聲，卻是無可奈何，只能硬著頭皮走進去。還沒走到房門，她又心生退意，擡眼一看，房門前小巧的花架上搭了紫藤，這個時候已經開盛了，迎風搖曳，清香撲鼻，婀娜嫵媚的淡紫又軟又柔，迷霧一片。

一陣風吹來，落英繽紛，紫色的花瓣落在草地上，森然的綠意襯著嬌嫩的花瓣，實在叫人心疼。

得了通報的念秋在門前候著，見了若桐走到了，先屈膝行禮，又迎了出來。後面的丫鬟到時候眼生，念秋只望了一眼，也沒往心裏去。

三人一同走過了前廳，前廳還放著許多火盆，蘇若桐一見，心裏又是一緊，方才蘇若柒在地上痛苦掙紮的樣子浮現在她的眼前，進了裏屋後，秦氏正好起來了，熙春扶著她坐到了桌邊。

秦氏見到蘇若桐過來，臉上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正好她今日穿的是淡紫折枝辛夷花刺繡長裙，與窗外的紫藤相映成輝，不知怎地，蘇若桐的心裏又響起了門前草地上的落花。

“若桐，你近日可好？可是很久也沒來我這裏坐坐了。”秦氏笑道，拉著蘇若桐的手坐了下來，又是奉清茶，又是拿點心，秦氏指揮得兩個丫鬟，忙得不亦樂乎。

“是呢，姨娘，今日我姨娘一直讓我跟她吃齋念佛，我陪著她所以一直沒來。”蘇若桐摳著杯子上嵌的綠松石，支支吾吾地說道。

“上回大夫人進宮了，你有沒有問她，你的妹妹在宮裏可好嗎？”秦氏笑問道。

一提到大夫人的名字，蘇若桐渾身一顫，低著頭哆哆嗦嗦地說：“夫人，夫人，母親，母親她說一切都好。”

“在宮裏面也是萬事不由人，俗話說伴君如伴虎，那宮裏面卻是個狼虎之地，一點也不能馬虎的。”秦氏嘆一口氣，想到的卻是蘇若雪，周裕貞被廢了或許不是壞事，兩人若是能在宮外過些平常夫妻的日子，那真比宮裏面的日子要好。

但不知道以後如何，聖上尚未老去，蕭妃也是得寵，周裕梁一直在覬覦皇帝之位，現在蘇若嫣進宮，也懷上龍種，說不定，下一任的帝皇是蘇家人生的，也不一定呢。

趁著秦氏發怔之際，那個丫鬟偷偷地擡起手來，掐了一把蘇若桐，蘇若桐一驚，但卻一言不發，她實在不想眼睜睜地看著秦姨娘腹中孩兒就這樣白白犧牲。

那個丫鬟見蘇若桐無動於衷，便把手上提著的食盒擡起放在桌上，從裏面取出了那一盅雞湯，秦氏見了，倒是一笑，又拉起蘇若桐的手，微微一笑：“你這個孩子，怎麽過來還要燉湯給我呢！”

丫鬟意味深長地望著蘇若桐一樣，蘇若桐還是噤如寒蟬，一言不發，丫鬟便轉向秦氏，笑道：“這是我們小姐特意燉給姨娘你的，姨娘，你嘗嘗，小姐剛剛嘗過，怕是放鹽少了，口味會太淡。”

秦氏笑道：“淡點才好呢。也難為若桐你如此有心了。有身孕的人，是不能吃得太鹹。”熙春從櫃櫥裏面拿出個鬥彩蓮花小瓷碗和銀勺，從燉盅裏盛了湯出來，還拿筷子挖了一小塊雞腿上的肉，放在碗裏，捧秦氏面前。

