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勾唇輕笑，指著地板上的幾點白色道：“方才我還疑心我是看錯了，怎麽全府的人都是吃的雪耳，但唐氏這邊吃的卻是雪蛤的。現在看清楚了，原來真是雪蛤！”

大夫人用腳撥了撥地上的雪蛤，眾人皆面面相覷，大夫人說的話卻是千真萬確，怎麽地突然冒出雪蛤來了呢，唐氏的臉色由白轉青，眸子裏露出驚恐的神色，剛剛想解釋的時候，又被大夫人奪去話頭。

她站起來，走到唐氏旁邊，親熱地挽起唐氏的胳膊，笑道：“不過妹妹管著府裏的賬，勞苦功高，自然是與別人不同了！我這些吃閑食的，自然比不過妹妹了。別說頓頓雪蛤了，就是山珍野味也要拿過來給妹妹先嘗嘗才是！”

這一句話剛剛說完，老夫人立刻變了臉色，看來唐氏的確是利欲熏心，忘了自己的身份，被權利迷住了心竅，一個姨娘還敢爬到所有人的頭上去了，雖然是她管著家裏的賬本，但蘇府可是個講規矩的地方，長幼有序不可亂也，怎能讓她胡來！

沒等老太太發火，唐氏先跪下去，眼裏噙著淚水，哭道：“老太太，妾身從來沒有這些想法，今日的雪蛤是廚房裏剩下來的，妾身絕對不會以身犯法，監守自盜。”

說罷，她把目光轉向在一旁垂手而立的孫北媳婦，輕聲道：“孫北家的，你給老太太解釋一番，把你剛剛告訴我的話，稟報給老太太。”

孫北媳婦一聽到這話，便知道機會來了，立刻跪了下來，拱手道：“回稟老夫人，原本奴婢是按著唐姨娘制定的規矩，飯菜份例減半，但唐姨娘獨自找到了奴婢，對奴婢說，其他人的按著規矩來做，但她房裏的飯菜卻是照著以前的規矩，要不就別指望得到錢。奴婢不敢不聽從，所以今日才會照著唐姨娘的話，煮了雪蛤湯過來給唐姨娘。”

她此話一出，眾人大驚，唐氏更是瞪大雙眼，滿臉驚駭，指著孫北媳婦直眉瞪眼，大怒道：“好你個狗奴才，竟然血口噴人，把莫須有的罪名安在我的身上！”

兩人各執一詞，大吵特吵，雙方不分高下，但眾人心裏清楚，這件事真是有口難言，那碗雪蛤湯分明是給唐氏燉來了，人證物證俱在，而且唐氏還喝了一半，這還如何翻身，剛剛院子外面擺了如此多的奇花名卉，老太太見了已經氣在心頭，看來這一會唐氏註定遭殃了！

一旁的丁香看在眼中急在心頭，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上，額上都沁出冷汗來了，急得團團轉，不知如何是好。她趁著大家不註意的時候，悄悄走了下去。

老夫人聽著兩人的爭執，心下煩惱，緊蹙眉心，手上的杯子摔到地上去，哐當一聲，孫北媳婦和唐氏皆是一驚，停下爭論，低頭垂手立於一旁，等著老夫人的發落。

老夫人瞇著眼睛望了她們一眼，開口淡淡道：“唐氏言行無狀……”話語間，突然門外一個小娃跑了進來，臉憋得漲紅，撕心裂肺地叫喊著，但卻只能發出一絲絲嘶啞的聲音，她闌珊學步，走得東倒西歪，搖搖晃晃地走到唐氏腿邊，一把抱住了唐氏。

唐氏的眼淚又落了下來，滴到若恬的雙丫髻上，蹲下身來抱住了若恬，手撫在她的背上，柔聲細語地安撫著她：“若恬乖，若恬乖，姨娘在這裏呢，若恬不哭。”

丁香跟了進來，給老夫人重重地磕了個頭：“奴婢該死，沒有哄好十二小姐，她剛剛一醒，就哭著要找姨娘，奴婢便鬥膽把她抱了過來，叨擾了老夫人，請老夫人賜罪！”

老夫人見到若恬這幅模樣，不由得動了惻隱之心，這命苦的娃兒，上回見著她的時候，她還能奶聲奶氣地喊祖母，這一會見到她，卻是成了個小啞巴了，她沒有理會丁香，對著若恬招了招手，唐氏見狀，立刻抱著若恬到了老夫人身邊。

“會走路了呀？”老太太抱著若恬，逗了逗她的小下巴，咯吱了一回她，若恬哢哢地笑著，倚在老太太的懷裏像條泥鰍一樣扭來扭去。

唐氏望著若恬溫柔一笑，眼含淚花，娓娓道來：“前不久，妾身帶著她到花園裏面玩去，她見這個蝴蝶，竟然自己站起身來，追了過去，把妾身唬了一跳。那次才能走兩步，現在可以走上長長一段了。”

