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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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繡對著伯矩的魂魄看了好幾會兒,回頭觀察著酆都的臉色:“他那個樣子,就算不去管,等下也會有黑白無常來抓他下地獄吧。”

酆都沒說話,知道她是動了女人的慈悲心腸,無所謂,反正他也無心落井下石。

郁律微微蜷曲了手指,一開始和酆都一塊下來的時候,他可沒想過最後會是以這樣的形式收場。

深吸了一口氣,心裏忽然有點沈重,好在旁邊站的是頂著上百個腦袋的大鬼,剛才被女屍狠狠咬了幾口,它軟了頹了,精疲力盡地窩在墻角,一臉懵逼地看著郁律。

郁律哭笑不得,一眼叼住了其中一張胖臉,往上一戳:“你啊!差點沒把你家少爺抽死!”

胖臉呆呆地看著他。

郁律哼了一聲,回頭道:“快來幫個忙。”

酆都走過來,擰著眉頭看著這只又呆又蠢的大鬼,唇角一彎,也噗嗤笑了,郁律看見了他的笑模樣,終於松了口氣,靜靜地看他擡起手,沙沙地刷地畫出一道金光閃閃的符,照著鬼頭一彈,上百個妖魔鬼怪立刻從那只蠢鬼上剝離了出來。

然後就是驚慌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郁律眼都被他們晃暈了,撥雲見日地找他的兩個拖油瓶,他看見了胖丫,可胖丫半昏迷地從鬼群裏栽出來,居然一頭撞進了離她最近的符繡的懷裏。

符繡下意識地接住了她,百聞不如一見,她還是第一次看見胖丫的樣子,之前一直聽郁律叫她傻子,可此刻低頭一看,她發現對方竟然生了張雪團樣的小臉,黑葡萄般的眼睛,一摸一手軟肉,分明是個惹人憐愛的模樣,禁不住就笑了。而迷迷糊糊的胖丫對著她天人一般的容貌,也是傻呆呆的一怔,然而氣力用盡,她很快就又昏了過去。

“胖丫!”郁律嚇了一跳,沖上去才發現她沒事,松了口氣,隨即回頭道:“大魚呢?”

然後他呆在原地,一道紅光從眼前一晃而過,大魚跌跌撞撞地,栽到了一個人的身上。

那人是何清山!

郁律滾了兩滴冷汗,想幸好何清山在剛才的槍傷裏疼昏過去了,不然還不得把大魚弄死?跑過去一把將大魚拽了回來,一雙軟軟的胳膊從他手中接過紅發少年。

回頭一看,小熊盯著大魚,皺著眉毛一臉不耐煩,居然是自己從大哥大裏跑出來了。

郁律忍不住笑出聲,正要揶揄他兩句,耳邊忽然響起一個冰冷的聲音。

“郁律。”

這聲音如平地一聲驚雷,一下摧塌了還掛在他嘴邊的笑容,以及一把蒙塵了一百年的腐鎖。

一瞬間,他差點以為自己還活著,可四壁荒涼,哪裏是他的家?

狠狠打了個激靈,他眼底黯淡下去,萬分平靜地轉過身,何清山靠在墻上,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因為失血過多而蒼白的臉上,一雙浸著黑潭般的眼睛深不可測地盯著他。

“郁律。”他又叫了一遍。

回夢術,只對人類有效,能讓人記起前塵往事的回夢術。

原來如此,郁律心道。

身後一股壓迫感傳來,郁律知道那是誰,他沒有回頭,卻自動地往那邊靠了靠,仿佛只是這樣就能給他無限的力量。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拍了拍身上的臟汙,把衣角的褶皺理平了,郁律這才緩緩看入何清山的眼睛,面無表情地道:“賀致因,別叫得那麽親,聽得我都快要吐了。”

然後他又扯開一個笑容,嘴唇紅的好像沾了血:“死者為大,你再怎麽不濟,也該稱呼我一聲杜先生啊。”

