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整天的雨停了，太陽趕在落山前冒了頭，在地上坑坑窪窪深淺不一的水塘裏照出七彩的光暈。

溫沐葵補了個妝，抱著幾本資料拉開車門，生怕霍衍致問她這些是什麽。

她還沒想好怎麽開口拜師。

霍衍致餘光無所謂地瞥了一眼，沒發問。

暫時躲過一劫，她短暫地舒了口氣。

車輛開動，霍衍致一手搭著方向盤，“說吧。”

溫沐葵的心又提了起來，“嗯？什麽？”

“你在生氣，不是有求於我，今天不會答應出來。”霍衍致氣定神閑地擡起眼，“需要我做什麽？”

溫沐葵非常氣餒。

她在霍衍致面前，完全就是一張被看透了的白紙，一舉一動，她以為藏得夠深，其實早八百年就被他看穿了意圖。

“這個。”她悻悻地把懷裏的東西往前一推。

只分心看到一個封面，霍衍致就不可思議地笑出了聲，“讓我幫你看項目？”

這個畫風……確實是很清純不做作了。

溫沐葵瞪了他一眼，胡亂地用手遮了遮，“先說好，要是有好案子，你不要截胡啊。”

她看見霍衍致笑了，和之前半是認真半是逗趣的笑容不同，這個笑，是發自內心的，貨真價實的嘲笑。

溫沐葵狠狠地“嘁”了一聲。

車停在十字路口等紅燈，霍衍致大概是終於意識到自己作為認錯方的身份了，往副駕座上氣鼓鼓的一團瞥了一眼，問：“你投資的目的是什麽？”

老師，這題她會！溫沐葵信心十足地搬出了教課書上的答案，“給予創新構思風險資金，供其……”

霍衍致擺擺手打斷了她高屋建瓴且假大空的官話，“企業成長是管理層要考慮的事。”

溫沐葵愕然，“啊？”

“你的目的是退出。”

俗稱賺錢。

“募資，燒錢，IPO，密集PR，再投下一輪，不就這麽回事。”

真是俗不可耐！

給溫沐葵氣得夠嗆，一頓日料的時間都沒搭理他。

霍衍致仿佛早就料到她會甩臉色，沒有選包廂，坐在料理臺旁邊，一口流利的日語，篤悠悠的，和主廚聊得賓主盡歡。

把溫沐葵晾在一旁，根本沒有向她示好求和的意圖。

溫沐葵更氣憤了，一腦袋頭毛都快要炸開了。

吃完飯，回到車裏，霍衍致像是終於想起了溫沐葵的訴求，從厚厚的資料裏隨手抽了幾張出來，“這幾家，約出來談一下。”

凡事都有輕重緩急，個人的那一點小愛小恨都壓不過她的求知若渴。溫沐葵迅速回顧了一下投資流程，“不應該先過了內部初審才和創業者會談嗎？”

“怎麽決定？靠這些？”霍衍致抖了抖手上的紙，拉扯著一側嘴角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的目的到底是找到合適的項目，還是完成調研報告？”

溫沐葵無言以對。

霍衍致態度有些咄咄逼人，“你面對的不是每天要經受監管機構和大量社會投資者監督的成熟企業，投初創項目就是投人。人行不行，坐下來面對面談一次就知道，出身、學歷、工作經歷、性格、人脈，頂多再問幾句商業邏輯，一個小時就能解決，比這幾張不知道從哪個三無小作坊搞出來的破紙有意義多了。”

溫沐葵默默地垂下頭，把她辛辛苦苦加班加點做出來的“破紙”往身後藏了藏。

按亮了車頂燈，霍衍致捋了捋手上的幾個項目，修長的手指撚住第一張紙，“這家盡量爭取表決權。”

溫沐葵怔了怔，“你說董事會？”

她一直以為投後服務都是說著好聽而已的，“可是……真要出人去參與經營管理，費時費力……”

“架構太亂，財務薄弱。”

溫沐葵覺得霍衍致的話裏是留了餘地的，沒有說得太直白太慘烈。

“但你渠道有限，找不到優質項目，這個……先試試看吧。”

“你們負責重新招聘，把人都換掉。”

溫沐葵諾諾地點頭。

突然覺得，他這種殺伐果斷指點江山的冷淡模樣，真是令人有些著迷。

翻過下一頁，轉到下一個項目，霍衍致皺起了眉頭，“健身連鎖……問他願不願意轉變核心業務。”

溫沐葵認認真真地拿筆記了下來，“如果他不同意，我們就不投了對吧？”

“投。”霍衍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語氣略略加重的，再一次重覆了他的投資理念，“是投人，不是投項目。”

溫沐葵略遲疑地問：“可是，這不是明擺著虧錢的嗎……”

整個傳統健身行業都邁入“中年危機”的階段了，沒有多少投資人願意往這個賽道砸錢了。

霍衍致半玩笑半認真地挑了挑眉，“等他下回創業的時候，用這件事打感情牌，讓他把投資額度給你。”

溫沐葵分不清他是不是在說笑。

霍衍致收回視線，看到最後一頁，是一家精細設備制造的人工智能企業。

手指在紙上點了點，“這個還可以，就是燒錢。”

這也是溫沐葵最看好的一家，她眼睛一亮，頓時像小鳥一樣雀躍起來，小腿激動地蹬了幾下，“對吧？這個案子很棒吧？換了你，你也會投的，對不對？”

