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6章伯勞飛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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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蘇雍還沒起來,就見到院子外面一個穿著粉色衣服的女子立在庭前,與他院子裏那棵開得正盛的那棵櫻花相得映彰。

這櫻花是周裕貞從姜國移回來的,只有他這院裏有,開得像如霞如霧的火團,緋紅萬頃,落英繽紛。

暖風輕送,細小的花瓣一片片飄揚到她身上,一動一靜,色如流朱,他驀然記起一句詩詞: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

丫鬟紅玉敲門通報,他才回過神來,嘴邊浮起一個自嘲的苦笑,花非名花,女未長成,帶笑看的不過是個負心人。

“白家小姐過來向少爺你討東西呢,她讓奴婢通報,說少爺你知道那是什麽。”紅玉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嘴裏帶著笑意。

昨天老爺賜婚,聽說少爺拒絕的時候,紅玉還好一陣子傷心。

但後來聽說是少爺親自把喝醉的白昭茹送回府中,今日一早她又來找了過來,兩人估計只是鬧鬧別扭罷了。

紅玉偷偷望了一眼悵然若失的蘇雍,穿著中衣,一聽到她的話,便進了裏屋翻箱倒櫃,要把那東西給找出來。

蘇雍找了一遍又一遍,應是沒有找到那個香囊,當日他從書房回來,就把它隨手一擱,現在卻是不知道放哪兒了。

他急得滿頭大汗,像熱鍋上的螞蟻,若是找不出來的話,別說白昭茹會恨死自己,就連他也會懊惱不已,像是背著包袱的人的肩上,又添了一個扁擔。

“紅玉,你過來,幫我找個東西。”蘇雍喚道,紅玉過來他的身邊,好奇地瞅著屋內翻得亂七八糟的東西,笑問道:“少爺,你要找的是什麽?”

“一個香囊。上面繡著……”蘇雍剛剛想說鴛鴦戲水,但只怕說了,反倒會誤導了紅玉,便連忙改口:“上面繡了紅的綠的,黑不溜秋的幾個東西。”

紅玉一驚,帕子遮住嘴,低聲道:“那個是香囊?那個就是白小姐要討回來的東西?”

“你見過?”蘇雍挑了挑眉,“趕緊把香囊找出來。”

紅玉低著頭不敢說話,突然跪了下去,給蘇雍磕了一個響頭。

“起來,你這是幹什麽!我讓你們不要跪來跪去的,怎麽天天都忘。”蘇雍把手上東西一放,伸手要扶起紅玉。

紅玉扭開他的手,依然是跪著,頭挨著地面,不肯起來:“少爺,你先原諒奴婢,要不奴婢永跪不起。”

“到底怎麽了?”蘇雍松開手,語氣透露著一絲的煩躁。

“奴婢上回打掃你房間的時候,見到過那個白小姐送給少爺的香囊,但奴婢不知道那是香囊,就連著少爺房間裏面的廢紙團兒一道掃走了。”

“什麽?!”蘇雍腦子裏轟然一響,不由得感到一陣眩暈,似乎感受到門外白昭茹那股淩厲的殺意向著他沖來。

紅玉擡起頭,看見臉色一變的蘇雍,嚇得臉都煞白了,又磕了幾個響頭:“奴婢以為那香囊原是不要的,就拿到房間裏面,奴婢房子裏面一個桌子腿不穩,就拿著那香囊疊著,墊桌腳了。”

蘇雍聽到墊桌腳後,倒是松了一口氣,眉頭輕皺,“還跪著幹什麽?趕緊把香囊給拿過來。”

紅玉站起身來,匆匆跑出院外,到房間後見到桌腳下那個香囊還在,吊在心上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拽起那香囊,揣到懷裏,低著頭跑回蘇雍屋裏。

她顫抖著手把香囊交還到蘇雍的手中,蘇雍一看,那個香囊破破舊舊,已經不成樣子了,長時間的折疊,皺巴巴的,像被歲月摧殘的老太婆的臉。

“你!”看著紅玉一副膽怯的模樣,到嘴邊的話語又咽回肚子裏,蘇雍把香囊在手上壓平整後,嘆一口氣,把那香囊拿了出去。

白昭茹已經不像昨晚那一副心碎的模樣,冷冷地望著蘇雍,她擡起黑曜石般明亮的雙眸,盯著蘇雍,高聲道:“給我。”

蘇雍盯著她嬌俏的小臉,粉霞一般的桃腮,因著氣憤,嬌滴滴越顯得紅白,聽到她這麽一聲斷喝,才反應過來,把那皺巴巴的香囊雙手奉上。

他悔不當初,估計是她第一次繡給男子的香囊,如今落得這個地步,在丫鬟的房間裏面墊著桌腳,實在可惡。

白昭茹拿過一看,上面鴛鴦荷花都跳了絲線,一道黑來一道灰,被蹂躪得這幅模樣,醜上加醜了。

她又想哭上一場,但已經沒眼淚可流,幹巴巴的,像是塊酸痛的鹽堿地似的。她擡起頭,恨恨地瞪著蘇雍,咬著牙齒,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算是我以前眼瞎了!”一跺腳,攥著香囊跑出了院外。

蘇雍仿佛受到了很大的震動,他沒見過一個女子眼裏的決絕,原來不是悲痛,而是哀莫大於心,一下子楞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紅玉出來喚他,他才慢慢向著屋內踱步進去。

直到晌午,他才出了屋外,走著走著,便走到了白家母女所住的金玉閣,可金玉閣居然是一副人去樓空的模樣,一個小廝正把那芍藥從院子裏搬出去,到了門口差點一個踉蹌,抱著花兒,對他深深一揖。

蘇雍一楞,臉上浮起一絲無奈:“白夫人和白小姐已經搬走了嗎?”