“謝謝若桐了。剛剛起床還渴著呢，這會兒又碗湯潤潤喉嚨，正正好好。”秦氏接過小碗，銀勺舀了一小勺湯，送到嘴邊吹了吹。

“快喝吧，姨娘，等會湯就涼了。”丫鬟笑道，秦氏若是喝了這個湯，大夫人明言了，多發她三個月的月錢，再賞她首飾，想到這裏，她又笑了笑。

正當那勺子就要碰上秦氏的嘴唇，千鈞一發之際，蘇若桐騰地一聲，站了起來，伸出手去，一掌把秦氏手裏的調羹打飛了，那個小銀調羹哐啷一聲掉到地上，湯汁四濺。

秦氏著實怔了一下，瞪大了眼睛望著蘇若桐，周圍的人都是一副丈二摸不著頭腦的模樣，唯獨那個丫鬟，眼睛像是發射著淬毒的銀針，心裏怪著蘇若桐壞她的好事。

蘇若桐也沒想到自己居然又勇氣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舉動，驚恐不已，胸腔裏面一顆心咚咚咚地跳動著，像是有人甩著臂膀用力捶著鼓面，密集的鼓聲像是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敲得耳膜生疼。

既然已經開了頭，那就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吧，蘇若桐一不做二不休，也不去理會眾人驚訝的目光，她一個馬步沖過去，抓起那個小瓷碗，就往地上扔。

哐當一聲，碗兒碎成了幾瓣，白色的瓷伴隨著雞湯四處飛濺。摔完碗後，她又一把抓起了桌子上的那個描了粉紅壽桃的燉盅，雙手高高舉起，狠狠往地上一摔。

巨大的響聲震耳欲聾，熙春連忙擋在秦氏面前，不讓碎片濺到她身上來。

蘇若桐把那個燉盅摔了後，臉上露出歡快愉悅的笑容，哈哈哈哈揚天長笑，又擡起腿來，像是不解恨似的，往那些湯渣上踩去，又是踩又是碾，直到那些雞肉全踩成了碎渣後，她才停下腳步，扶著桌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兒。

額頭掛著豆大的汗水，一滴一滴往下淌著，擡頭看去，眾人望她的目光，卻像看著瘋子一般，熙春還把姨娘護在背後，像是防備著她會沖過去傷害姨娘似的。

蘇若桐臉上的笑容一瞬間變得憂傷，大家不理解自己，不明白自己這麽做背後的原因，她剛剛想解釋，但喉嚨裏卻是如鯁在喉，什麽話也說不出，當大聲喊出姨娘那兩個字的時候，蘇若桐的淚水奪眶而出。

但眾人只是驚恐地望著她，委屈，不安，難過，痛苦，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似的，所有的感受在她心間一湧而出。而剛剛在大夫人房間裏面目睹的那些燒紅的鐵棍，此刻似乎在她的身後追趕著。

蘇若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拔腿往外跑去，沒頭沒腦往外跑，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對她要跑，她要跑，跑出府外，就可以逃出大夫人的魔掌外，就不用違背自己的良心，去當大夫人的爪牙，再也不用去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情了。

她沒命地往前跑，卻撞上了一堵堅實的肉墻。

擡頭一看，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大夫人房裏的蓉姑姑。對上蓉姑姑那雙陰鷙的雙眼的時候，她嚇得心臟幾乎漏了一拍，一雙眼睛瞪得像牛眼般大。剛想逃走，但蓉姑姑一伸手，就揪住了她的衣領，把她像拎小雞一般，把她拎了起來。

剛才蓉姑姑一見到她從緲雲館裏面跑出來後，便知道事情敗露了，恨得牙齒癢癢，這會兒抓住了她，卻是一點也忍不住了，擡起手來，啪的一聲，給了她一個巴掌。

“大夫人平日對你們如此好！給你們吃的，給你們喝的，給你們穿的，你不感恩戴德不說，就連那麽的一點小事，也敢給大夫人攪糊了。等會看怎麽收拾你!”蓉姑姑氣急敗壞地朝著蘇若桐吼道。

“帶走！”蓉姑姑一聲令下，幾個婆子便走上來，抓手的抓手，摁腿的摁腿，捂嘴的捂嘴，用細繩把蘇若桐捆起來，捆得像個大閘蟹似的，幾人夾著她，往柴房裏面帶去。

蘇若桐嘴裏嗯嗯嗯嗯地喊著，卻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稍稍一掙紮，細繩就陷進了肉裏，像刀子一樣切割著她嬌嫩的皮肉。

“小姐莫怪我們。大夫人下達的命令我們能不執行嗎？一家老小都看她的臉色吃飯，我們也是公事公辦而已。要怪也只能怪小姐你自己，敬酒不吃吃罰酒！”一個婆子陰陽怪氣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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