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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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知道自己要死了,那麽最後一個願望會是什麽?”

唐喻晨記得,這個問題是妁問他的。

當時他被困在妁那個無法踏出一步的小房子裏,每日只剩下沒窮沒盡的百般無賴。

“那我就去搶個銀行,體驗一下犯罪是種什麽感覺。”他敷衍地給了這個回答,因為這個問題對他來說毫無假設的意義。

他是曾經在鬼門關轉過一圈的人,所以比常人都清楚接近死亡時的感受,也正因如此,他更不怕死。

當他沈寂在無邊的黑暗之中,找不回漫散在外的神志思緒時,一切都是和平安然的。

他不會去想那些還未解決的麻煩事,也不用再去算計那些超出自己能力範圍外的糊塗賬。

懦弱也好、逃避也好。

他已經去了另外一個只有自己的世界,不用再對那個愛恨交織、覆雜交錯的現實世界負責。

感覺自己解脫了。

他願沈眠於這樣一個無知無覺、無溫無色的世界。

不再有天亮,不再有未來。

“你很缺錢嗎?還要去搶銀行?”

“只是想做一下法律所不允許的事情。你知道的,被這樣強制的條條規則束縛久了,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去做些觸犯禁忌的嘗試。”

“那不是自尋死路嗎?”

“反正在你的假設裏我已經快死了,不是嗎?”

“看來你也是個奸詐的家夥啊。”妁站了起來,“好了,我的時間到了,我要走了。”

唐喻晨看著妁走遠,也離開座位跟了上去:“你要去哪裏?”

“不說,秘密。”

妁沒再回頭,並且加快了腳步往前跑去。

唐喻晨的記憶裏並沒有後面這一段。

難道這不是他在回憶,而是在做夢嗎?

可回憶也好,做夢也好,他還是急匆匆地趕上了妁的步伐,想要跟她一起往前走去。

腳步很輕,唐喻晨感覺自己更像是漂浮著,前進的速度不疾不徐,直到再度進入了久違的白色世界,妁才停下腳步。

“你跟著我做什麽?”

對啊,他跟著妁跑什麽呢?

唐喻晨環顧了這只有白茫茫一片的四周一圈後,道:“不知道怎麽了,看著你跑,我也就跟著跑過來了。”

“真是沒救的笨蛋。”妁笑了一聲,指著他身後道,“那你知不知道你走反了,你要去的方向應該在那邊才對。”

唐喻晨迷茫了:“那你呢?你這條方向是通往哪裏的?”

妁的聲音突然冰冷:“是通往地獄哦,你想去嗎?”

心臟在那一瞬間被用力揪緊,帶來劇烈的疼痛窒息。

“唐喻晨!唐喻晨!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喻晨,你別睡!保持清醒!”

“求求你,堅持一下,馬上就到醫院了!”

“喻晨……”

“唐喻晨……”

嘈雜的聲音在他耳邊不斷回響著,似乎有很多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意識很渙散,他其實想說,你們不要再喊了,越喊我的腦子就越暈越糊塗越想沈重。

可他睜不開眼,也張不開嘴,昏昏沈沈地將自己埋入了那個白色茫茫的世界。

再度睜眼,應該是某個陽光和煦的午後了吧?

帶著的氧氣罩,嘀嘀響著的醫療機械聲音,都在暗示他現在身處的地方是醫院。

四肢無力酸軟,麻木得厲害,意識也飄飄散散,唐喻晨睜眼很久之後才回憶起來自己大概在醫院的原因。

“醒了?”厚重的窗簾被拉開,明媚刺眼的陽光便迫不及待的傾灑進來——而背對於陽光,只留給他一個黑暗輪廓的人,不是他現在不想見到的陸應辰,也不是他擔心見到的徐牧毅,而是難得帶著輕松微笑的蕭沐沐。

他拿掉氧氣罩,瞇著眼睛看向蕭沐沐:“……你……我?”

“你睡懶覺了。”蕭沐沐在他床邊坐下,“夢裏是有什麽令你舍不得放棄的美好?還是現實有哪些你想要逃避的問題呢?”

他眨眨眼,根本想不起來自己在夢裏到底看了哪些,又經歷了哪些。

他只覺得胸口那裏很疼,可要伸手去觸碰時,卻被蕭沐沐擋住了:“雖然你昏迷的這段期間裏傷口已經愈合了不少,但比起正常情況還是慢了些,所以別用手去碰了吧?”

