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一個人。

在夢裏他驚慌失措地抱著我，我卻張牙舞爪地嘶聲吶喊著：“你欠我！你拿什麽賠我？！拿什麽陪我？！”

他滿臉悲愴、聲音頹然：“我拿命賠你好不好，拿命賠給你好不好樊欣？”

我從夢中驚醒，淩晨三點過七分，正是好眠時。

床頭臺燈輕柔地打出一圈淡黃色的光暈，我掀開蓋在身上的被子，企圖讓渾身大汗的自己涼快些許。半倚在床頭，被子全全被踢湊在腳邊，我打開已經久不用的郵箱，那三封信還明晃晃的躺在裏面。

我逐字逐字地看著，每個字都反覆細細看著。

短短三封信直讓我看到天空都已經泛起了魚肚白，薄薄的霧氣掙紮在窗戶上，晶瑩剔透。

短短三封信就囊括了我區區三十年的人生，何其可悲。

我甚至可以從那寥寥百行宋體字上看見自己披星戴月走在路上的時光。

看見家鄉枝椏在風中搖擺，看見一片無際的星空。

十幾歲的胡曉瀟在滿目的星子下嫣然回眸、朗聲喊著我的名字：“樊欣——樊欣——”

二十多歲的閔翟笑看著我，眼睛裏盛著整個青春璀璨的光亮，他笑著對我說：“樊欣，你不抱抱我嗎？”

我眼睛凝在最後一封信上，那封信發出的時間標在一個月之前，短短二十個字，寥寥數百筆。

算我求你。

算我求你……

笑不可遏。

我能夠清晰地從那冰冷的字跡中聞見醫院消毒水的氣味。

那裏埋葬著我的父母、我那未成形的孩子！

還有我那二十多年的人生！

我的前半生。

全部埋葬在消毒水中。

全部埋葬在這短短二十字中！

我現在閉上眼睛還能感受到他一個巴掌甩得我臉頰生疼生疼。

還能看見他面色扭曲得啞聲嘶喊著：樊欣樊欣你好狠的心。

你好狠的心。

到底誰好狠的心啊。

我猛地關掉郵箱，窗外已經大亮，光灑在整個房間，床頭臺燈昏黃的燈光幾不可見。

我躺在床上，頓覺天旋地轉，整個房間盤旋著似乎要飛向遠方。

哪裏有什麽遠方，遠方除了遙遠一無所有。

我內心戚戚，不無悲涼。

溫何平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躺在床上毫無說話的欲望。

他一如往常得做著他的日常慰問，我卻絲毫沒有往常嬉笑聊天的意願。不料他似乎越說越歡，完全沒有想掛電話的意思。

我深感疲憊：“溫何平，我累了，掛了吧。”

他問我：“樊欣，你怎麽了？”

我努力讓自己聲音冷靜下來：“能不能讓我靜會兒？我不需要你們每天一個電話來慰問我！”

那邊沈默了半響，我覺渾身無力，輕喃了聲抱歉，準備掛下電話。

撂下電話的瞬間，我迷迷糊糊聽見那頭溫何平輕柔的聲音，細細綿綿，卻聽不真切。

他好像說著：“樊欣，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

我在床上直躺到艷陽高照，迷迷糊糊的永遠處在似睡非睡的階段。

我在似睡非睡中模糊聽見有人的敲門，“咚咚”聲不急不躁，我卻懶得應一聲。

那敲門的人在敲了一分鐘之後，卻暢通無阻的進門了。

“樊欣，你肚子餓嗎？”聲音溫和平順從客廳大門處傳來。

我在床上翻了個身，困倦不堪。他敲了敲我房間的門，然後徑直走進來，站定在我的床邊，溫和著聲音：“樊欣，你今天想吃什麽？”

我眼睛瞇出一條縫看了眼垂首站在床邊看我的溫何平，嘟囔著：“別吵啊，讓我睡會兒，昨天沒睡好。”

他湊近，在我床邊蹲下身看著我輕笑地說道：“好吧，你先睡，待會兒我做好飯叫你。”

我閉上眼睛沒有說話只擺手示意他快走。

然後就聽見他離開房間的腳步聲，接著到客廳、停在了廚房，開竈起火。

我在床上迷迷糊糊想著，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

想著想著，耳內聽著廚房隱約的聲音，卻漸漸進入睡眠。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溫何平正站在我書架前翻著不知什麽書，我喊了他一聲，他轉頭望過來，笑：“樊欣你醒了，我叫你很多遍都沒把你叫醒。現在肚子餓了嗎？飯菜一直在保溫，餓了可以直接吃。你是在房間吃，還是去外面吃？”

我從床上坐起，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好笑地看著他說：“溫小少，你真跟個小老頭一樣嘮叨。”

他頓了一會兒，做了個閉嘴不言的動作。

我躺在床上哈哈大笑。

他電話鈴聲打斷了我的笑聲，我收聲看向他。他舀出手機看了一眼說：“柳舒姐。”

我頷首表示聽到，沒有接話。

他接起電話，我靠在床上腦袋放空完全無意聽他們聊天。

過了半響，溫小少走近，我擡眼瞅他，他拿手機遞在我面前，無奈聳了聳肩。

我撇嘴拿起電話：“餵——”

“樊欣啊，溫小少貼身伺候的感覺如何。”

我一表嚴肅：“總體來說，尚好。”

“哎呀，這種包家務包做飯甚至包叫起床的男人哎，可真是不多見了喲。”她嬉笑揶揄。

“怎麽，溫大少又滿足不了你了？”

“呸——你個臭流氓！還有，什麽叫做又？！”

我嘿嘿笑而不語，轉頭看到溫小少已經轉身回到書櫃，正在認真端詳著那裏面我烏七八糟放著的書。

柳舒那邊嬉笑過後，突然輕聲柔和地問我：“樊欣，還好吧？”

我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反問道：“看看書、睡睡覺，能有什麽不好的？”

她聞言笑著轉了個話題：“是嗎，最近在看什麽書呢？”

我瞥了眼認真站著看書的乖寶寶溫小少，對柳舒說道：“聊齋志異？”

柳舒哈哈笑起來問著：“看到哪來了？”

我收回目光說：“聶小倩。”

“哦？”

“……”

“……”

我頓了頓，接著說道：“我看到了‘妾墮玄海，求岸不得’。”

妾墮玄海，求岸不得啊。

那邊沈默了半響，柳舒輕聲喊了聲我的名字。

“樊欣啊——”

我掛了電話，走下床把手機還給溫何平。他把手中的書放回書櫃裏，接過手機，塞進兜裏。

轉過身子，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我也看了聊齋志異，‘妾墮玄海，求岸不得’後面還有一句‘郎君義氣幹雲，必能拔生救苦’。”

我大笑著抽出那本書，翻到聶小倩那一篇，手指著上面。

“只可惜你不是拔生救苦的寧采臣，我也不是身墮玄海的聶小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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