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若雪見著個茶樓，便進去裏面歇腳，那茶樓在繁華的京城裏面也算赫赫有名。

以前聽蘇雍說起過，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單是門外兩根梁柱，上面都是雇了名匠漆的彩畫，鳳凰展翅欲飛，金龍回旋盤繞，還有那花鳥蟲草，無一不栩栩如生。

茶樓小二站在門口招徠客人，看見個俊俏小生，穿的靛藍雨絲錦長袍，腰間綁著一根寶藍荔枝紋帶，年紀雖小，但白白凈凈，一雙星眸顧盼生輝，便知道是個大戶人家的公子，連忙上前垂著手弓著腰，一臉笑容問好，“這位小公子，我們這有上好的茶，現在評書講到了官兵圍剿綠林好漢，小公子要不要進去聽聽？”

蘇若雪點點頭，大步跟著店小二踏進茶樓，茶樓裏面人聲鼎沸，幾乎每個桌子都坐滿了人。

“這個位置能聽到評書，但又清凈，不吵雜，小公子必定不愛和那些閑雜的人坐近了，小公子覺得如何？”店小二手腳麻利地擦了擦窗邊的一個桌子。

這店小二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說起話來卻是一個人精，不知在江湖裏歷練了多久，一張嘴像是抹了蜜似的，明明就是沒人坐的一個地兒，卻被他誇出花。

蘇若雪笑笑，也不講究，便坐了下來。

樓梯旁邊的一塊空地擺了一張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老朽，那老朽穿一件破爛長衫，六旬開外，面容清臒，一頭斑白的頭發，但聲音卻是洪亮。

講起評書來聲情並茂，連那皺紋都跟著顫抖，儼然一副進入劇情的模樣，說到那官兵被殺的時候，他大喝一聲，眾人都覺著這一聲喊得酣暢淋漓，痛快極了，講到那綠林好漢被抓的時候，他眼下竟擠出了一滴眼淚，眾人便跟著揪心。

旁邊站著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灰仆仆的長衣，一看就知道是別人穿舊了的，袖子長了一截，腳上的草鞋已經破了幾處，唯獨雙丫髻上綁著的頭繩是新的，紅艷艷，但在一身舊衣物的襯托下，卻顯得紮眼。

雖是這樣，卻掩飾不了她的水靈，彎彎的柳眉，櫻桃小嘴，那兩只黑葡萄似的眼睛像是會說話似的，托著瓦缽走到眾人面前，不消開口，只是用那水盈盈的眼睛望一望，不管是文人雅士，還是販夫走卒，只要兜裏還有兩文，都會掏出來丟給小姑娘。

一圈下來，收入頗為客觀，小姑娘走到蘇若雪的桌邊，蘇若雪剛剛從秦家得了分紅，慷慨地掏出幾綻碎銀放下缽中。

一般人只會給幾個銅板，卻沒想到面前這位小公子一出手就放下了銀子，而且這位公子長得頗為俊俏，竟像女孩子一般面如凝脂，眸清似水，不由得臉上一陣發燙，她連忙把頭低下，壓低了聲音說句謝謝，便匆匆跑開。

老朽趁著休息的機會捧著茶杯喝幾口濃茶，便又繼續開講。這廂，店小二捧著茶杯茶壺為蘇若雪倒上茶水，“小公子，你看看可要那些茶果？”

蘇若雪擡頭，店裏墻上的木板上謄寫著各色點心，品種不多，茶果加上茶點，大概十來種，本來也是打算吃晚飯，就幹脆把所有的點心都上了一遍。

“茶呢？公子，我們這有上好的碧螺春。”小二說。

“好。”蘇若雪不敢多言，怕別人看出她的女兒身份。

一會兒桌上滿滿當當布了十幾碟茶果與茶點，不僅有柑子、金橙，還有紅菱、馬菱、雪藕、荸薺，茶點有荷花餅、艾窩窩、玫瑰元宵餅、乳餅、檀香餅等等。

蘇若雪垂涎三尺，好不容易等上齊了，拿起一個金燦燦的項皮酥，一口要進去，卻發現不酥不脆，軟綿綿，吃著和包子差不多，但卻沒有餡。

又另外撿了幾樣來吃，不知是不是以前吃過了廣州茶樓的點心，那舌尖上的滋味仍然縈繞徘徊，曾經滄海難為水，這些尋常點心倒是看不上了。

蘇若雪喝茶漱口，把手中的餅擱在碟上，挑了些果子清清喉嚨，嘎吱嘎吱，雪梨清脆，她一邊吃著一邊想，若是能開一間茶樓，把以前吃過的點心好好想想，再研究做法，當然古代的設備和現代無法比，但做出了個五六分的滋味，也比這桌上放著的這些，好上個百來倍。

啪的一聲，把蘇若雪驚醒，差點無意識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原來是那老頭評書講完，拿著快鐵板往桌上敲了敲。“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聽到這句話後，眾人便散了，那老朽拄著拐杖，少女在他身後提著個布包喊聲，“爺爺等等我。”