老太太望著她嘆了一會兒的氣，倒是不提剛剛的事兒了，丁香瞧著老太太高興，去盒子裏面拿來了茯苓餅，交到芳竹的手上，芳竹遞給老太太，老太太一覷，豎目嗔道：“小娃兒吃什麽茯苓餅！孫北家的，今日早上的奶糕廚房裏面還有沒有？送點過來。”

孫北媳婦連連點頭，告辭回去的時候，望了大夫人一眼，大夫人表面還掛著笑容，但後槽牙那一塊卻是青筋隆起，想必大夫人一定是咬碎了牙齒，好好的一出戲，竟然被這個小娃兒給折騰沒了。

奶糕送上來了，老夫人撿了一塊在手上，還把手上的玉石手釧給脫了下來，怕是玉石冰冷，涼著了小娃兒。奶糕掰碎了幾瓣，老夫人親手送到若恬嘴裏，若恬吃了一塊後，手腳亂蹬，表示還要，老夫人高興得合不攏嘴，又給了她一小塊，若恬面容飽滿，兩只眼睛跟黑葡萄似的，長得和年畫上的鯉魚娃娃一模一樣，老夫人愛不惜手，把一塊奶糕都餵盡了，若恬打著奶嗝兒，昏昏沈沈欲睡若睡，老夫人才把若恬交還到唐氏懷裏，讓丫鬟抱了她下去。

這一會兒，就是心裏生著再大的氣，也被若恬臉上酒窩深深的甜笑給消去了，老太太臉上淡淡的，沒有提剛才的事兒，但也沒有看唐氏一眼，把杯子裏的茶喝沒了，讓芳竹準備竹轎，出了綺雲閣。

唐氏連忙起身，跟在老夫人的竹轎後面送了好長一段路，直到見不到老太太的身影，才長籲一口氣，緩緩轉身，回了綺雲閣。

剛剛到了院子，又經歷過剛剛那一回事，才察覺出來院裏的不對勁，到底是什麽時候，自個兒的院裏的花，竟然多到如此地步，密密麻麻的，連她自個兒看著，也覺得太過搶眼了，怪不得老夫人憑著大夫人的一句話，便得出了個她以下犯上的結論。

叫了花匠過來，花匠卻是一口咬定，這些花都是聽了唐氏房裏人的命令，早上才搬過來的，問他是哪一個人，他卻說不出口，說自個兒老眼昏花，認不出是哪個了，若是姨娘不喜，他就立刻把那些花兒搬回去罷了。

唐氏氣得心窩子一股氣往上躥，恨不得把那些個吃裏扒外的東西全部揍上一頓，但她知道這個時候她若是輕舉妄動了，大夫人那邊一定不肯放過她，畢竟一來，自己是姨娘，管賬的事情的確是名不正言不順，犯了一點小差錯便回被人抓住了痛腳，大鬧特鬧，二來是這一回的削減開支，的確把蘇府上上下下都得罪了。

但若是不削減，那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景象還能維持多久，一想到這裏，她卻是一陣心酸，整個蘇府卻沒有一人理解自己，都是恨不得從那爛船上，刮下幾枚釘子，收到自己口袋裏去。

也許是氣急攻心，唐氏覺得一口氣提不上來，身子都在打著顫，倚在桌邊，手肘支住了腦袋，歇了一會，對著花匠搖了搖手：“你下去吧，把那些花全搬回去，擺在老夫人和大夫人還有各房小姐的院裏。我這兒便是擺上些太陽花，千日紅便是了。”

花匠領命而去。

白岑端來茶水，讓唐氏喝了一口後，要扶著唐氏到床上歇息一會，唐氏搖了搖頭，問起了丁香：“她在哪裏？”今日若不是她機智聰明，把若恬抱了出來，看老夫人那副樣子，定然不會饒了她！

“丁香在十二小姐房裏呢，姨娘要不要過去看看？”白岑一邊說著，一邊扶起了唐氏。

還沒走到房間裏面，一股濃濃的藥酒味就飄了出來，唐氏聞著，心下一驚，連忙緊了步子向屋內走去，只見丁香手裏擎著一白玉瓶子，瓶子裏面裝的卻是跌打化瘀的藥酒，她倒一點在手心上，往若恬的腿上擦去，若恬小腿上青了一塊，銅錢大小，正好在腿肚子上。

唐氏見了，便知道是怎麽回事，方才她看著若恬哭得傷心，便以為她是醒了，想找自己，丁香給抱了過來，看來不是這樣，想必是丁香急急忙忙，才出此下策，把若恬掐疼一塊，她才哭了起來。

丁香轉過頭來，看著唐氏立在門口，眼圈兒早就紅了一圈，跪了下來，淌眼抹淚的，給唐氏磕了一個響頭：“奴婢無用，傷了十二小姐，請姨娘責罰奴婢。”

唐氏連忙走了過去，扶起了丁香，嘆一口氣：“你從小就是跟著我的，你的心我還不知道嗎？剛剛也是情急，我怎麽又會怪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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