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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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春節時,秋城的現代藝術畫廊舉辦系列畫展。吳晨是在第二天的時候去的,正好趕上一個名叫“在雲端”的專場。這次專場的主角是一位年輕畫家,主攻油畫;畫技方面吳晨不太懂,不過來看的人倒是真的多。他被擠來擠去,最後站定在一幅名為“撥雲”的畫作下。五顏六色的雲朵層層疊疊,鋪滿整個畫面,但並沒有什麽東西來“撥”。他傻傻地找著,直到肩頭被輕輕拍了一下。下意識說了聲“對不起”,他壓緊帽檐,側過身,想要給來人讓道。對方卻笑了出來,道:“吳晨?”

眼前的人個子很高,隱隱的壓迫感讓吳晨後退了一步。皺眉想了好幾秒,他才小聲道:“周……師兄?”

並不是真的想喊“師兄”,而是他確實忘了對方的名字。印象裏對方比自己高兩屆,是當年的學生會主席,學校裏幾乎所有大型活動都能見到他。同為秋城人,吳晨和連羽同這位師兄吃過幾頓飯,然而絕對算不上熟。

“周竟。”對方很快報出名字。吳晨訥訥,眨巴著眼:“你好。”

他從來都不善談,對方似乎看出他的窘迫,只問:“你還在學畫嗎?”

吳晨念的是省會極有名的一所綜合類大學,他成績一般,擦著分數線考了進去,學的也是壓根不懂的統計學。大二時連羽報了校內的美術社團,天天和裏頭幾個同學研究紋身圖案,吳晨也是那時候加進去的。他腦子算不得聰明,幹什麽都一般,去到那裏,無非也是想和連羽在一起的時候多一些。

盡管多數時間連羽也是不搭理他的。

“沒有啊。”他搖搖頭。

“喜歡畫?”

“也不是。”

沈默幾秒,周竟道:“陳鈞的畫很不錯。”

吳晨“噢”了一聲,直到周竟同他告別,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陳鈞,就是今天畫展作者的名字。

除夕夜轉眼就到。吳晨父親早逝,他和媽媽已經很久不同那邊的親戚走動,所以年夜飯只有母子二人。

兩人吃好不過七八點鐘,吳晨抱著一個橙子坐在沙發上慢慢地剝,心中有些悶。果不其然,沒一會兒,媽媽就問,小晨,最近還好嗎?

手上都是好聞的甜香。吳晨猛然松了口氣,點頭說挺好的,而後悄悄看著媽媽的臉。媽媽沒有追問,只過來摸摸他的頭發,說:“等等有什麽安排嗎?”

自從和連羽分手後,媽媽對他的私生活就越發關註起來。吳晨對她不知從何說起,只能盡量表現得忙碌。實際紋身店生意雖然不錯,需要他親自上陣的時間卻並不多。不是說他技術有多好,相反,他手藝實在一般,店裏的熟客多半是沖著一對拉拉紋身師來的。那兩個女孩兒從開店起就同吳晨一同打拼,是他為數不多屬於自己的朋友。據她們說不想跳槽的最大原因是可以蝸居在店裏頭那間小臥室裏,不需要去外頭租房;上班不用早起,就算有奇怪的客人大早上來砸門,只要從床上爬起來就能直接開始工作。而她們倆的戀情也是從每日每夜的同床共枕發展而來,在見慣了對方不洗頭的模樣之後,就沒什麽缺點不可以忍受了。

待到十點,吳晨說有朋友約他出門,便離開了。媽媽的男朋友馬上就會過來陪她守夜,並不會有多孤單。坐著出租車來到市中心的秋河廣場,他茫然地抿著嘴,楞了好一會兒,才隨著人潮往東邊走去。

不知不覺就到了廣化寺。

除夕夜到廣化寺許願有多重要,看看路口站成一排封路的警察就知道。

往年的除夕,吳晨都是在酒吧度過的。他會在八點鐘時準時守在連羽家對面的街角,等著對方將車停在不遠處,不耐地按著喇叭催他上車。他們會在酒吧裏喝酒,玩牌;大三那年,吳晨輸了真心話大冒險,對方說,你可以隨便選一個人親你。吳晨不敢選,只能向連羽求助。連羽環視一圈,說從左往右數,第五個人吧。於是吳晨被一個年輕的男孩子壓在沙發上吻了十多秒,對方借著昏暗的燈光將手伸到他衣擺底下,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胸口。吳晨氣得直掉眼淚,連羽卻說,怎樣,喜歡嗎?

