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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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雲步,掩袖半遮臉,似羞還似喜。

有時候哭著,散了長發,跪坐在地上,淚痕尚溫,水袖迤邐。

大多數時候,卻是沒什麽動靜的,像沒了魂兒一般,只是發呆。

他瘋魔了。

《春閨怨》一演許多年,自以為自己將張氏的‘癡’演到了極致,哪曾想,如今的自己,才更像是一個癡兒。

世人皆道,戲子的情,真真假假,大多是演出來的,真也是話本裏角色的真,下了臺,便是鏡花水月,獨有淒涼美意罷了。

可程嵐生,縱是一曲罷,撣袖離場,紅妝珠釵卸了,也褪了一襲紅衣,依舊是......脫不開身。

八、

月圓夜涼,夜幕星辰,萬家燈火皆亮,街上更是許久未曾見過的熱鬧,家家戶戶門口都燃了煙花爆竹,將家裏頭都照得亮如白晝,映出一張張喜悅的面孔來。

確實是該高興的,國軍打了勝仗,如今敵軍節節敗退,大有明年就能將這些入侵者趕出祖國土地的趨勢。

如今又是一年中秋,過年過節的,按照老祖宗的傳統,合該喜慶的。

明月樓的小院兒裏頭,一堆的人聚在了一塊,瓜子、花生、模子壓的月餅又大又圓,熱騰騰地還冒熱氣。

有人笑道:“今兒這院裏的桂花開得當真貼人心,昨日還沒開呢,今日就聞著香味兒了。”

有人接口:“是啊,今兒個中秋了嘛。”

明月樓的當家剛回來,經過這小院,聽聞他們的話,步子一頓,繼而擡頭望了眼那烏漆麻黑天上那一輪金黃的圓月,想起了什麽似的,朝著小院裏揚聲道:“是我沒考慮妥帖,你們趕緊回去陪家中長輩罷,後天再來,明月樓這裏,我留下就行。”

小院裏聚在一塊嘮嗑的角兒驚喜過了頭似的,互相瞪了眼笑,又趕忙收拾了手頭的吃食彎腰向著當家鞠躬道:“哎!多謝程老板!老板您記得自個兒弄點好吃好喝的!”

程嵐生點頭不語,只是笑,待他們走了之後卻是一副落寞的模樣,轉身走到長廊邊上坐著,擡著頭繼續將那輪圓月望著。

桂花是真香,絲絲的甜味兒,合著這幾日漸涼的空氣,竄入程嵐生鼻腔裏頭就是沁人心肺的意思。

廊間地上還積著幾灘盈盈的水,是今天白日裏下的,好在這雨下午就停了,瞧這天色,大概也不會再下了。

他搖搖頭,輕輕嘆了口氣,垂首又將手腕上的一只發黑的銀手鐲望著,摸著上頭的花紋,低低喊了句什麽,卻是輕不可聞,隨即便消散在了微涼的空氣裏。

“老板!老板!”

程嵐生聽了,無奈地長嘆一聲,按住了眉骨揉了揉,朝著身後埋怨道:“就不能輕點聲?姑娘家總這樣咋呼,仔細尋不著好夫君。”

小娟兒晃了兩根小辮兒,笑嘻嘻:“老板,我真有事找你,你這幾日不在明月樓裏,我可要嚇壞了。”

她這幅模樣真不像嚇壞了,程嵐生卻知她一向如此,在自己面前天不怕地不怕的。

小娟兒見程嵐生只望著她,一言不發,便撇撇嘴,掰著手指繼續將事情說了。

“樓裏前幾日來了個軍爺,今天也來了,最重要是他腦袋上有一道疤呢!瞧著可真嚇人,不過其實也還好,就那道疤嚇人,樣貌卻實在不錯...哎呀呀!我說不清楚,老板您自個兒去看看吧,我先回家。”

小娟兒話說完,便一溜煙地從後門跑走了。

程嵐生搖頭笑了笑,掀了衣擺跨步朝梨園裏頭走去。

真是奇怪?什麽人會在今天這個日子來梨園?

況且現在,梨園裏的角兒都回家團聚去了,那軍爺守著個空戲臺子,難道是個傻的?

程嵐生想完,怔了一怔,自己卻笑了。

真是把自己也給罵進去了!

此時已是夜色漸濃,梨園裏已然被小娟兒上了燭火,罩上了油紙糊的燈罩。

四處皆亮,只戲臺子的斜對面一處昏暗處立著一人。

一身筆挺的軍裝,身板也立得又正又直。

程嵐生一步步走去,心卻跳得厲害,像在打鼓,一下下被敲得激烈。

真像啊。

他愈離愈近,面上還能維持著鎮定,身子卻抖得厲害,又突然頓住,不言不語,只將這軍爺細細打量著。

的確是一副好樣貌,眉目深邃英挺,一雙黑漆漆的眼,比外頭的天色還要黑還要沈,此刻不知在想些什麽,只是盯住那偌大的戲臺子望。

程嵐生顫著嘴唇,眼中波動著水光。

他望著他額角上的疤,又望著他裸露在外的手背上的斑駁傷口,抿了唇,又眨眨眼,將那濕潤潤的東西東西眨了回去,提了步子走到那軍官跟前,面色卻正常,嘴角還帶了幾分明艷的笑,燭火憧憧之下,艷麗若初綻的牡丹。

“軍爺打哪裏來?怎麽這個日子還在我這梨園裏杵著?不用回去陪長輩妻兒嗎?”

