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了，花兒開得正好。

這一個月以來唐銘除了上朝以外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沈雲，甚至都沒辦法好好睡一覺。

自從沈雲出事以後，他恨透了自己。他知道當初沈雲是愛他的，可他卻親手將這份愛意扼殺了。甚至連那一次沈雲以為他醉酒以後的胡話，都是他故意說出來的。明明知道這會傷透他的心，他還是說了。到了最後他居然為了他自以為的愛情，因為那個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的人，親手將沈雲送到了軍營那樣可怕的地方！

沈雲身上的傷經過這一個月的休養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可心裏的傷，唐銘雖然看不見，卻知道那傷已經腐爛了。看著傷逐漸好起來，不再像剛回來的時候那般抗拒別人的親近，卻越發沈默的人兒，他仿佛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腐爛了。

“雲兒？”

他的聲音喚醒了沈浸在思緒中的沈雲。他擡起頭，不解地看著唐銘。

“明天我帶你出去走走吧？看看郊外的風景，我給你打些野味，也好換換口味，怎麽樣？”

在這一個月裏，不知不覺中他甚至換了自稱，他開始把自己和沈雲放在同等的位置上。只要沈雲仔細觀察，很容易就能看到他所做的努力。偏偏沈雲沒有任何表示，不知道是沒有察覺，還是刻意忽略了。

在唐銘充滿著期待的目光中，沈雲點頭答應了。

其實這一個月裏，唐銘對他的關心他能夠感覺得到，可是他已經不敢再去相信這一切了。他曾經將他從不堪的過去中解救出來，對他好，讓他以為他也是喜歡他的。可是事實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把他從美夢裏打醒了。他不喜歡他，只是透過他的臉在看著另外一個人。現在他對他好，他不知道這是否又是另一個美夢。他怕夢再碎，因為他再也無法承受夢碎後的痛苦了。每一次唐銘對他好，心裏會不自覺地又冒出希望的芽時，他總會狠狠地把它捏碎！這樣的話，當他再次被拋棄時，也許就不會那麽痛了… …

唐銘看見了沈雲眼中一閃而過的痛苦，他的心又開始隱隱作痛。他知道沈雲在想什麽，著一個月來他也用盡全力在對他好，可他也知道，沈雲內心築起的墻，需要更多的時間去瓦解。他伸手把沈雲摟緊懷裏，輕輕地拍著他的背部。

“雲兒，我會對你好。我發誓，以後絕不負你。”我愛你。

他在心底默默地說出了那三個字。他知道，即使現在說出來，沈雲也不會相信他。他只能在以後的日子慢慢地疼他、愛他。總有一天，在他願意再相信他的時候說出來。

郊外的風景很好。擔心沈雲的身體受不了，所以他們是坐著馬車出的城，然後才騎著馬慢慢地前進。唐銘和沈雲騎一匹馬，護衛們遠遠地跟在後頭。一行人也不急著到有名的景點區，只是不緊不慢地走著。

沈雲被唐銘圈在懷裏，他只要稍微往後一靠，就能碰到唐銘結實的胸膛。剛開始他只僵硬地挺著身子，到後面他也不勉強了，累了就往身後一靠。出了郊外，他的確比在宮裏的時候少了一份拘謹，人也顯得比較開朗。唐銘捕捉到了沈雲彎起的嘴角，心情也跟著好起來了。

“累嗎？”

懷裏的人搖搖頭。唐銘想了想，還是吩咐了人原地休息會兒。他抱著沈雲下了馬，直把身後一些平常不再身邊伺候的人看得一楞一楞的。

“爺這是對沈公子上了心？”

“不是剛把順嬪納進宮嗎？我聽說啊，爺可沒去看過順嬪一次。成天就是待在沈公子的身邊，甚至後宮也不去了。”

… …

唐銘牽著沈雲走到了一處陰涼的樹蔭下，早有宮人在那裏鋪好了席子和備好了一些吃食。拉著沈雲坐好了，他拿起了小點心餵他。沈雲也許習慣了，他餵到嘴邊的食物他就乖乖張嘴吃進去。

看著身旁的人兒乖乖地吃下了他餵的食物，唐銘只覺得一股暖流沖入他的心窩。那一張一和的小嘴，他忍不住就吻住了沈雲的唇。不是以往霸道的吻，這個就如蜻蜓點水一般，掃過了沈雲的唇，在他還沒反應過來以前就退開了。