“對。”小廝擡著頭觀察他的神色,又低聲補充道一句:“剛剛走的,估計還在大門那邊。”

“好,我這就去看看。”蘇雍說完了這句話,才感覺不妥,好像自己的心思被人猜著了似的,臉上一陣發燙,便匆匆轉身,不讓那小廝瞧去了。

到了門口,只見到大夫人身後跟著幾個丫鬟婆子,全部擁簇在門那邊,黑幢幢的人影中,蘇雍見到一抹鮮亮的粉色飛身上馬,一個女子從門口打馬而過,英姿颯爽,身後跟著兩輛馬車。

想必那一定是白昭茹。

風揚起了她的衫裙,翻卷著她的長發,她持著馬鞭,往下甩去,意氣風發,衣袂翩然。

沒想到早上的時候竟然是最後一面,她便這樣離開了,帶著不堪的回憶。

馬車後面跟著騎馬的白少棠和白少興,白少棠見到人群之中的蘇雍,臉拉得老長,與他身下那匹老馬有的一拼。

白少興下馬後,對蘇雍拱手答道:“本來想與你好好道別,但我妹妹今日今天早上突然鬧著要趕回去,所以我們便先走一步了。”

兩人說起這個話題的時候還是會有些尷尬,畢竟蘇雍當著眾人的面拒絕了與他妹妹的婚事,一想到這裏,他這個做大哥的心疼不已。

白少興一想到這個小妹妹的眼淚,那黑曜石般的眼珠噙著淚水,像是嬌嫩花朵上掛滿露珠,閃爍著痛苦的神色,立刻心疼不已,像被鋒利的刀來回地割著。

到一個是他無所不談的好友,一個是他最親的妹妹,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也不好意思過問別人的感情事,於是只能無奈作罷。

兩人寒暄一會,白少興跳上馬,直追上去。大夫人拿著帕子抹了兩滴眼淚,她是有點兒傷感了,若嫣走了,與自己的妹妹也鬧得有點僵。

昨夜她與妹妹道歉,說了許多好話,但白夫人的臉上一直都是淡淡的,客氣而疏遠,皮笑肉不笑的,大夫人便知是,妹妹始終還是惱了自己。

回頭見到蘇雍,頓時覺得他沒有一處是順眼的,立刻開口斥道:“你來這裏幹什麽!”

蘇雍拱手躬身,向大夫人行禮:“母親,兒子過來,是想送別白家兄弟。”

“你別在這裏惺惺作態了,你若真為他們著想,便不會做出這般蠢事。”大夫人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甩了甩袖子後帶著丫鬟婆子離開了。

蘇若雪從送別的人裏面走出,拍了拍蘇雍的肩膀:“哥,你也別難過了。這事情興許你是對的。”

“你不怪我?”蘇雍驚訝道。

兩人一同往回走,路上的各色薔薇隨意可見,花匠剛剛灑過水,好些花瓣上顫顫巍巍地掛著些搖搖欲墜的水珠,甚是美麗。

蘇若雪擡起清澈的雙眸,擡頭望著蘇雍,輕聲道:“我的確很喜歡昭茹,她人大方又仗義,性子直爽。我那段時間可盼望著她做我的嫂子呢。但後來想了想,如果哥哥不喜歡她,但又娶了她回來,那就是毀了她的一生。”

蘇雍嘆一口氣,笑道:“大概是吧。”

走在前頭的蘇雍背景看著有些落寞,風吹著他白色長衫,低垂著頭,青絲飄逸。

蘇若雪叫住他。

“哥,你以後也會遇到喜歡的人。”

他回過頭來,嘴邊的笑容淺而溫柔,眼睛裏漫出水來,把剛剛的那一句話再吃重覆一次:“大概是吧。”

喜歡的人,一提到這個字眼,蘇雍腦海裏面便出現了白若兮的樣子,安安靜靜,在微風吹拂的柳樹下,側著頭,彈著古琴,認真而專註的表情,似乎沈浸在自己營造出來的世界中。

琴聲高揚的地方,她淺淺一笑,若是聲音低沈下去,她也隨著這琴聲微微地蹙了蹙眉頭。

突然這張臉模糊起來,嘴角露出了一個調皮的微笑,古琴也消失了,一只黃雀兒飛到他的頭頂,他伸手去趕,忽然像是有人在他身後唬了一聲,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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