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關燈
聶哥說話粗魯,吃相卻十分斯文,配上陰惻的表情,仿佛手下不是熟透的羊肉五花,而是鮮血淋漓的生肉。還好六哥穿上衣服後,侵略感少了許多,偶爾和周竟聊上幾句工作,看起來並不難相處。吳晨吃著專門做給他的不放辣的菜色,心情也如同六月的南風,沒有一點波紋。後面他吃飽了,就負責給聶哥倒酒,聶哥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喝完就把杯子推到他這邊。兩人配合無間,看得邊上二人總忍不住笑。

席間說起裝修的事,聶哥並沒有什麽興趣,周竟說什麽他都說好。材料用最好的,師傅用最好的,想要什麽就去他家公司搬,幾乎唯命是從。對於這個弟弟,聶哥溫柔得幾乎懼怕。吳晨好幾次偷瞟周竟,想找出他究竟哪裏能嚇著人,但從始至終,也不能從對方含笑的眉眼裏看出些什麽。吃好之後,周竟照例送他回家。吳晨身上黏得慌,又不好說去洗澡,只能在周竟的註視下收拾起那些箱子來。

“你行李不算多。”看了一會兒,周竟坐上沙發。

“嗯。”

“平時下班之後,你就一直待在家?”

吳晨正把電腦往茶幾上放,聞言楞了楞,說:“對,就在家,看看電影,看看書。”

“看得出來。你不喜歡出去玩。”

“玩”這個字包含的意思太多,吳晨的手僵在桌上,一時不知該不該把話接下去。他回頭看周竟,竟感受到了一絲頭次在畫展見面時,那種隱約可見的壓迫感。

面色一黯,他幹脆坐到地上:“從前經常出去玩。不過,不是因為喜歡。”

周竟點點頭,沒有追問。吳晨收拾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猶豫好幾次,還沒開口臉已憋得通紅:“師兄……”

“嗯?”周竟靠在一堆雜物中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你,聶哥,是不是跟你說過我的事?”

“他是想說,但我沒聽。”

完全意料外的答案。

“你很在意這些嗎?”周竟反問。

難道不應該在意嗎?

“你和他不熟。他要說的,也只是他聽來的,對於了解你沒有任何幫助。”

吳晨縮起身子,抱住膝蓋,歪著頭,只露出一只眼,認真看著他。

“你覺得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周竟俯身,兩人的距離拉得極近。

這樣的問題並不很讓吳晨為難。怯怯地笑了,他小聲說:“我、我很不好……”

周竟點點頭:“膽子小,不愛說話,還很自卑。”

他每說一個字,吳晨心中就飄起一種奇異的認同感。想說是呀,我就是這麽一個人。你說得很對,所以請不要再這樣對我。

像朋友,又像比朋友更親近些。

他很久沒有理發,兩側的頭發被別在耳後,一小撮新長出來的碎發綴在粉色的耳垂邊,細而軟。周竟伸出手,拇指摁上這簇毛茸茸的發絲,輕輕刮了刮:“沒見過你這樣的,笑著笑著就要哭嗎?”

吳晨方才的笑確實還掛在臉上,此刻卻倏然定格。周竟的動作太暧昧,江堤上的輕摟,上午的擦手和此時的觸碰,這些聯想在一起,讓他生出無以名狀的心悸。他猛地站起來,腿被茶幾撞得生疼,眼圈也紅了。屋子裏太亂,根本沒有藏身之處;他警覺地盯著周竟,眼睛瞪得極大,像是要發怒,卻只讓人覺得楚楚可憐。周竟也站起來,聲音溫和:“你是不夠好,但絕不是‘很不好’”,他語調近似哄勸,卻充滿說服力,“你看,就連你自己說的,都不見得是對的,那我為什麽要去聽別人對你的評價?”

吳晨握緊拳頭:“你這樣、這樣想不對……”

“我說對就對。”周竟蹲下來,手指輕觸他的腿彎,“疼嗎?”

不疼。

可說不出口。

昂頭看他,周竟放緩了語調:“早上我看了你的手,掌心留疤了。那次是怎麽受傷的?”

“說了是摔——”

“怎麽摔的?”

心頭那點抗拒和恐懼被這樣瑣碎的對話抹平了大半,吳晨呆了一瞬,任周竟道手掌停留在他的皮膚上:“就是,那天下雨,我沒看清路……”

“那為什麽不去醫院?這樣的傷口及時處理是不會有這麽明顯的傷疤的。”

“我、我……”

吳晨其實經常受傷。頸彎,背部,臀部,這幾個連羽口中“最漂亮”的地方。不過那些人下手有輕重,傷痕再駭人也不會留疤,況且那種傷,怎麽可能去醫院上藥。他早就練就了一身捱疼的本領。怕疼,卻很能熬。

還是說不出口。

“以後走路做事都留心些。別人做什麽沒關系,但你一定要對自己好。”

吳晨茫然地“嗯”了一聲。

很普通的叮囑。類似的話他看到過無數次。可仔細一想,竟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

這麽認真地說。

周竟拿開手,低頭在他腿上吹了吹:“怎麽還是要哭的樣子……不疼了吧?嗯?”

吳晨被這樣一哄,腿打了個顫,差點撲到周竟頭上。

幸好腳下使勁,穩住了。

連同傷感的力氣都好像一並用得精光。

天氣逐漸熱起來。秋城的夏天十分難熬,不止溫度高,江面蒸騰上的水氣總讓人仿佛置身蒸籠。吳晨趁著生意清淡下來,挑了一個下午同幾個店員一起做了一次徹底的大掃除。幾年前的夏天,店才開張沒多久,那天他早早來到楓林街,大老遠就看見店門口聚集了十多個人。被圍在中央的是只穿著睡裙的小清小柏,兩人不停在原地跺腳,遠沒有現在這樣T的小柏更是不斷發出尖叫。吳晨好半天才弄清,原來她們在將醒未醒之時,被一只老鼠從臉上踩了過去。

隔一個月就大掃除的習慣就是那時被定下來的。

幾人身上都汗透了,卻沒在店裏吹空調。小清買了十多個冰棍冰淇淋放在涼陰地,招呼大家到門口來吃。吳晨剛一出門,就冷不丁聽到小柏在他耳邊驚訝地說:“喲,老板,原來你不是一見到陽光就會化成灰燼的小怪物呀。”

她的光頭已長出一點烏黑的毛茬,活像個假小子。吳晨面對人流曬著夕陽,即使有些不自在,也不想窩進全是消毒水味道的裏間,便抿著嘴,坐在小板凳上看起紋身圖紙來。這幾天周竟忙著交接工作,一直待在省城。吳晨稀裏糊塗被他安上一個關照裝修的差事,每天都要打電話向他匯報進度。知道自己是在被牽著鼻子走,但這種看來毫無惡意的牽扯,只能讓他乖乖跟隨。對著白色素描本發了會兒呆,店也到了打烊的時候。幾個年輕人起哄讓他請客,幾人就近去了常常光臨的燜鍋店,吃完時,已是夜裏九點多。

他一邊同周竟聊微信,一邊往家走。20多分鐘的路程,正好能夠消飽。街邊樹影搖晃,行人也不算多,周竟問出他今天吃的什麽,又說自己可能會在夜裏回到秋城。吳晨還未厘清心中那點欣喜和慌張是什麽,身後忽然響起急促的喇叭聲。

他回頭,被兩道刺眼的遠光燈晃得瞇起眼。

而後,忽然渾身發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