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低垂, 趙覺已經悄無聲息的回來，他一向淡定的面孔上帶著淺淡的微笑，唇角微微勾起, 表情變化不大，但就是能從周身的氛圍裏看出, 他很愉快。

他獨自坐在樹影下的石凳上，淺白的銀輝撒在周身，心情快活的想要找人訴說, 再讓他憋下去他可憋不住。

“看來你很需要一個傾聽的朋友，和一壇好酒。”程音音在二樓遠遠的瞧見他，從庫房摸出一壇子酒，再轉到後門出來看趙覺，果然，趙覺接過酒壇，一口氣就灌下去一半多。

“餵餵，這酒可不是這麽喝的啊, 要細細品味。”嘴上這麽說，實際上音音又從庫房拎出好幾壇堆在腳下，讓趙覺能喝個痛快。

“來吧，今天我就是個合格的傾聽者，要是我八卦聽得不痛快，這酒可不能請你喝啊。”

趙覺微微一笑：“我就不能拿別的東西換嗎？”他變魔術一樣又從袖子裏摸出許多小瓶子，全是從朋友那裏要來的。

“這還差不多。”程音音把東西收好，看著趙覺的表情, 突然說：“你一定很喜歡她。”真正的喜歡，就是一想起她，嘴邊就會掛上甜蜜的笑容, 心情也會振奮起來。

“不。”趙覺否認了。

“？”

“我愛她，所以我不能不在乎她以後的處境。”趙覺又喝了一口：“你有酒我有故事。”

他的改變真的很大。音音好奇：“你們是怎麽認識的？肯定不是在這裏。”

“那是在北方的呈縣，當年她下鄉的地方。那裏有我的分枝，在一處懸崖邊，從來沒被喚醒過......”

也不知道他的分枝到底是怎麽跑過去的，就落在一處懸崖底部，腐爛的泥土有著深深的營養，他好奇的探出頭來，正巧身邊落下一具屍體，摔的慘不忍睹，背著軍綠色的小包，裏面除了證件就只有一本語錄。

身邊有了參照物，趙覺就試著化形，化成了屍體的模樣。

他在崖底待了幾天，居然有小姑娘牽著麻繩一點點的爬下來找他，即使嘴裏念叨著不能讓他曝屍荒野，不能回鄉。

那屍體是剛剛下鄉的知青，雨夜腳滑又要外出采蘑菇才會摔下來，別人都說他死定了，不敢下來，小姑娘膽子真大，咬著牙到處湊麻繩，硬要下來收屍。

大概也是她能堅持這麽久找他的原因，雖然她才十五歲。

趙覺起了好奇心，就謊稱自己摔迷糊了跟著上去，原來他們都是下鄉插隊的知青，彼此間並不認識，才讓他蒙混過關。

這一混就是十年，趙覺深深融入整個村莊，白天跟著知青們下地耕種，晚上就給村裏的孩子們啟蒙，歲月寧靜如流淌的泉水，他跟小姑娘產生了濃濃的默契，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身邊的人也覺得他們早晚會在一起。

如果勢態沒有改變，說不定他們就此紮根村落，平淡此生，只是後來春風吹到村子裏，他們就此面臨分歧。

所有的知青都可以返城，但是趙覺，不能離開本體五十裏之外。趙覺在想辦法，他想掩蓋自己的身份，有知道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現在蓋過了，以後呢？他不出差不出門？從此寸步不離自己的本體？

那一年的夏天，雨水特別大，為了搶救辛苦種下的小麥，村裏所有人都出動了，還是抵不過雨水威力，堤壩倒塌，溫順的水流一瀉千裏遍地肆虐，為了搶收，一邊努力築建堤壩一邊忙碌。就算這樣，人力怎麽能抵過天威，熬了幾天夜後疲倦的身體更是精力不濟，一個浪頭打來，就有人腳滑被水波沖走。

