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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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到三伏,秋城的中午頭就已經37度往上了。好在這個城市四季分明,溫度一點一點攀升,給人留了習慣的餘地。用司寂的話說,就是人已經被“曬透了”。夏天有夏天的好,紋身店生意變得清閑了些,每天最早的一撥客人也會在下午四五點才堪堪來遲。大家都有了白日睡懶覺的福利,只是晚上要多熬一會兒罷了。

於是周竟承擔了每日接送吳晨上下班的職責。中午吃過飯陪吳晨去店裏,晚上九點準時來接,這個時間很好地契合了周竟的行程。他已經開始著手幫助父親打理生意,朝九晚五,極有規律。周家生意鋪陳得不小,除了一家頗富聲名的會所,還涉及房地產和信貸行業。周竟家的裝修也進入尾聲,大約還有十來天完工。好在材料用得再好,也至少要隔上三個月才能入住,離兩人比鄰而居尚有一段時間。想到這些,吳晨有時失落,有時慶幸。

又逢周末,小柏她們下午從電大下課回來時,周竟的車也緊跟著出現在店門口。這裏不好停車,一直註意著店外動靜的吳晨整整衣服,同兩個姑娘交待幾句,很快迎了出去。車上聶哥和六哥也在,幾人約好去城郊一個度假村住一晚。之前說起這個,吳晨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房間的安排。他不好意思提,周竟卻一眼看穿,說我訂的木屋是套間,很大。

度假村臨近底下一個縣,名為“青蕪”。車走了一個多小時後,周圍的景色逐漸變了,不時有半高的山丘出現在遠處。秋城地勢平緩,極難見到這樣的風景,一路吳晨雖然不怎麽吭聲,但驚訝的表情總歸掩飾不住。聶哥笑他,說你是不是就沒怎麽出過秋城?吳晨想了想,這些年,省城確實就是他去過的最遠的地方。相反連羽酷愛旅行,每年放假總要出去跑,現在想來,那反倒成了吳晨生命中難得安寧的片段。他的生活總和方正的房間脫不開關系,四周全是屏障,逼仄且一成不變。和聶哥說了幾句,他便重新看起景來,將蘆葦認作麥穗,將漆澤認作變種的三葉草,惹得六哥不停地笑。看了六哥家的院子,吳晨便知道對方對於植物多少了解一些,於是虛心發起問來。六哥對於周邊並不陌生,科普完各種花草,便同他說起哪個村莊邊的哭雀山,哪條河畔的孤仙廟,頭頭是道,十分有趣。他還說,離“青蕪”度假村一百多公裏遠的地方就是明山,那裏風景更美,尤其是明山人,天然的血統優勢歷來都是一個謎,無論男女,長相都極為俊俏。只是近年來與外族通婚的多了,那種一見即驚艷的面孔也漸漸少了。

吳晨被勾起興趣,張大眼道:“原來真有這樣的地方,專門出美人……”

一直專註開車的周竟微笑起來:“那邊的人輪廓深,和你的好看不一樣。”

聶影擡擡眉毛,“嘖”了一聲。

“青蕪”掩映在山水之中,入眼全是濃淡深淺的綠。一下車,金黃的夕陽便拖拽著一片清新的草香,鋪天蓋地灑了下來。辦好入住手續,幾人在竹子彎成的拱廊下往零星散落的木屋那邊走。吳晨跟在周竟身後,看著他提著行李箱的模樣,忽然驚覺自己竟然真的同幾個陌生人成為了朋友。

除了偶爾的神經緊繃,沒有一點違和。再也沒有先前在新環境下穿錯衣、踏錯步的困頓。

眼前的木屋散發著分不清是清漆還是桐木的香。臺階上擺著幾盆迎風招展的淺紅色花朵,周竟說這是紅蓼,“青蕪”的名字就取自一句“秋波紅蓼水,夕照青蕪岸”。據說幾年前,這裏還是一片荒草叢生的惡灘,一簇簇紅花沿河而生,度假村老板慧眼獨具,當即決定拿下這個項目。吳晨轉眼去尋覓周圍的木屋,果真見到每間屋前都隱約透著紅。放在從前,吳晨對這些話題並沒有興趣,他每分每秒都沈浸在自己的悲喜中,對外物一概無感。他蹲在花盆前,再次問起度假村種種,周竟則用平緩的聲調一一回答。吳晨盯著花瓣上細小的紋路,恍然想起第一次同周竟散步去江邊的那天,住家門前向日葵明亮的杏黃色幾乎刺傷他的眼。

心好像裂開一道口。許多之前充耳不聞、視而不見的東西湧了進來。

每一種都色彩鮮明。

這間木屋應當是給全家出行的客人準備的,有三間小臥室,客廳兩面都有窗戶,采光很好。聶哥攤在椅子上擦汗,說我要自己住一間,然後很快在周竟的目光下敗下陣來:“行行行,我和小六相親相愛,你倆相敬如賓。”他不情不願的模樣讓吳晨有些難安,於是在他去鋪床時,吳晨便同周竟說,師兄,這次出來的費用,我可以轉賬給你,還有……

