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母親

關燈
尤歲沢雖然沒有聞之這樣一直患得患失的狀態, 但剛剛那番話也是出自真心。

他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也會想,聞之還喜歡他嗎,還需要他嗎?

是不是早已經忘了年少時的那份喜歡,還有生日那天那個帶著酒味的吻?

但重逢以來, 聞之對他的態度顯然是極其在意的。

可尤歲沢也發現, 聞之對他說過的最多的一個字就是“好”, 好像他不管說什麽, 讓聞之去做什麽,聞之都能說一聲好。

這讓尤歲沢在最開始的那些天,有些分不清聞之對自己究竟愧疚悔恨多一些,還是喜歡更多一些。

這是一道無解的題。

尤歲沢在這一兩個月裏表達過很多次自己的心意, 卻從未問過聞之還喜不喜歡。

答案具體是怎樣的並不太重要, 尤歲沢只要清楚自己不會放手就好。

找不出答案,他便不在多想,如果是前者, 那讓聞之從中走出來,再重新喜歡上他便好。

尤歲沢看向聞之通紅的眼睛,輕嘆一聲牽過他的手:“給媽上柱香吧。”

聞之一怔:“好。”

燃起的香火氣讓尤雲照片上的臉變得有些模糊起來。

聞之緩緩伸出手撫了上去,七年了,他多想再聽尤雲喚一聲“之之”。

溫柔真的是一種令人上癮的特質,不論是尤雲還是尤歲沢,他們身上都具有這種特質。

聞之眷念尤雲的溫柔,她補給了他從未有過的母愛。

而尤歲沢只爭對他一個人的溫柔與偏愛, 更是聞之無法拒絕無法割舍的存在。

可逝者已逝, 再也回不來了。

倘若沒有那一天發生的事,沒有高盛,沒有他的小脾氣, 尤雲說不定還活著,他和尤歲沢可能早就在了一起。

說不定當初他在筆記本上記載的很多個第一次,早已一一完成,然後又寫下了新的目標。

他們可能在高考之後就開始接吻,然後因為成績差異較大,只能報考同一所城市的兩所大學。

但這樣也沒關系,異校戀並不會讓他們的感情變淡。

他們會每天看誰的課程先結束,然後就去另一所學校接對方。

還可能會因為對方太招蜂引蝶,當著同學的面攬住對方的腰,親親對方的臉頰以宣示主權。

聞之也會為了尤歲沢而反抗母親,拒絕他給自己的安排,說不定會和家裏鬧僵,但這都不重要,那對他來說也不算是家,只是一個冰冷的房子而已。

而尤雲也會把他當親生兒子一樣看待,唯一會讓他糾結難受的事,可能便是尤雲對他那麽好,自己卻覬覦著她兒子。

出櫃的過程可能簡單,可能困難,但尤雲不會舍得太為難他們。

他們會畢業,會工作,努力地賺錢讓這個家富裕起來,他的沢哥那麽優秀,一定會成為最好的人,而他也會尋求音樂這條路,讓自己的生活更加圓滿。

……

可這一切都只能在夢裏想想了,如果那一天什麽都沒發生,聞之和尤歲沢的感情現在應該處於七年之癢的階段。

不過這對他們來說應該不算磨難,他們的感情只會更濃厚。

倘若後期雲姨想抱孫子,他們也可以領養一個孩子,這是去年才出來的政策,同性戀人如果想要孩子,可以通過正規手續考核成功後,去孤兒院領養被拋棄的嬰孩。

有關部門甚至還給出一系列的補貼政策,為了鼓勵同性戀人能給到這些孩子一個溫暖的家。

尤歲沢說:“其實那天我沒去找你,是因為你雲姨想單獨找你聊聊。”

聞之微怔,他意識到了什麽:“雲姨怎麽知道的……”

“這就是另一件事了。”尤歲沢說。

聞之背對著尤歲沢,沒發現尤歲沢說出這話時,眼裏的那絲冷凝。

聞之有些艱難的開口:“那你當初離開,是因為……是因為……”

他突然說不下去了。

如果換作以前,雲姨沒有出事的時候,尤雲不同意他們在一起,聞之一定不會輕言放棄。

可如今又怎能一樣,他無法想象尤雲厲言要讓他們分開的樣子。

“不是。”但尤歲沢很快給出了相反的答案:“是因為一些從來沒跟你說過的事情,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回去和你說。”

尤歲沢不想當著尤雲的面提起那些事,不願擾了她的安寧。

“……好。”

聞之聽完心裏像是突然卸下了一塊石頭,這段時間他不是沒有感覺,尤歲沢當初不辭而別是有其他原因,可他卻始終沒敢多問,怕不過是自己自作多情。

尤歲沢回到了剛剛的話題,陷入了回憶中:“她那天去找你,是想跟你說清楚同性這條路有多難走......她不希望你因為年少的一時沖動,讓自己走上了一條充滿荊棘的路。”

