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兒。”蘇天豐停住腳步，喊住蘇雍，“你可是要去向老太太請安？”

蘇雍如夢初醒，對著父親點了點頭，“是……兒子正要去華福苑。”

“請安就免了罷。你跟我來，正好有個奏折需要你幫忙看看，是關於邊境流寇的。”蘇天豐一手搭在兒子的手臂上，一手在空中比劃著敵我兩方的局面。

“雍兒，你是不是有點發燒，怎麽臉一直這麽紅呢？”蘇天豐見到他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關切地問道。

“大太陽下站久了，曬的。”蘇雍沒想到父親觀察如此細致，摁捺下狂奔亂跳的一顆心，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

沒想到父親的奏折卻是繁多又覆雜，一整天晚上都在書房裏面度過。

到了第二天早上的時候，還沒洗漱便被父親拉去，到廳裏拜見宮裏面來的教習嬤嬤。

廳裏面的女眷皆是穿著粉紅粉藍，蘇雍見到兩個妹妹，蘇若嫣穿著紅色的衫裙，陪著頭上金簪，端是華貴萬分。

另一個妹妹，蘇若梅站在二房夫人田氏的身旁，水紅櫻花夏裙。

還有蘇若雪，也站在一邊，身邊跟著昨日在緲雲館見到的女孩子，此刻也在吱吱喳喳地說著話，好像一刻也停不下來，她下頜咬合的地方像是在微微顫動，蘇雍一看，原來她手裏拿著花生米，趁著無人的時候，把花生米丟入嘴裏，趁著說話的機會，慢慢地去嚼它。

蘇雍搖搖頭，把目光移開了。他一直在尋昨日在柳樹下遇見的那位姑娘，卻一直沒有見到她的身影。

太監李公公從廳門前移步到大廳來，和蘇天豐在閑聊著，“前天來了，今日又來。蘇大學士好福氣。”

這次賞賜卻是給準備入宮的新人，幾件首飾和幾匹綢緞，與上次賞賜給蘇若雪的，卻是差了很多。

蘇雍的目光還在不斷地尋尋覓覓，終於見到那個昨晚一直縈繞在睡夢中的身影。

但他看到她的那一刻，心卻像跌入了冰窟一樣。她從眾多女眷之中出列了，與自家妹妹蘇若嫣蘇若梅，一同跪拜在地上。

“秀女蘇若嫣蘇若梅白若兮……”李公公的聲音細長縹緲，她的名字敲在他的耳膜上，如同當頭棒喝。

所有的人跪下謝旨的時候，他差一點就沒有跟著跪下，還是旁邊的人，及時扯了他一把，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整齊的呼喚中，他瞥見他的拳頭抵在地面上，青筋暴起。

原來那個白衫女子卻是自己的表妹白若兮，以前倒是知道有這麽一個人，是母親的嫡親妹妹的女兒，一直住在江南，聽過幾次她的名字，也知道她在皇宮選秀的時候入圍了。

自己卻是一次也沒有見過她，如今雖然只是見了一面，但兩人卻永遠也不可能了，以前她是他的表妹，他是她的表哥的時候，也許還有希望，但如今她是帝王的妻妾，而他是人臣。

天意弄人，蘇雍合上眼睛，再次睜開後，卻感覺眼冒金星。

蘇若雪走過來扶住他的手，輕聲問他，“哥哥，你這是怎麽了？”

他打量她一眼，笑道，“沒什麽，昨晚與父親商討邊疆軍情，可能是累著了。”

眼睛的餘光瞥到白若兮，她站在一旁，與宮裏來的教習嬤嬤正談著話，時不時莞爾一笑，白色衣裙隨著風不時飄動。

他的心在滴著血，但還是強撐出一個微笑，對蘇若雪說，“沒事的話，我就回房間裏面休息了。”

蘇若雪點點頭，不知道今日她的哥哥怎麽會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但白昭茹死皮賴臉求著她的事，可算是完成了。

白昭茹對著蘇若雪揮揮手，“怎麽樣？為什麽你大哥臉色那麽差？”

“只是昨晚批公文，累著了。”蘇如雪笑道，“你若是想做我大嫂，那就要好好表現呢，熬個湯來照顧我的大哥。”

白昭茹啐她一口，但態度卻不置可否，一會兒她就交代廚房那邊煮上花旗參烏雞湯，加上補血的紅棗枸杞，慢火細燉。

蘇若雪望著白昭茹遠去的背影，心裏想著她與蘇雍在一起的情景。雖然白昭茹有時候大大咧咧，不像一般的官家小姐一副賢淑的模樣，但卻能感覺她沒有什麽彎彎腸子，直來直去的一個人。