他一下問了好多話,那軍官卻真是奇怪,一句話也不回,一副悶不做聲的架勢,只是那眼神從那戲臺子處移了回來,移到程嵐生的身上便定住不放了。

程嵐生覺得他那眼神像是帶了火,亦或是其他什麽又熱又燙的東西,一觸到他身上便燃了起來,燒得程嵐生呼吸一滯,微微偏了頭繼續笑道:“軍爺怎的這樣看我,瞧著好兇。”

那軍官聽了,忙垂下眼睛望著烏黑鋥亮的皮鞋鞋尖,望了一會兒,又沒忍住,偷摸著又看了幾眼程嵐生。

程嵐生抿著唇笑,眼角卻紅了,有晶瑩的水兒要落下來,他連忙仰頭繼續將他瞧著,眼波流轉,定在軍官額角的疤上,淚珠子卻掉得更厲害,嘴上嗔怪道:“又不是不準你看,這麽多年了,怎的還像個二楞子一般,見了我也一句話都不說。”

話說到最後,聲音越小,季明軒慌忙拿手去擦他的眼淚水,又笨手笨腳將他攬在懷裏,輕輕拍著程嵐生單薄瘦弱的背,磕巴道:“嵐生,嵐生,我真想你。”

程嵐生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一吻,最後伸了臂,緊緊抱住他。

“明軒,我也真想你啊。”

番外一(1)

久別重逢,季明軒又是一副軍爺的樣貌出現在闊別六年的明月樓裏,程嵐生心中念著他那麽多年,此刻明月樓只剩他二人在小院桂樹下賞月吃餅喝酒,他同季明軒面對著面,竟也不著急問他這些年去了哪兒,做了什麽,當年又是如何活過來的。

就連他最介懷的,最想要問出口的‘為何那麽晚才回來?你可知我等了你許久?為何都不曉得寄一封書信給我?’這幾句滿懷委屈的話都不想問了。

罷了,日後有的是時間,人還在就好。

他輕輕一嘆,卻是滿懷欣慰與歡喜的,酒氣將他的面頰暈染得多了幾分紅,如同抹了上好的胭脂。

季明軒一邊抿著酒,一面偷偷摸摸看他,只覺渾身發熱,心裏頭悸動不已,搜腸刮肚地想說些什麽,最後只憋出一句‘嵐生,你這幾年過得好嗎?’

程嵐生聽了這話,腦中歷歷在目的卻是那段渾噩痛苦日子,滿腹的辛酸委屈要說,到了嘴邊卻是一句輕描淡寫的“還不錯。”

這兩年,的確算是還不錯的。

班主去了,明月樓也莫名地歸了程嵐生,他頹喪痛苦了半年,梨園裏的小角兒也跟著餓肚子,有一個生了病也沒人照料,卻不敢哭喊,只敢到程嵐生面前說一句‘嵐生哥哥,我有點兒難受。’

程嵐生一摸他的腦袋,原本還飛在九天之外的魂兒立刻嚇了回來,連忙帶這可憐小角兒去尋了大夫。

那之後,程嵐生強撐著振作了起來,料理起了梨園的事情,竟也被他打理得像模像樣,一日日好了起來。

只是,還會時常想起季明軒,涼夜夢起夢去,怔怔然望著帳頂,還是痛苦。

又哪裏真正算得上好呢?

程嵐生不願再多想,又朝嘴裏灌了口酒,望著季明軒笑:“我唱戲給你聽,可好?”

季明軒也望著他,咽了口口水。

“可你,不是不喜歡唱戲嗎?”

程嵐生偏頭,笑得狡黠:“我喜歡唱給你聽,不行嗎?”

未待季明軒說話,程嵐生起身去了裏屋,再出來時已是一身的紅,水袖長衣,滿頭烏發披散在肩頭,熠熠銀輝灑在他身上,如同哪家將要出嫁的小娘子。

季明軒看癡了,心跳得厲害,那廂,程嵐生已經吊著嗓子開唱,又是一段《鎖麟囊》中的曲子。

他甩了水袖,雲步輕踏,咿咿呀呀地唱著。

許是喝多了酒,人也有些醉了,程嵐生一曲唱完往自個兒要坐的地方走,人卻晃了晃,一頭栽坐進了身旁的季明軒懷裏。

軟玉溫香入懷,季明軒喉嚨口發幹發緊,眼巴巴望著懷裏的人,想抱又不敢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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