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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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哥他們回來時,吳晨正坐在客廳裏吃涼蝦。

冰涼的薄荷水裏放了白糖,甜絲絲的。屋裏沒有開空調,只打著電風扇,大敞著的門外也吹進徐徐晚風,愜意極了。周竟坐在他身邊的藤椅上,翻著一本舊版的《四聲猿》。張家老爺子原是秋城大學文學院的教授,家中藏書頗豐,他過世後這些書無人問津,周竟便時常過來借一兩本帶到省城,算是為給六哥留一些安慰。六哥自小在老人家身邊長大,但並不愛讀書,反而兒時常用“偷書”的法子惹爺爺生氣;這些記憶留到現在成了趣談,但也難免傷感。

方才院中的輕輕一吻讓吳晨既訝異,又理所當然地沈溺。仿佛頭頂五彩斑斕的天空,下半身卻深陷淤泥,不得動彈。周竟領他回屋後,便拿書說起這些往事。他們兄弟倆同六哥自小便熟,常來這間小院,聽老爺子同一幫學生清談。院中一張小桌,幾杯淡茶,一堆大人聊著壓根聽不懂的話題。六哥和聶哥在這種時候都會偷偷溜走,唯有他可以安靜坐到結束。

“是對那些感興趣嗎?”

“不是,”周竟答,“只是覺得我哥他們玩的東西太幼稚。”

這話當然被聶哥聽見了。他進門身上帶著一陣風,風裏攜著濃郁的花香。六哥站在他身後,聞言道:“阿竟自小就沈穩,不像小影子,沒少挨打。”

“放屁!這都得怪我媽,她的更年期從三十歲持續到五十多,還他媽沒完!”聶哥拿肘子拐了六哥一下,“你們倆都沒良心,還是小七最好……”

說到這兒,他表情很快黯淡下去。六哥還是帶著笑,盯著屋角一盆茂盛的滴水觀音,不再說話。見時間差不多了,吳晨看向周竟:“師兄,我該回家了。”

聶哥回望院中:“別啊,你都幫我把碗刷了,我還不得感謝感謝你?”

那張先前就見過的自動麻將桌很快從邊上的雜物室推到了寬大的客廳中。吳晨直覺聶哥心情不好,但周竟和六哥都未發話,他便只好擲了骰子,坐在了西家。秋城麻將玩法很多,算番的,帶賴子的,這些吳晨統統不會。聶哥被他弄得意興闌珊,妥協說那就只來屁胡算了。幾人拿了撲克來算錢,四圈下來,吳晨輸得精光。聶哥那邊倒是一次接一次地胡,好多次都是六哥點的炮。最後他總算露出點笑容,斜叼著煙將牌一股腦推到桌子中央:“行了,又不真的來票子,沒意思。”

說完便起身,邊脫上衣邊往洗手間走去。

墻上的老式掛鐘也走到了將近十一點。

六哥半坐在桌沿上,說,時間晚了,不然你就住我這兒吧。

吳晨正在糾結“為什麽我永遠胡不了牌”,冷不丁紅透了臉。

“我這裏房間多,你要不然還是住上次那間?”

雖不至於盛情難卻,但這並不是什麽難為人的提議,他便點點頭,說了聲好。

六哥去翻騰之前吳晨落在這裏的衣服去了。周竟將桌子電源拔掉,推到一邊,轉頭問他:“要不要吃宵夜?之前看廚房裏有銀耳粥,冰箱裏也有餛飩。”

“我不餓。”嘴裏還殘留著薄荷香,胃裏不算空蕩。

於是周竟讓吳晨陪他去院中吸煙。吳晨看他拿出一包蘇煙,脫口問道:“還是之前那包嗎?”