周竟一點也不驚訝地打斷他,兀自檢查著門鎖:“這次是我哥請客,你可以去問他要賬單。”吳晨點點頭,轉身要走,周竟飛快拉住他,忍住笑意:“這種時候你倒是不怕他了。”

手被牽著,吳晨慌得去找六哥的下落,還好,還在窗外賞景:“不然,我可以先去再租一間屋,讓、讓聶哥和六哥他們分開……”

周竟終於笑了出來:“傻。”

直到夜幕降臨,幾人相攜去林中燒烤時,吳晨才有些悟出周竟的意思。六哥照舊當起了廚師,他詢問著吳晨的口味,在度假村提供的食材中挑挑揀揀。聶哥則一直使喚他,拿衣服,拿水,拿煙,去看看右邊數第五棵樹邊上那些吵吵鬧鬧的人都是誰,不行揍他們一頓,讓他們安靜一點。六哥一一照辦,沒有一絲不耐。吳晨想,如果自己是周竟,作為朋友、兄弟,也會想辦法讓他們在一起的。

但他也知道進展不會像想象中所希冀的那樣順利。

他早就知道,許多事,在表象下,都會存在一條暗河。一條不會消失的暗河。

《免費的》外一篇

流年

那一年全國雪災,高速被封,鐵路停運,左言從北方坐汽車回秋城,原先十小時的路程斷斷續續走了二十個鐘頭。中間這輛中巴停車被查七八次,拋錨四五次,車上的女人孩子好多都哭了一路。

左言就坐在後門邊,窗戶關不嚴,好幾個缺口上都結著冰碴子。他默數著窗沿的冰棱,將雙手抄在羽絨服中,強迫自己睡了一覺。路上手機信號不好,秦橋送給他的線索又來得太突然,他確實有些急了。

車子在省城還停下拉了一波客。司機的媳婦兼售票員不費吹灰之力就將整輛車塞得嚴嚴實實。左言邊上站著一個神色陰沈的中年男人,身形矮小敦實。天氣雖然冷,但他身上散發出的臭味仍舊驚人的刺鼻。左言不動聲色打量他一陣,判定他不是個善茬。果然,車剛在秋城南邊的國道上停穩,男人便推開周圍的婦孺,不顧一片罵聲,搶先跳下了車。

而後周圍的楊樹林裏突然鉆出五六個身穿軍大衣、手持棍棒的男人,將他團團圍住。

司機叫罵起來,重新啟動車子想要遠離這片是非之地。左言半只腳已經踩到了地上,此時被售票員大嬸從身後一推,車便從他身後一溜煙開走了。

他哭笑不得地想要離開,卻被人喊住。這人應該是領頭的,聲音聽起來楞頭楞腦的:“你、你是這個啞巴的幫手?”

左言左右看看,周圍漆黑一片,地上全是積雪凝成的黑冰,除了他們幾個,一個鬼影都沒有。這種誤會一點也不好玩。他拉開羽絨服,手剛伸進裏頭的口袋,先前發話那人便一棍子向他砸來:“有槍?!”

在車上窩得太久,左言手腳都僵了。好在對方穿得太厚,動作不算多靈巧。他一手擒住這人的胳膊,一手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巧合而已。我還是個學生。”

借著雪地的反光,他看清了對方的模樣:小圓臉,小鼻子,臉嫩得像個高中生。這孩子接過他手裏的學生證,結結巴巴地說:“這……不像啊……”然後仔細盯著左言的臉:“你這樣子……怕是、怕是留了好幾級吧?”

左言哈哈大笑起來。

借著小圓臉他們的面包車,左言順利回到市裏。先前那個中年男人被捆在車後座,一臉頹喪,偶爾痛苦地叫喊出幾個單音。小圓臉仍舊心存疑慮,在左言下車時出聲警告,不許他把今天看到的事情說出去。左言哪裏想管這種閑事,找了家旅店囫圇休息一晚,他便照著秦橋送給出的地址來到了西城一家老舊的小區。他坐在小區對面一家羊肉湯館裏,邊吸煙邊同夥計聊天,好巧不巧,又遇到了小圓臉那群人。

這次同他們一起的,還有個三四十歲,同樣裹著軍大衣的男人。看小圓臉畢恭畢敬叫他“宣哥”的模樣,應當是他們的老大不錯。這人不論身材還是長相都極為出挑,只是少白了頭,眼中都是戾氣。小圓臉一看見左言就開始跳腳,同“宣哥”嘀咕了很久。宣哥在慢條斯理吃完大碗羊肉面後,詢問左言,願不願意去他家喝杯熱茶。

語氣客氣溫和得讓左言想起好幾個想要被他操的小男孩。

這幾位的住處就在四五條街外的一個廢棄廠房裏。裏頭擺著幾張鐵絲床,燃著火爐,充斥著刺鼻的一氧化碳味。左言再次把學生證掏出來,宣哥說,辦得不錯,得二三百吧。左言說是啊,車票半價,去景點也半價,再方便不過。宣哥沈下臉:你不像是有閑心逛景點的人。

彼時左言還年輕,眼中的仇恨和鋒芒根本掩藏不住。對方這樣點破,他並未反駁,點起一支煙,他說,沒錯,我就是回來辦事的。

什麽事?