沈雲呆呆地望著他，眼睛就這樣眨啊眨的，看在唐銘的眼裏特別可愛。

“好吃嗎？”唐銘忽然起了惡作劇的心。

沈雲以為他問的是點心，於是誠實地點點頭。

“喜歡嗎？”唐銘又問。

沈雲依然點頭。

唐銘再一次吻住了沈雲的唇。這一次卻是無比霸道地深吻。直到沈雲臉上開始泛起紅暈，他才放開他。

“喜歡？”唐銘問。

這一次沈雲終於反應過來了，盯著他仿佛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他以前不這樣啊？

一行人走走停停，終於在日落以前到達了寧安寺。

讓宮人打點其他事宜後，唐銘牽著沈雲來到了大雄寶殿。唐銘沒有開口，只是帶著在佛祖面前虔誠地磕頭。他們並排跪著，沈雲睜開眼睛時，看見的是唐銘雙手合十地祈願。

“雲兒…… ”

離開了大雄寶殿以後，兩人牽著手在後院散步。

“我原來不信鬼神，可是剛剛我卻給佛祖許了個願。”

唐銘轉過身，凝視著身側的沈雲。

“我對佛祖說，我身邊的這個人，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請佛祖保佑我和他，一生一世，永不分離。往後的日子，我會守著他，護著他，直到我生命的盡頭。”

唐銘說的每一個字都狠狠地敲在沈雲的心上。沈雲低下頭，眼淚珍珠般一顆一顆地掉了下來。唐銘的心如撕裂般疼痛。他把沈雲摟進了懷裏，胸前的衣襟濕了一大片。懷裏的人兒哭聲越來越大，似乎想把心裏的委屈、痛苦、怨恨都融入淚水中。這一個月來他沒掉一滴眼淚，現在卻因為唐銘的誓言，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唐銘感覺到懷裏的人沒了動靜才發覺他已經睡著了，小心翼翼地抱著他回了廂房。

躺在床上的沈雲臉上布滿了淚痕。唐銘拿著沾了溫水手帕輕輕地擦拭著。沈雲睡得很沈，直到唐銘把他的臉擦幹凈了都沒有醒過來。唐銘也沒離開，就這樣靜靜地坐在床邊守著他。

月光灑在睡著的人臉上，讓他看起來更柔和。他的眼下帶著不易察覺的青色。這段日子他都沒睡好。唐銘一直都知道。他們每天都睡在同一張床上，但沈雲，卻沒有一天能安穩入睡，一個晚上會因為噩夢驚醒好幾次，甚至經常睜著眼睛到天亮。

床上的人動了動眼皮，醒了過來。看見坐在床沿的男人，沈雲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醒了？餓不餓？我讓人溫著湯呢，我讓他們端一碗進來。”唐銘說著就要往外走。

“我不餓。”沈雲伸手拉住了唐銘的袖子。

看出沈雲欲言又止，唐銘順勢坐在了沈雲的身邊。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沈雲不開口，唐銘也不急著催他。

“我不是周廷… … ”

良久，沈雲緩緩開口了。他的聲音微微顫抖，很難被發現，可唐銘卻感覺到了。他將身旁地人擁入懷裏，一下又一下輕輕的拍著他的背。

“我沒有他的才華，我不識字，我不會畫畫… …”沈雲短短續續地說著。

“我只會耕地、插秧… … ”

“我吃蝦子會過敏，我不喜歡白色的衣服… …”

沈雲的淚水打濕了唐銘胸前的衣襟。聽著沈雲低聲地嗚咽，唐銘覺得自己的心狠狠被撕裂了。

“嗯，我都知道。你是我的雲兒，你喜歡深色的衣服，不喜歡蔥和蒜，喜歡夏天在河邊泡腳，冬天喜歡賴在被窩裏，最喜歡秋天的楓葉。”

隨著唐銘的話語落下，沈雲的淚水如決堤般湧出。

“我知道你是我的雲兒，是我最喜歡的雲兒。”

唐銘緊緊地摟著沈雲。

“可能你沒有發現，你放衣服的櫃子裏都是你喜歡的顏色，你不喜歡的蔥蒜也從來沒有出現在你的膳食裏。怕你過敏，禦膳房連海鮮的影子都沒有。現在是秋天，這座寺廟的後院有一大片的楓林，知道你喜歡所以特別帶你過來。避暑山莊有一條很清澈的小河，夏天的時候我帶你去泡腳好不好？”

“你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我都會記在心裏的。我會對你好。”

沈雲主動伸出手保住了唐銘的腰。

他曾經以為自己不配得到幸福，所以當幸福突然降臨在他身上時，他退縮了，因為害怕當他伸出手擁抱幸福時，幸福會再次轉身離開。這是他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擁抱幸福，如果幸福再次殘忍地離開，他也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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