這就是他和賀致因百年後的第一次重逢,以這種方式。

他以為自己沒有恨了,可開口的時候,語調還是不自覺地發了狠。

何清山一楞。

他只是想試探一下,並沒有真的信。可郁律的這副表情,他不信也不行了。

扶著墻站起來,他托著一條傷腿,蹭著地板一步步地朝著郁律走,眼睛沒有亂看,只盯著郁律胸口的血洞,心裏默默地想:是他捅的。

或者說是賀致因捅的——他只是被動的接收了上輩子的幾段回憶,看到什麽就是什麽,至於當時的心理,他則是像個旁觀者一樣霧裏看花。

手剛伸出去一半,斜刺了忽然伸過來一只大手扣住了他的腕子,帶著山呼海嘯的氣勢將他狠狠往墻上一推,何清山捂住胸口猛地低頭,硬被他推出了一口黑血。

“別碰他。”

酆都沙啞道,郁律攥著拳頭,感覺他的聲音很飄,仿佛繃在一根弦上,介於理智和毀滅之間,但他還不能讓酆都殺了何清山,他還有話要問,起碼現在還不能殺。

“何清山。”他重新走上前。

何清山忽然擡頭:“疼嗎?”

“什麽?”

“你這裏,疼嗎?”何清山指了指自己的左胸,把話說得很慢,血跡沾在嘴角,剛才酆都那一下看著沒什麽,實際險些要了他的命。

郁律終於明白他在說什麽,差點笑出聲音:“你心疼啦?”

然後他笑瞇瞇地蹲在何清山面前,低頭擡眼審視著對方的虛弱面容,緊緊抿了嘴,隨即,響亮地呸了一聲:“真他媽假!”

隨即像失控了似的咆哮起來:“你殺了我全家,殺了我,你主動接近我,哄得我把一顆心都端給你,到頭來卻是說殺就殺,好,算老子倒黴看錯了眼,可你現在又是個什麽意思?殺都殺了,現在假惺惺地又裝起好人了?還問我疼不疼?哈哈哈,你殺人那會兒怎麽不問?”

酆都垂在腿邊的手掌虛虛一張,昂起頭,勉強自己不去看郁律顫栗的腦袋和肩膀,心裏疼得像挨了刀子——本沒有什麽這一世上一世的,就是因為自己的一時疏忽,讓他平白受了這一劫。

何清山依然是不說話,只是擡起下巴,對上郁律的眼睛,從眼睛看到鼻子,再到嘴。

全是賀致因愛過的。

他冷淡的表情徹底惹怒了郁律,一把攥住他後腦的頭發,逼迫他仰頭直視著自己,吼道:“你說!我杜郁律是哪點對不起你?恨得你殺了我還不解恨,還要燒我全家?!”

何清山看進了他墨綠色的眼睛裏,終於開了口:“不是你。”

郁律瞪著他:“什麽不是我?”

“不是你對不起他。”傷腿上抽絲的疼痛讓何清山輕輕皺眉,他始終是無法將賀致因和自己當成是同一人,他不說“我”,只說“他”。

郁律還是不明所以,何清山破天荒地哧了一聲,一貫抿成直線的嘴微微向上彎了,他顯出了罕見的疲憊相,甚至有點諷刺:“是你的父親。”

郁律心口一涼,攥著他的手下了狠勁:“你說什麽!別拐彎抹角的!”

何清山笑過剛才那一下之後,面孔恢覆了冷淡寡白,他深深看了郁律一眼:“你的父親害死了他一家,他以怨報怨,還你一家的性命,並不過分。”

“不可能!”耳邊響起炸雷般的一聲喊,箍在腦後的手猛地松了,郁律的眼神還是一如既往的狠,腳下卻是倉皇地往後退了一步,這一步讓他以為自己踩在了棉花上,直到撞上了一堵墻,兩只巴掌落在肩頭緊緊一握,他才發現那不是墻,是酆都。

酆都低下頭,和他不一樣,他眼裏一點驚訝的神色都沒有。

郁律心臟一沈,他早知道了?