尤雲知道這兩個孩子有那樣的心思後,第一反應並非生氣,或者要讓他們分開,而是濃濃的擔憂。

七年前不比現在,大家對同性戀人遠遠沒有達到現在的豁達。

她倒不擔心尤歲沢,她了解自己的孩子,喜歡就是喜歡,認定了事就不會輕易放手。

但聞之不一樣,她一面有些埋怨尤歲沢怎麽能這麽早把聞之帶上這條路,一面又憂心聞之的未來。

憂心他的家庭會給他帶來怎樣的壓力,又憂心他將來會不會因為年少的一時沖動而後悔。

尤雲很喜歡這個孩子,她不想聞之將來因為受到罵名而和尤歲沢背道而馳,甚至生出怨念。

於是她去找他,想和聞之單獨聊聊,想和他說清楚利弊,讓他慎重看待自己的感情,這份喜歡究竟是一時沖動,還是真正有了要廝守的決心。

尤雲雖然未遇良人,但她的感情觀念中,鐘情一個人,那自然是一輩子的事。

在一起了,那就要相守一生。

如果聞之在聽她說完所有未來可能出現的阻礙因為決心和尤歲沢在一起,她自然不會舍得阻攔。

她這麽喜歡這兩個孩子,她那麽心疼他們,哪會舍得讓他們不開心,對他們說上一句重話?

尤歲沢半蹲下身,看著聞之:“她想著,聽完一切後你還決定要和我在一起,她便會問你,願不願意叫她一聲媽媽。”

聞之張了張嘴,眼眶滾燙,可口中卻沒能發出一點聲音。

“她想讓你叫她一聲媽媽,是在去醫院的路上告訴我的。”

尤歲沢輕聲道:“她對我說,讓你別難過,她不過是比別人先離開了一段時間,總有一天,我們還是還是要重逢的。”

尤雲只希望自己離開後,她的之之不要活在陰影當中,能和尤歲沢相伴著快樂圓滿地過完一輩子。

她很知足,不求他們再有百年長命,只要能夠在七八十年後,能和這兩個孩子在另一個世界重逢就好。

“……”

聞之再也沒能繃住,眼淚轟然而下,模糊眼前的一切。

那個全世界最溫柔的女人,在臨終前給了他最大的寬恕。

聞之是知道的,尤雲並沒有當場死亡,而是離世在去往醫院的救護車上。

他當時因為手臂上的傷過重,被醫護人員強行帶到了另一輛救護車上,他沒能親耳聽到尤雲這些話,沒能在她臨走前再見她一次。

聞之的喉嚨像是被什麽硬物哽住了一般,難以呼吸。

隨後他便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恍惚間仿佛回到了第三次見到尤雲的時候,他因為和父母吵架而煩悶地抽煙,卻被尤雲看見。

他本以為尤雲會討厭他,會不再讓尤歲沢跟他這個壞孩子來往,但尤雲沒有。

她只是抱住了他,輕拍著他的背溫聲說:“之之是不是不開心?別難過。”

這大概是聞之哭得最放肆的一次,他的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一般,止不住地落下,浸濕了尤歲沢的衣衫。

他抓著尤歲沢的衣衫,用力地咬著唇,要把所有的難過、悔恨,還有思念與緬懷都發洩出來。

尤歲沢抱著聞之,親吻著他的發側。

聽著聞之偶爾才從咬緊的齒縫中發出一聲近乎悲鳴的哭音,心疼到了極致。

尤歲沢等著懷裏人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才輕撫著他的背部拉開兩人的距離。

他的指腹觸上聞之緊咬的唇瓣,隱約都見了紅色:“好了,再不松開都不舍得親你了。”

聞之在尤歲沢的安撫下漸漸安靜下來,心裏輕飄飄的,有些軟,又仿佛所有的重壓都卸下了一般。

他紅腫著眼睛,在心裏輕聲對雲姨喚了一聲“媽”。

他怎麽會不願意,這是他曾經向往至極的親情。

天色漸漸暗沈,像是要下雨了一般,尤歲沢看了看時間:“想要和媽單獨待一會兒嗎?”

聞之點頭:“嗯……”

尤歲沢彎腰,親了親聞之泛紅的眼尾:“我在門口等你。”

聞之看著尤歲沢的背影消失在轉角,隨後重新望向尤雲的相片。

他在心裏對尤雲道著歉,今天的六月四號沒有來看她,不是因為忘了,只是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這幅不好的樣子。

但他會慢慢變好的,他正在努力。

往後的每一年,對於尤雲來說的每一個節日,他都會和尤歲沢一起來看望她,來陪她說話。

他會像尤雲所希望的那樣,和沢哥攜手,圓滿安寧地過完一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