吳晨只能想,他大概是喝多了。

被人群推擠著進到了寺裏,還來不及去看周圍的光景,他便已經被推到了大雄寶殿門口。他沒有買香火,手中空無一物,只能努力站定身子,對著只能看見半個腦袋的菩薩拜了幾拜。他許願媽媽身體健康,許願朋友萬事如意。還想再許第三個,又怕菩薩罵他貪心,便咬著下唇退到一邊。他無處可去,幹脆擠到院子角樓,坐在一株梅花樹下,捧著腦袋發呆。很快他昏昏欲睡,直到被褲兜裏的手機震醒。

還有五分鐘就十二點,微信是司寂發過來的:“吳晨,新年快樂!在幹嘛呢,要放鞭了嗎?”

“嗯。新年快樂!”

“你回得那麽快,一看就是還沒有男朋友。”

吳晨輕笑出來。

給司寂發去一個表情,他關上手機。這時廣化寺的人比剛來時還要多,想來一時半會是出不去的。他瞇起眼,捂住耳朵,在心中倒數著時間,等待著遠處和再遠處即將響起的煙火和爆竹聲。

然後在人群的歡呼聲中,他看到了周竟。

鼓鼓嘴,他突然想起,上次見到周竟,他還沒仔細看過對方的臉。

周竟一身黑,大衣敞開著,眼皮低垂,在漫天香燭的煙霧中,眼神透出一點點溫和。

比上次見面時收斂了不少冷意。

吳晨往後縮了縮,拉起羽絨服上的帽子罩在頭上。明知對方看不見自己,依舊不想出現偶遇的意外。

他實在不想解釋為何會一個人來到這裏。

周竟在人群裏走得很慢。他前方一個身形單薄的青年大概是被絆了一下,趔趄著往後倒。周竟伸手攬住他的肩膀,青年笑著,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

吳晨心中咯噔一下。

好像青年就是上次那位名叫陳鈞的畫家。

陳鈞的照片當時就擺在畫廊門口,眼角下一顆淚痣太惹眼,即使不在意如吳晨,也難以忘記這張臉。

他抱緊胳膊,在冷風中輕輕眨眼。

能在這個時間,一同來廣化寺許願,大概兩人真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了。

過完春節,生活又恢覆如常。三月裏,吳晨每天窩在店裏畫圖,想要設計出一些新奇又好看的紋身圖案。他去看畫展,為的也是尋找靈感。奈何水平有限,怎麽畫都沒有一個滿意的。月底時,小柏看他這樣糾結,開玩笑說老板你真心不用這麽努力,我們店不論技術還是圖案已經領先秋城平均水準一大截了,現在只要你願意每天坐在店門口賣賣顏值,生意一定會越來越好。從前沒和連羽分手時,吳晨連穿衣都顧著對方的喜好,冬天不能穿秋褲,一定要穿緊身顯線條的;夏天大褲衩長T恤之類提都不要提,露得越多越好。吳晨覺得難堪,在店裏時多數時間都縮在裏間,見的人越少越好。如今分手很久,衣著是可以改過來了,但這個習慣還是沒變。聽到小柏這樣說,吳晨抓著衣角半天講不出話,還好小清過來替他解圍,抓過小柏的後衣領就把她拽到了外間。

吳晨對著素描本的圖案看了許久,心想,不去琢磨這個,我還能幹些什麽呢?

幾天之後,新圖案仍舊毫無進展,吳晨每日裏坐在店裏發呆,倒也沒什麽壓力。周末時他接到一個電話,是房東的,說要約他談談今年續約的事。房租一年一簽,年年都漲,吳晨倒沒在意。只是之前談價都是連羽出面,他有些害怕自己不會說話,談砸了被宰。赴約前,他上網查了好久怎樣砍價,根本沒學到什麽。之後想著要不要找司寂和沈洛深問一問,又怕這種小事會給朋友添麻煩。他知道自己性格軟弱,有些旁人眼裏很小的事在他這裏就如同一座大山,難以面對,光想一想就忐忑不已。

但現在不一樣了。

必須得改。

晚上,他猶猶豫豫,好久才從店裏鉆出來,招了一輛車,向北城區一家酒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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