指甲在掌心裏掐了一下,郁律強迫自己恢覆鎮定,就著酆都的力道站直了,道:“你說我父親害死了你一家?證據呢?”

“他親眼看到的,還要證據嗎?”

“我不信。”郁律咬著牙說,聲音終於沈穩不起來了。

他是知道他父親的,一路平步青雲,做過商會主席,手裏走過幾十萬幾百萬美鈔的買賣,就因為一路順風順水,沒受過大挫折,所以一直都是個好相處的溫和性子。賀致因家裏是什麽出身?和他有雲泥之別,他父親犯不著跟這種家庭過不去。

想到這裏的時候,他心中其實毫無底氣,他母親死的早,正經太太一死,家裏的幾房花枝招展的姨太太就作起了妖,郁律可以說是被老媽子和幾個同胞的姐姐拉扯大的,姐姐們和他都沒經歷過什麽母愛,中學的時候就知道偷偷往跳舞廳俱樂部裏跑,有時候也捎帶著他。

老早就見識過世間繁華的小少爺,哪兒還有什麽功夫見證那位看似溫和的父親的人品?

何清山的聲音冷冷地響在耳邊,他從沒說過這麽多話,卻是臉孔平靜,像是在敘述別人的事,不帶任何感情:

“他父親曾是你父親手下的夥計,商會裏不太平,夥計是專門在外替主子做槍的,偶爾還要挨兩個槍子,過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他父親那會兒剛有了他,不願意在外拋頭露面,更不願被抓住把柄連累妻兒,於是就告訴你父親,說他不想幹了,當時你父親一句話沒有說,把他送出了門,當時他還以為自由了,結果在踏進家門的一刻,被人一槍打爆了頭。”

“他的母親聽到槍聲,抱著他從後門逃了出去,把他托給廟裏的住持,自己回到離家最近的護城河,投河自盡了,那些追著她的手下發現她的屍體,以為完成任務,可沒想到,留下了他。”

郁律的心持續不斷地往下沈,幾乎是沈到了谷底,可何清山的話沒有完:“平頭老百姓的命,在那個年代並不值錢,死了就死了,尤其是在那些大富大貴的人眼裏,可對於那些老百姓的家人來說,卻是一場浩劫,天崩地裂也不過如此。”

沈默,在滯悶的墓室裏凝固了。

郁律擡起頭,忽然呵了一下。

墨綠的瞳孔在亂發間朝何清山一閃:“所以就讓我也嘗一嘗天崩地裂的滋味嗎?”

“也許。”

郁律猛地一彎腰:“哈哈哈哈哈。”

何清山立時怔住,或者說,被那種不遺餘力的笑法震住了,郁律拍了拍手掌,邊笑邊對他道:“那他成功了,血債血償,幹得漂亮!”

何清山的目光絞著他,越看他一分,那些死在賀致因身上,沒能延續給他的感情就越慢慢地有了覆蘇的勢頭。也許賀致因真的愛他,也許沒有,誰知道呢,人都已經死了。

他不認為賀致因有做錯,所以此刻迎著郁律的笑容,只當那是對方表達慚愧的一種方式。他假?他問仇人的兒子傷口疼不疼,難道不是一種慈悲嗎?

“你……”

剛發出一個音節,郁律已經轉了身。

他對他一眼不看,拉上符繡,拉上他那三個小拖油瓶,最後走到酆都面前,輕聲說:“走吧。”

酆都沒有動,看不出是什麽情緒地道:“不殺他了?”

郁律忽然覺得很荒唐,搖了搖頭:“算了。”

酆都輕笑,狹長的眼睛紅光晃動,忽然一把噙住他的手:“可我不想就這麽算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要洗白何清山,何清山的故事是最開始就想好的,而且並沒有覺得他做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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