老人家偏偏身，她從一邊跑上來，攙著他瘦骨嶙峋的手臂，爺孫倆滿臉堆笑向外走去，對著店裏的人施禮道別。

突然門口一陣風地來了一群人，為首的穿著紫金色天香絹錦袍，身形猥瑣，溜肩歪胯，賊眉鼠眼，臉上兩撇八字胡，就是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

“慢著。”他站在門口，身形龐大，堵下了正要出門的爺孫倆。

在他一旁的小廝上前推了一把那老頭子，開口嚷嚷，“三爺剛剛來，你立刻就走了是什麽意思？分明是不給三爺面子。趕緊進去，講精彩了，三爺自然有賞。”

那少女躲在老頭子的背後瑟瑟發抖，老頭子不住地給面前那人鞠躬，囁嚅道，“小老兒今日身體不舒服，講了一個晚上，喉嚨已經啞了，還請各位大人高擡貴手，放小老兒一馬，明晚小老兒一定給各位大爺講個精彩的。”

“你不留下可以，那你孫女秋紅留下來，陪我一道喝茶賞月。”為首那人嘿嘿一笑。

蘇若雪一聽，這不是明擺著的強搶民女嗎？她探出個頭去望望，一望不打緊，竟然是自個家的老爺，蘇三老爺蘇天南。

她嚇一跳，連忙縮回去，若是被蘇三老爺見到自己穿著男裝出府，到時候在爹面前搬弄幾句，那別說禁足，估計出府的機會也沒有了。

但那個姑娘看著的確可憐，蹙著眉，低著頭，躲在老頭子的後面，一聲也不敢吭。

“大人，秋紅今年才十四，這，這怎麽行呀！”那老頭哭喪著臉，拉著蘇天南的衣袖，

“怎麽不行，明年十五，及笄之年，正好婚嫁，我在外頭賃個宅子，配上幾個婆子丫鬟，秋紅過來享受些好日子，總好過跟你這個糟老頭子挨苦受窮。”蘇天南撚了撚臉上的八字胡，一臉淫笑。

秋紅又氣又恨，淚水在眼眶裏面打轉，鼓起勇氣道，“大人，求你放小女子一馬，只想一輩子留在爺爺身邊照顧爺爺，還請大人成全。”

蘇天南一聽，這小女子當著眾人的面駁了他的面子，勃然大怒，“自古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有什麽資格插嘴。”

老頭子一聽，剛想插嘴，蘇天南便道，“我身為一介父母官，自然要為百姓謀福。你孫女的婚事我一手包攬了，不得多言。來人，把人給我帶走。”

話音剛落，旁邊的小廝立刻上前，對那老頭子拳打腳踢，老頭子想護著秋紅，但一老一少怎耐得住幾個精壯青年的擒拿，不一會兒秋紅便被抓住了，手腳亂蹬，無奈掙紮不開那幾條有力的臂膀。

旁邊的人圍觀的圍觀，議論的議論，但卻沒有一人敢上前幫忙，忽然店小二撥開人群走了上去，指著蘇天南說，“光天化日之下，你竟然敢強搶民女，你這父母官也忒黑了！”

蘇天南正要上轎，回頭一看，見是一個嘴上胡須都沒長出的毛頭小子，擡手一個巴掌扇了過去，旁邊的人一推，店小二倒在地上，蘇天南一笑，上前一步，黑色靴子直接踩上店小二的衣襟，白色上衣直接留下了一個黑漆漆的腳印，“你小子癩蛤蟆也想吃天鵝肉？想得美！”

說罷使勁踩上幾腳後便揚長而去。

秋紅被小廝塞到轎子裏便擡走了，嘴裏一直撕心裂肺地喊著爺爺，也被一團布堵住了聲氣。

蘇若雪走到門外把老頭子攙起來，老頭子氣得直跺腳，“我要去官府告他們。”

旁邊的看客撲哧一笑，勸道，“他就是官，你告也沒用，你就是告到皇帝那裏，也只是官官相衛。老人家，不如你改天讓蘇三老爺給你點錢，當做是聘禮。雖然你那孫女是人家外室，但人家哥哥好歹是當朝的大學士，也算是不錯的出路了。”

“他的年紀可以當我孫女的爹了！我孫女才十四歲。”老頭子的拐杖戳得地板咯吱生響，痛哭流涕，“我小老兒雖然窮，但不是那種要賣孫女過活的人！”

蘇若雪站在一旁，悄聲對老頭兒說，“你老人家放心，我會把你孫女秋紅帶回來。”

老頭一驚，淚眼模糊中看到旁邊的那個小公子，看樣子十歲不到，卻如此誇下海口，能在蘇三老爺手中帶回秋紅，他楞著一時不知如何應答，等到醒過來的時候，那小公子已經坐上轎子跟在蘇三老爺的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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