“我不會。”

溫沐葵被釘在當場，楞楞地吐了個“啊？”

霍衍致端著禮貌性的笑容微微搖了搖頭，“標的太小了。”

溫沐葵啞然失語。

只能承認，對霍衍致來說，確實是這樣。溫沐葵拿出來的這幾個項目，全都加一起大概也不夠他看的。

人和人之間的差距，可不只是一兩條馬裏亞納大海溝。溫沐葵雙臂抱著資料，垂頭喪氣地望著中控臺發呆。

車門落了鎖，霍衍致並沒有立即發動汽車，而是望著前方的人工湖長長嘆了口氣，聲音罕見地帶著幾分倦意的沙啞，“有點累。”

溫沐葵一把捂住正在自我軟化中的心臟，嘴上不甚在意地隨口接道：“昨晚沒睡好嗎？”

“我已經兩天沒睡了，明天早班飛機，但還是花了一晚上，幫你看這些……”霍衍致睨了一眼溫沐葵環裏抱著的一大摞紙，咽下了後半句話。

溫沐葵感受到了霍衍致對這些小案子無聲的蔑視。

霍衍致搶下那一大坨紙，轉身放到後座上，再回身，直直地盯著溫沐葵的眼睛，“你知道為什麽嗎？”

那道眼光委實太燙人，溫沐葵差點卡殼說不出話，別扭地轉開了視線，才勉強順著他問出了聲“為什麽？”

霍衍致垂眼看著她，反問：“你說呢？”

溫沐葵慌亂地往後縮了縮肩。

為……為什麽呢？

心下覺得要遭，心理防線快要承受不住了，溫沐葵心驚膽戰，移開視線，生硬地轉開了話題，“飛機上也沒睡嗎？”

飛行旅途中氣壓低，腦部缺氧，光線昏暗，還有深深淺淺的機艙白噪音，最適合一覺睡完全程。

她每回都帶好U型枕和眼罩耳塞，從上飛機睡到吃飯，吃完飯再睡到下飛機。

“沒，事太多。”霍衍致按下座椅前後調節按鈕，駕駛座的座椅慢慢向後移動。

他的聲音緩緩的，像催眠，“我每天下班，都不能做完了事再走，工作沒完沒了，我都是覺得實在不行了，再不走就要猝死了，兩眼一閉直接拔電腦電源。”說完像是自嘲地笑了笑，“底下的員工都沒我社畜。”

溫沐葵為了逃避那兩道逐漸灼熱的視線，眼睛亂瞟，嘴裏不過腦地胡言亂語，“你應該多雇點人。”

說完才意識到是一句廢話，霍氏集團那烏央烏央的員工，還能怎麽多？

還沒等她想出一句補救的話來，就聽見霍衍致輕描淡寫地說——

“沒有人能比得上你。”

Boom——

溫沐葵的手霎時攥緊了皮座椅的邊緣，心咯噔一跳，縱身越下懸崖，車內空氣密度驟降，肺部感覺有些窒息。

霍衍致取下眼鏡，放在中控臺上，朝溫沐葵轉過頭，招招手說：“過來。”

皎潔的月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隨著波濤碎成了閃動的銀浪。溫沐葵內心的堅定漸漸開始游移，那雙眼睛，真的太漂亮了。

她忽然有些壞心的慶幸，幸好平時都藏在眼鏡後面，只有她能看見。

其實是不是只有她，溫沐葵自己也不敢確定。

她憋著最後一股勁，倔強地朝窗外一扭頭，“不，我不過去！”

可惜沒有得逞。

霍衍致沒有在說服她這件事上下太多嘴皮子功夫，直接探出上半身，把她像抱貓一樣抱了過去。

突然懸空的失重感讓溫沐葵不得不環住了他的脖子。

“收點學費。”霍衍致嘴角微微挑起，頭埋在她的頸側蹭了蹭。

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溫沐葵拒絕的底氣並不十分強硬，“不行……你放開我……”

推搡的動作就像偶像劇裏的做作女主角，導致她自己都覺得有那麽一絲絲的難堪。

“以後你找我，我都會回覆，出差會告訴你，也會帶你去見我的朋友。”

這樣的承諾，竟然出自霍衍致之口，確實令人出乎意料，令人防不勝防。

溫沐葵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喘氣。”

霍衍致捏了捏她的鼻子，“你上次說的，我都答應，所以不要再生氣了，可以嗎？”

媽啊，好像完蛋了……

“那……那就，只能，抱一下哦。”溫沐葵癟著嘴，很沒有骨氣地嘟囔著。

感受到身上僵硬的人逐漸軟和下來，霍衍致好像在她耳邊輕輕嗤笑了一聲。

突然，溫沐葵感覺到兩腿被他的膝蓋抵住，往兩側輕輕一頂。

她一下就跌坐在了霍衍致的腿上，兩腿分跨在他的大腿旁。

大手環在腰際，往身前重重一帶。

溫沐葵撲到他的胸前，蹭到了某個不可言說的部位，很戳。

她抵住他的衣襟，面色慌張地想往後退，“今天不行！我還在生氣，我不同意！”

“行。”

一只手按住那顆不安分亂動的後腦勺，輕輕往前一推。

霍衍致如疾風驟雨的吻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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