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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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說了一會兒話,天色就幾乎全暗了。廣場上燈光早就亮起,熄滅的火燒雲並沒有打擾行人晚游的興致,往這邊湧來的人越發地多了。他們幾個且走且停,十多分鐘後便上了江堤。沿江公路上每隔幾十米才有一盞路燈,但那燈極亮。司寂說,他高中時如果不想上晚自習,就會拿著政治課本爬上石頭圍欄,靠著電線桿溫習;講完,還指著前方:“就是那邊,看見沒有?”

左言道:“這不像你啊,逃學背書?”

司寂哈哈大笑:“瞞不過你。其實我初戀偶爾也會陪我來,我倆那是幽會呢。”

左言也不惱,直接沖著他的屁股打下去:“趕緊的,跑。”

司寂反手揍他,兩人過了幾招花架式,便一前一後跑了起來。嘴上說著懶,司寂卻腳下生風,很快就到了方才他所指的地方。幹凈利落地爬上圍欄,他抱住黑色的路燈桿,一臉壞笑,而後在左言跑到他身邊時猛撲下去,如同小猴子一樣掛在了對方身後。吳晨看得心驚,司寂少說一米八的個頭,架子也不小,左老板雖然結實,怕也扛不住他這樣折騰。還好左言只踉蹌一下,緊接著便抓住他的胳膊繼續往前走。司寂被他拖著,卷發翻飛,笑聲如其人一樣,清白且坦蕩。

這時候江堤上人不算少,影影綽綽的行人聚集在下方的沙灘上,有人游泳,有人談天。身邊也有路過的年輕人或散步的老夫妻,不知是誰用手機外放著情歌,唱著“你眼睛會笑,彎成一條橋”。

“他們很好。”周竟莞爾。

“嗯,誰跟小司在一起都會變開心。”

“和你在一起也是。”

遠處,司寂從左言背上跳下來,回頭招呼著他們。吳晨忘了臉紅,彎腰揉揉膝蓋,臉上全是即將奔赴刑場的豁達,聲音卻軟得叫人心顫:“師兄,我們、我們也跑吧……”

周竟止不住地笑,替他整理好帽兜,又將兩側的拉線撫得平整,才拍拍他的背,應了聲好。

沿江大道長而遠,吳晨小時候不懂,現在仍舊不知道它通往何方。遇到周竟之前,他已經很久沒來過江邊,記憶裏大而空曠的長街、江面、草坡,已不像從前那樣讓他無措。有時跑累了,兩人會沿著下頭的草地走上一段。腳下土塊迸開、葉子碎裂的聲音真實而清脆,輪船路過時的汽笛聲響徹黑夜;時常還會聽到潮水拍打石頭的輕響,以及它們退去時錯落有致的嘆息。這裏不比青蕪美麗,參雜了太多人工的痕跡和隱現的破落。他們上堤的地方是秋城市中心,然而這條路向前、再向前,景色便會變得越來越清凈和荒涼,廢棄的碼頭、一艘又一艘許久不曾啟航的船只接踵而至。前幾天,他們曾從中間某個碼頭開始跑,吳晨無法直視這樣的淒惶,然而周竟卻好似無視這些,照樣從容自若。

跑了一陣,首先敗下陣的是司寂。大概先前鬧得太兇,不過二十多分鐘,他就開始扒著左言的胳膊,自己不跑,也不讓對方跑。他說我和吳晨好久不見,還是聊天比較重要;不等左老板回話,他就抓住吳晨跑到馬路那頭,帶著人踩著石墩往前走。邊上就是陡斜的草坡,不足半米高的石墩只是做做象征性的攔截,吳晨膽子哪裏有他大,膽戰心驚地跳過幾個之後,腿便開始發軟。見狀那邊兩人也過來了,左言強行把司寂拽下來,吳晨則乖乖走到周竟身邊,仍舊心有餘悸。幾人就這樣走了一個多鐘頭,身上汗歇了,周圍的路人和車輛越來越少,話題也逐漸從熱鬧轉為安寧。又見一個碼頭,司寂拉著吳晨湊過去看。前方凹陷的窪地上矗立著幾堆黃沙,江邊橫著一塊兩人多高的紅褐色巖石,突兀極了。吳晨先是怔了一下,忽而回頭,向臨街那邊望去。

“怎麽了?”周竟問。

這裏除了吳晨,剩下幾個方向感都是相當好的。司寂順著他的目光看,飛快反應過來:“哎,對面,對對對,就是那個老住宅區,是不是你小時候的家?”

身處堤岸和市區,空間感是全然不同的;之前吳晨都是穿過小巷,從底下的石梯往這裏爬,從未從秋河廣場那邊來,一時之間竟然分辨不出。“是的,念高中之前都住那裏。”說完,他便露出一個懷念的笑。

“小時候常來?”司寂已同左言在一邊嘀咕去了,剩周竟一人和他靠在圍欄邊。

“嗯。”

吳晨還是迷糊,懵懵懂懂四望著,壓根不知道為何突然走到了從前的家,皺眉的模樣可愛又招人憐惜。周竟凝望幾秒,抓住他的手,率先翻上了半人高的石欄。“師兄,你做什麽?”吳晨驚訝間,周竟已站在另外一側向他伸出手:“走,我們下去看看。”

“那邊有樓梯的……”話音未落,他便被摟住,整個人半趴在了周竟懷裏。“沒事,我抱你過來。”周竟將他往上拉,動作輕柔而有力;吳晨撲騰著腿,頃刻間便半跪在他眼前。他來不及做出反應,人又往前一撲,很快被提到了對方身側。茫然間,他只聽到邊上司寂在大笑:“哈哈哈,吳晨你真像只兔子。有耳朵最好了,周竟去哪兒把你耳朵一拎,提著就走!”

吳晨臊得脖子都紅了,難得瞪了他一眼。而後,手便被牽住,順著斜坡往那塊巨石走去。“之前看你碰到碼頭,好像都不太高興,是因為想到了這裏?”

“……嗯。”

“你當時那麽小,會敢爬上去嗎?”

“不敢。”

吳晨搖頭,忽而發起笑來。頂著周竟沈靜的眼神,他帶著對方繞到巖石臨江那一面。石頭凸出江面許多,下方卻根植在沙土之中。因為長年被江水沖刷侵蝕,這裏已然有了一個不小的空洞——足夠一個身量纖細的孩子鉆進去,自己抱住自己;眼前不見天光不見雲影,只有水,不停流動的江水。

“在這裏哭,是很安全。”周竟圈住他的腰,輕輕吻在他蓬松的發間,“想不想再試一試?”

吳晨頃刻明白他的意思,赧然道:“不行的……我長大了。”

即使身型還如少年時一般瘦弱易折,但他終歸還是長大了。

洞裏有五彩的零食包裝袋和吸了一小半的煙頭,還有許多其他看不清的東西。吳晨明白,自己永遠不會是最後一個來這裏避難的孩子。默然半晌,他小聲說,師兄,我想爬上去看一看。

周竟擡起兩人一直緊扣的十指,又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好,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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