周竟點煙的手指頓住:“哪包?嗯,這包拆了也快一個星期了。”

周竟並沒有煙癮,吳晨極少看他看到他一支接一支地吸煙,不知此時是因為有了什麽煩心事,還是純粹想出來透一透氣。縹緲的煙氣打著旋兒向天空飛去,吳晨打了個呵欠,泛起一陣困意。前一天失眠時信誓旦旦要說的事,就化解在周竟每個平淡的表情、每句平和的話語裏。他不知道該怎樣為這樣一個難堪的話題開頭,似乎放在哪裏都不是時機。

借著黑暗,他低下頭,露出點悲哀的笑意。

去二樓洗手間匆匆沖了個澡,他便同周竟道了晚安。他向來淺眠,這條街巷又難得安靜,所以,當夜裏聽到有開門聲時,他很快就被驚醒。按住被角,他仔細聆聽;或許是有人起夜,但總該聽到的那聲關門的響動,卻好久沒有出現。爬起來,他將窗戶掀開一角。院裏只有門廊上一盞小燈亮著,借著那點微弱的光,他看到聶哥靠在西邊那棵桂花樹下,佝僂著腰,捂著胃,嘴裏的煙頭一明一滅。

坐在床上猶豫了一會兒,他還是輕手輕腳打開門,往院裏走去。聶哥穿著睡衣,長褲長袖的薄棉,盤踞著大片大片淺紫色的雲紋。“你來做什麽?”見到吳晨,他啞聲問。吳晨裹緊衣襟,分明見他眼角泛紅,像是哭過。現在往回去也來不及,吳晨輕聲問:“你、是不是胃裏難受?”

聶哥放下胸前的手,挺直背脊:“不是。”

“要吃藥嗎?”

“說了不是,你煩不煩?”

他一副要趕人的模樣,吳晨猶疑不決,想了想,還是決定去客廳替他找藥。可他剛一轉身,聶哥的聲音便從身後傳來:“過來。誰讓你走了?”

他將煙頭扔到樹下踩滅:“來,陪我說說話。”

院裏蚊蟲不絕,吳晨應了一聲後,蹲在地上,不時拍打著停留在兩人光裸腳丫上的蚊子。聶影笑了出來,也蹲到他身邊:“你還挺賢惠。”

他聲音不小,似乎一點也不怕驚醒樓中人。吳晨認真道,腳被蚊子咬最難受,白天還好,如果是晚上,會難受得一夜都睡不好覺。

“這才三點多你就醒了,我看沒蚊子你也睡不著吧。”聶影嘲笑他。

不知同他聊什麽好,吳晨抿嘴,愈發專註地趕起飛蟲來。

“你怎麽這麽軸呢?”聶影坐了下來。吳晨想提醒他坐到煙頭上了,但看他表情放松許多,還是閉了嘴。又點起一支煙,聶影悠悠道:“你還真是走了狗屎運。”

“師兄是很——”

“不是說阿竟,”話未說完便被聶影打斷,“我是說,至少你前任是個純種人渣。”

吳晨蹙起眉,思考著他話中的含義。見他這樣糾結,聶影推了他一把:“不過你也挺慘的。”

被說得糊塗,吳晨幹脆轉頭,楞楞看著他。

“遇到阿竟了啊。他啊,做什麽事都是徹頭徹尾的黑社會作風,跟我小舅一個樣。”

“沒、沒吧……”

“都說了你是小傻子,懂個屁。”

“噢。”

“‘噢’是什麽意思,跟老子講話很無聊嗎?”

“不是……”

“那你‘噢’什麽?在我小舅那兒,你這麽說話是會被打死的知道嗎?”

“……”

“敢不信?”

“……不敢。”

“媽的,真沒意思,”聶影一巴掌拍死一只一直在兩人腦袋中間轉悠的蚊子,說,“我跟你打個賭吧。”

吳晨覺得有些不妙:“……賭什麽?”

“賭那兩個人早就醒了。”

“……怎麽賭?”

“是啊,怎麽賭呢。”聶影的臉白得暗沈,此時表情突然鮮活起來。他瞇起眼,上下打量著吳晨,“你是真的挺漂亮,不然——”

猛地推開他,吳晨站起來往後退。聶影看似毫不設防,被他掀得歪倒,發出一聲悶哼,而後便又捂著胃,不住低嘔起來。自覺力氣並沒有那麽大,吳晨慌張地看著他,不知道要不要上去扶一把,此時小樓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他回頭,見周竟匆促走了過來。

聶影死死盯著自家表弟,問:“他呢?”

周竟給了吳晨一個安撫的眼神:“還睡著。”

聶影呵呵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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