千鈞一發，趙覺伸手一撈就能把人救回來，但他鬼使神差下，把人甩到岸邊後自己順著水流被沖走了。

大雨迷蒙，下的人睜不開眼，就算想救都救不回來。等小姑娘收到消息，只剩下一具泡腫的屍體。

“他沒出事！”小姑娘斬釘截鐵的說，同時，開始想辦法找他。

聽完整個故事，程音音很無奈，她試圖委婉：“不得不說你做的不對。”就此失蹤死亡，只會讓姑娘一輩子惦記你，哪怕編個自己移情別戀當渣男呢？

“我沒有勇氣。”趙覺再次狠狠灌酒，“我不敢告訴她，我跟她不同，是異類。”這難道不是比渣男還爛的消息嗎？

“不。”程音音微笑，“女生的直覺是很準的，況且你難道掩飾的很好嗎？我之前就覺得你們不對勁，不過是編的什麽特殊事務部唬住了我。”她想到這裏冷哼一聲，為自己懊惱。

“你覺得抗奶奶就什麽都沒發現？你可不是個很好的演員。她發現了還什麽都不說，就是想要糊裏糊塗過下去的意思。”

趙覺沈默，良久才出身，“是的。”

他如果勇敢一點，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現在啊，說這些都晚咯！”程音音特別哥們的拍他，“珍惜剩下的每分每秒。”

“現在找回她，就不算遲。”程音音給完自己的情感建議，同樣給自己灌了一口酒。

酒壯慫人膽。

“我會的，她說以後就在這附近修院子，搬過來。”

“搬搬搬，你們天天躲在小屋子裏，看起來太奇怪了！”現在總算有個能說的過去的名頭。

趙覺暢想著以後的生活，他錯過幾十年，不想再錯過剩下的歲月，說到興奮處，還比劃著要怎麽建設。

程音音聽著，時不時提出自己的建議，這裏該怎麽樣，那頭又該怎麽樣，越說越是高興，越高興喝的越多，不知不覺她拿出來的酒壇都被喝空了，面前的景色搖搖晃晃的，樹蔭重疊，涼亭都變成三個。

“不行，喝多了，都出現幻覺了。”她迷迷糊糊指著前面的小路，“那裏是不是有人？”怎麽她瞧著有個人在那裏？

趙覺也撐開眼簾，傻笑著：“我也出現幻覺了。”

“你也看到了啊？嘻嘻嘻，沒想到幻覺還能看到一樣的。”程音音跟著傻笑。

那個幻覺越走越近，逐漸靠近了她，她才發現是自己一直在想的人。

喝多了原來還有心想事成的功能？

“這幻覺還挺真實。”音音伸手扯住來人的衣角，“你來摸摸，看看是不是很真實？”

趙覺還真的上手摸了衣角，嚴肅回答，“的確，看起來跟真的一樣。我從前怎麽沒發現這麽厲害的幻術？”

“哼哼，最厲害的幻術不是欺騙眼睛，而是改變你的視覺，觸覺，聽覺，閉上眼睛也會鉆進耳朵裏，就問你怕不怕？”

南墅的一句“你就沒想過這不是幻覺”嗎硬生生堵了回去，他還真好奇，她接下來還會說什麽胡話。

程音音借著衣角開始幻術教學，網癮少女看過的故事可真多，胡扯起來一套一套的，也聽得趙覺一楞一楞的。

“我學到了很多。”趙覺點頭，“等等，我得回去好好練習練習，以後布置陣法。”說完，他跌跌撞撞的離開，就剩了程音音留下。

“那我繼續研究，再有成果一定告訴你。”程音音點頭，小小聲：“可惜是幻覺，不是我想的那個人。”

“如果是那個人呢？”南墅突然問。

“霍，不愧是我的幻覺，還會說話。”程音音仰面躺在石凳上，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我想問問他，他的選擇跟趙覺一樣嗎？”

寂靜無聲，只有偶爾幾聲蛙鳴。正在程音音疑心自己太大膽時。

良久後，南墅終於嘆息，“我跟他不一樣。我不會逃，會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他似乎也想委婉一點，“能解決的辦法很多，直接告訴她，至少給她選擇的機會，如果她不能接受，就遠遠守著她，護她平安。如果她能接受，就想辦法把枝體搬過去？五十裏算什麽？就算只能守在她身邊都夠了。”

程音音唇角一彎，果然，他想的不一樣。

“就是，試過才不會後悔。”她微微偏頭，不想被看出她的高興，“我喝醉了，該回去休息了。”

她背對人站起來，根本不敢回頭看人，急匆匆的回家。

南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墻拐角，嘆息一聲才離開。

程音音靠在院墻邊，大口大口喘氣，她從沒想過自己能這麽大膽！居然裝醉問話。跟平時的個性一點都不像！

大概也是抗奶奶給她的勇氣，她不想等到幾十年後來訴說自己的遺憾。

現在，她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她嘴角剛剛扯起一點笑，後頸被猛擊，陷入黑沈沈的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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