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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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飛機後,兩人直奔酒店。套間內,吳晨將行李箱中的衣服掛好後,便站在落地窗邊,俯瞰北京的街景。他從未離開過省內,甚至連飛機都是第一次坐,然而卻也沒有多少雀躍。心中那條暗河一直翻湧,讓他沒有片刻安生。

沒站多久,就忽然變天了。烏雲聚集在天邊,如同末日烽煙。本來說好要去外頭吃飯,現下不能成行,周竟就近帶他去了一樓的西餐廳。先前一直在趕路,許多事還未來得及問,等餐時吳晨總算有了機會,便說,師兄,你在省城的事辦完了麽。

周竟淡笑:“辦完了,加了個夜班而已。”

他不說,吳晨就不再細問,同時決心忘記今早在對方衣袖側後方瞥到的那滴血漬。店裏冷烤牛肉的味道很好,吃完後又咽下一塊黑森林,兩人才起身離開。外頭的雨早已落下,天陰沈得如同午夜。路過大堂時,許多滯留的客人都在小聲議論,說是從未在旁處見過這樣狂暴的雨。晚上兩人在客廳坐到很晚,多數時間都是空白的安寧。吳晨靠在周竟肩上,看他在電腦上修改文件,手指如飛。他看著看著入了迷,也有了些困意,便慢慢合上了眼。周竟後來應當打了好幾個電話回秋城,詢問一些公事;又打給聶哥,迷糊中吳晨似有聽到陳鈞的名字。但這都不重要了。他似醒未醒,腦中拒絕思考任何事,只想這一刻過去得晚一些,遲一些。

這一夜仿如黏稠的糖漿。周竟將他抱到臥室床上,替他蓋好被子,又在床邊坐了很久。他起身時,吳晨本不想動的,卻還是準確地勾住了他的手。周竟的聲音好似一片輕飄的葉,他說,昨天天氣預報講,夜裏還會有雷雨,我在等,等會不會打雷。

“那現在就不會打了嗎?”吳晨緩緩睜眼,小聲問道。

“嗯,應該不會了。”

吳晨覺著有些不對,便扣緊他的手指:“師兄……幾點了?”

周竟沒有說話。吳晨胸悶得厲害,他翻身坐起來,在床頭櫃尋到手機,摁開一看,已經快五點了。

而身後拉得緊實的窗簾也透過一絲不再陰暗的光。

“你沒睡嗎?”他啞聲問。

“不困。”

吳晨難受得紅了眼。見狀,周竟的語氣略微沈了沈:“沒事,我真的不困。”

“那現在,睡。”吳晨沒有猶疑地擡手,抓住周竟的肩膀想將他往床上帶。周竟肌肉緊繃著,但很快放松下來,就這樣合衣躺在了吳晨身邊。吳晨全身都在顫,他還是哭了,細弱的抽泣聲怎樣也抵不過30層高樓籠罩下的寂靜。周竟撫著他的額頭,嘆了口氣:“從昨天到現在,你情緒都不太好。

“陳鈞臨走還要跟我來這麽一下。偏偏你還願意聽他說。

“他下午就去海城躲起來了……算了,不提他。”

周竟說得很慢,吳晨漸漸止住哭泣,眼睛睜得極大。他聽得出來,對方要的並不是他的回應,只是在解釋為何要守在這裏。

“要是你醒來找不見我,是不是還要哭。”

“那你剛剛,不是要走……?”

“坐了那麽久,腿麻,想起來站一站而已。”周竟用手背抹著他臉上的水,“只是沒想到,你竟然這樣就醒了。”

結果是兩人都沒能入睡。周竟只在沙發上瞇了一會兒,便又開始做文件、打電話。他這次過來是替父親拜訪一位老友,對方在司法部工作,晚上約好請周竟去家中吃頓便飯。下午離開時,吳晨拉住他,說,師兄,你辦完事我們就回秋城好不好?周竟只詫異了一小會兒,便說行,你這次不想玩,我們就回去,反正以後還有很多時間。

晚上吳晨看著周竟躺到床上,才回到隔壁自己的臥室。機票定在中午,他隔幾分鐘就看看手機,好容易熬到七點,便頭重腳輕地爬起來,替周竟擠好牙膏,又叫好早飯,接著就坐在沙發上發呆。去機場的路上,周竟一直攥著他的手,眉頭緊蹙;這副神情在飛機降落到秋城時也未曾改變。吳晨的話越來越少,到後來幾乎閉口不言。去停車場取了車,周竟徑直往公司開去,好幾分鐘吳晨才恍過神,慌張地說,師兄,我要回家。

“不行,今天你就跟我待在一起。”

語氣毫無商量的餘地。

吳晨繼續搖頭:“師兄,我真的想回家……”

“回去做什麽?你看看,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

不用看也知道。眼眶紅腫,面色青白,眼睛裏總含著要落未落的水氣。三四天沒怎麽睡,誰也撐不住。吳晨還要說什麽,周竟再次壓低聲音:“聽話。”

去了公司也還是睡不著。吳晨枕在王叔為他找來的靠墊上,勉強閉上眼,可但凡有一點響動,他便會被驚醒,而後目光倉皇地掠過辦公桌後的周竟,再次悄悄合上眼皮。吃晚飯時,他連筷子都握不住,夾起的菜總是落回盤碗裏。周竟默不作聲,拿過勺子,一口一口地餵他。吳晨邊吃邊抹眼淚,咽下的每一粒米都是鹹的。熬完這頓飯,終於可以回家,而周竟也在送他上樓後,同他一起進屋,接著,直接關上了門。

“晚上我住這裏。”他淡淡道。

吳晨根本不敢看他。從周竟身上,他得到了以前一直想要卻從未得到的東西。太多太多。而周竟如此慷慨,以至於想要就有,要多少都有。從陳鈞出現之前很久,從周竟說“我在追你”的那天下午,從他剖白說出“我被很多人睡過”的那天晚上,吳晨就一直心存歉疚。因為周竟的慷慨,因為自私,他終歸還是有所隱瞞。

“好。”

身體疲乏得似乎到了臨界點。在周竟的註視下,他搖晃著去到洗手間。鏡子裏那張臉竟然是在笑的,吳晨疑惑地擡手,將自己的嘴角壓下,可一放下手,它又重新翹了起來。眼中的苦澀越來越濃重,他將身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剝下,露出光裸纖細的身體。如陳鈞所說,它確實很漂亮,無論怎樣挑剔的人,大概也說不出有哪裏不好:膚白如玉,肩膀寬窄合宜,胸膛如少年般青澀,卻與瘦骨嶙峋無關;雙腿筆直、修長,比例極好,就這樣嵌在沒有一點多餘脂肪的腰身上。

吳晨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觀察過這具身體。

癟起嘴,他想,它上頭那幾處新生的傷痕,是由周竟見證的呢。

許久,他終於拿過手機,打開攝像頭,而後緩緩轉過身,對著鏡子,摁下了拍攝鍵。

一只藍粉色的蝴蝶紋身印滿他的大腿根和整個臀部,羞怯、艷麗,振翅欲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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