殺人?

哦。

空氣沈默了幾秒,左言以為沒事了,擡腳要走,對方忽然說出一個名字。

他無比震驚地回頭,竟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秦橋送尚在國外。兩天之後,左言才收到他的消息。“宣哥”名為扆宣,坐了七八年牢,剛出來不久。這人在秋城並無根基,所有的人脈早在他入獄那天就已全部蒸發殆盡。如今這位靠著替人消災而過活,口碑不錯,如果左言要找人當幫手,他或者安哥都是不錯的選擇。

左言笑說,你真是對秋城的大事小事都了如指掌。

秦橋送則道,是啊,畢竟是故鄉。你和我,還有他的故鄉。

左言對秦橋送口中心心念念的“他”沒有興趣,只是“故鄉”兩個字毫無緣由地刺痛了他。他猶豫了一夜,再次去到那片廠房,找到了扆宣。扆宣溫著白酒,和他說起當年一些往事。他認得左言的父親,兩人一同“投資”做過幾筆大的。即便父親身死於政治內鬥,左言從未奢望過他的“清白”,但他仍是第一次聽人這樣直白的道破。

扆宣看著他的表情,說,你爸爸拿錢辦事,是個好人。

他還說,你和你爸爸長得太像,不單是我,別人也能一眼認出來。

左言有些恍惚。他和父親明明白白是兩個不一樣的人。鼻子,眼睛,臉型,哪裏都沒有相似之處。

他還是第一次聽人說,自己和父親很像。

回到旅館,他拼命回想少年時期破碎的片段。父親像是一道盤桓在他頭頂的陰影,永不消散也永遠面目模糊。他想起媽媽理所當然的出軌,想起在縣城尚未受到波及的外公外婆和弟弟,胸中的恐慌和殺意再也抑制不住。這些年,他報覆過的不止一個,也絕不會止於如今這一個。連續失去親人的痛苦在他心中根深蒂固,他只有一步一步,讓尚在人間的那幾個,能夠安安穩穩地度過未來的歲月。

扆宣的消息比他更靈通。如今左言盯上的這個人是慣犯,之前車上那個啞巴男人就是他的同夥之一。上頭的領導退休的退休,死去的死去,這人少了官場上的肥油,轉而做起了販賣聾啞人口的生意。啞巴男人去工廠踩點,誘騙那些老板為了減免稅收招來的聾啞工人,再將他們賣到楠城。男的做黑工,女的賣淫,錢一點也不少賺。

這次他做得太過火,被一個老總盯上,花十萬買了他一條命。

左言說,我看中的這個,給你二十萬。

即便扆宣也忍不住訝異:看不出來,你和你爸爸一樣會賺錢。

左言看著眼前鋼絲床邊的一把匕首,緩緩道,這個人,不一樣的。

兩人布置了一個月,成功讓目標死於一場無頭無尾的械鬥之中。小圓臉受了傷,稚嫩的臉上多了兩道傷疤,右腿也在撤離時骨折。左言去探病時,他心有餘悸地盯著左言,在左言拿過匕首削蘋果時,驚恐的叫聲讓診所的護士訓了他足足三分鐘。

他十分委屈,指著邊上長得人模狗樣的左言說,我操,你、你們不知道,這人有多恐怖。

左言了卻一樁心事,心情十分好。揚揚手中的刀,他還未出聲,小圓臉就又重新慘叫起來。

兩天後,陰沈許久的天氣終於轉晴。左言去車站買了票,約扆宣去楓林街吃最後一頓晚餐。普通的炒菜,沒有喝酒。

每吃一口,都讓他想到媽媽。

惡劣的天氣也頂不住商家賺錢的熱情,更頂不住市民們蠢蠢欲動的食欲。他和扆宣往來處走時,街邊的飯店已經坐滿了人,笑鬧聲綿延不絕。一家火鍋店門大敞著,門邊一個卷頭發的少年在同他對視時,甚至送給他一個微笑。

他的故鄉,當如從前一樣美好。

“走吧。”扆宣催促道。

左言將羽絨服的帽子扣好,雙手插兜,加快了腳步。

只可惜,這條路,他應當會一直,一個人走。

——完——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419寫的一篇關於老左的番外(為了證明我沒偷懶!)

沒有看過正文的姑娘直接略過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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