她若是做了自己的大嫂，那是美事，但她能在大夫人手下過幾招，蘇若雪卻是有些擔憂。

大夫人望著蘇若雪，牙齒咬得緊緊的，昨日的事情讓她的女兒顏面全無，丟盡臉了。但她卻從來沒有想過，這是她女兒先嫁禍於人，若是真得逞了，那蘇若雪這輩子可算是身敗名裂。

蘇若雪直接忽視大夫人漲紅如同豬肝的臉色，盯著在教習嬤嬤指導下的練習如何走得步步生蓮的蘇若嫣。

她頭上還是帶著那只蕭妃娘娘賜給她的金海棠發簪，蘇若雪嘴角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可能還需要等上一會，不過今日也算有空，就等著看好戲吧，蘇若雪心裏暗忖，你敬我一尺，我當然要還你一丈。

過了一會兒，蘇若梅和白若兮在教習嬤嬤的指導下，從廳上走到廳裏面，兩個人走到皆是婀娜多姿，但蘇若梅卻是更略勝一籌，別出心栽地把步子邁得又細又小，看上去像是一樹在風中輕輕顫抖的桃花。

教習嬤嬤不停地誇著蘇若梅的好，這讓蘇若嫣更是氣憤，她暗自發誓，一定要把蘇若梅的比下去。

等到蘇若嫣移步的時候，她也模仿著蘇若梅的步伐，整個人搖曳生姿，頭上的珠翠碰在一起，發出錚錚如同琴聲一般的美妙樂音。

周圍的人都屏氣凝神地望著她的時候，突然，她頭上那枚金海棠發簪垂下的玉石流蘇斷了絲線。

一顆顆珠子從頭上掉下來，撒到地上，發出乒鈴乓啷的響聲。蘇若嫣還沒反應過來，腳不小心踩到了散落在地上的珠子，伴隨著一聲尖叫，她整個人都摔倒在地上，真真正正地仰面摔下，摔了個狗啃泥。

蘇若雪站在一旁，嘴角露出一絲不為人察覺的微笑。

“扶我起來，趕緊扶我起來，你們楞站著幹什麽！”蘇若嫣嚷著。

幾位丫鬟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扶起了蘇若嫣。

早上精心梳好的墜馬髻現在已經亂成一團，臉上鋪的脂粉，一般留在了地面上，蘇若嫣現在可謂是狼狽極了。

“蘇大小姐，你可知罪？”教習嬤嬤裏面有一位資歷較老的，眉頭緊蹙，聲音略高，“這麽簪子是蕭妃娘娘賞賜給你的，你居然把它弄壞了，你是不是存心要讓蕭妃娘娘難堪？”

“沒有，沒有，嬤嬤。你就是借我一萬個膽，我也不敢把簪子弄壞。它，它自個兒就散開了。”蘇若嫣撲通一聲跪下來，對著教習嬤嬤磕頭。

“那你的意思是什麽？是說蕭妃娘娘賜給你的簪子的質地不好，是嗎？”教習嬤嬤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不，是……是……”蘇若嫣卻不知道怎麽說下去，說自己沒有保管好不對，說簪子自個兒散開，就是影射了蕭妃娘娘。

大夫人連忙吩咐丫鬟，把那些散落在各個角落的珠子撿回來。

方才是手忙腳亂扶起蘇若嫣，現在是手忙腳亂撿珠子，所有的丫鬟都彎著腰，在桌子椅子底下找那些滾來滾去的珠子，有的人不慎踩上的話，還摔跤了，反正整個場面都鬧哄哄的。

眾人都在竊竊私語，說昨天蘇若嫣差點把那枚簪子丟了，今日居然簪子居然被弄壞了，而且還害得她在教習嬤嬤面前摔了個跟頭。

按著現在這個情況，恐怕進宮還是難了。

蘇若嫣幾乎要哭出聲來，大夫人走出來，恨鐵不成鋼地望著她一眼。

大夫人施施然走到教習嬤嬤身邊，臉上的微笑恰到好處，讓人如沐春風，她對剛剛發生的事情確實一字不提，只是微笑地說今日教習的時間已經快到了，辛苦各位教習嬤嬤。

“屋裏已經備好了飯菜，各位嬤嬤若是不介意的話，過來吃些家常小菜。”

幾句話便攛掇著三位教習嬤嬤出了大廳。蘇若嫣騰地一下從地板上站起來，三步並兩走到蘇如雪面前，拎起她的衣領，“蘇若雪，這一切都是你做得是嗎？”

蘇若雪輕聲冷冷道，“姐姐，教習嬤嬤還在家裏呢，你揪著我的衣領，難道這也是嬤嬤教與你的禮儀嗎？”

蘇若嫣聽了這話後，心有餘悸地望了望嬤嬤離開的身影，恨恨地把手放下。

“姐姐，你可不要像昨日一樣，血口噴人了。明明已經查清楚這只簪子從來沒有經過我手，我怎麽會把它弄壞呢。”蘇若雪整理衣領，妥帖後又拂了拂身上的塵。

蘇若嫣咬牙切齒地對蘇若雪說，“蘇若雪，一定是你，除了你，根本不可能有別人。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你就等著吧，我一定會把我今天受到的屈辱，加倍還給你。”

蘇若雪擡起頭，迎上她的眼睛，嘴角上面浮出一絲陰冷的微笑，“好呀。姐姐，我蘇若雪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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