上次蕭沐沐對待自己如此溫柔,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這樣的場景,這樣的蕭沐沐,以及自己還半楞的狀態,給他的感覺就像是自己這一覺有睡了十年,亦或是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恍若隔世。

“我……在這裏躺了多久?”

“你昏迷了整整一個月。”蕭沐沐道,“說起來陸應辰這一刀是挺狠的,不過幸運的是剛好避開了心臟一公分……所以又讓你去鬼門關轉了一圈……好在你還是回來了,不然陸應辰可能要自捅一刀去鬼門關接你了。”

蕭沐沐的幾句話,逐漸勾勒全了他之前已經模糊的回憶。

陸應辰為保護自己受傷、徐牧毅強行囚禁自己、袁亦可跟陸應辰去救自己、自己替徐牧毅擋下了陸應辰的那一刀……當時的情況還真是混亂,要是重來一次,估計自己就沒有替人舍身擋刀的勇氣了吧?

“雖然也覺得你剛醒來就跟你說這一切事情會讓你難以接受消化,但我就要離開這裏了,所以告別的話得一次性說清楚了。”

“離開這裏?你要去哪裏?”唐喻晨在蕭沐沐的幫助下坐了起來,他也是在這時才發現,蕭沐沐的打扮的確跟往日不太相同。

“那還是先跟你說個好消息吧。”

“嗯?”

“活死人的危機已經完全過去了,現在沒有活死人了;而且基因戰士的歷史也到此結束,跟基因戰士有關的計劃全面被停,以後不會有基因戰士,也更不會有活死人了。”蕭沐沐道,“這點還是得恭喜你的,你這一睡,就睡過了一場大災難。”

可好消息說完,接下來的就是壞消息了。

“CH01區在這件事情上有著不可推卸並且必須承擔的責任,所以我跟單毓,還有其他不少人,都必須從CH01區離職,並且這輩子都不能再加入其他研究所,算是一個懲罰。”但蕭沐沐的表情明顯就是自由輕松的,“不過你也不用擔心,除了我們必須離職的管理人員會有調動外,其他人員的崗位都不會變,而且嚴穆峰跟唐邵非都還在,你可以繼續留在CH01區,也可以選擇回W23區。”

蕭沐沐跟單毓都要走,那麽CH01區肯定會迎來一場嚴肅的大清洗了。

“當然也不是現在說走就走的,還有很多事項任務都在交接中,大概要繼續再呆大半個月吧……”蕭沐沐算了算日子,“那時你應該就能出院了,只是可惜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一面。”

蕭沐沐不像會是將話說得如此傷感的人。

“那你們會去哪裏?”

“去哪裏都可以,離開這裏對我們來說才是一件好事。”

明言的別離總帶給人不舍,尤其唐喻晨了解,像她們這樣的人,估計一走就不會再回來了。

“只是還有一個壞消息,也由我來告訴你吧。”

“什麽?”能讓蕭沐沐特意再強調一下的,肯定不會是什麽好事。

“小鳳凰死了。”

“……”唐喻晨張大眼睛,“你說什麽?!”

蕭沐沐不動聲色地後退了一些距離,唐喻晨的反應在她的意料之內:“是寄養的那家寵物醫院出事了,裏面的所有寵物無一幸免。”

可此時,她又表現得像是一個冷血之人,對待一只寵物的死亡,毫無惋惜同情。

“小鳳凰的屍體已經處理,體內的芯片也取出來了,在陸應辰那兒。我想他應該很快就會知道你已經醒過來的消息,然後過來找你的。”

其實蕭沐沐也不喜歡大張旗鼓地說分別,只是她采用的方式比較狠,將對唐喻晨來說是有打擊的事情留到了最後——那麽唐喻晨會更加關註的,也就是小鳳凰的死亡而不是她們要離開的事情了吧。

陸應辰是傍晚時分過來的。

蕭沐沐走後,有醫生來看了他,說的無非就是叮囑他好好休息放寬心情那些話。可在床上睡了一個多月,醒來之後唐喻晨就再無困意了,晚些時候,他從小護士地方借了基本雜志小說,靠在病床上一頁一頁翻看著。

其實他根本沒有看書的心思,他滿腦子都是小鳳凰死了的事情。

人很奇怪,有時都有能接受自己出事的能力,卻不能接受自己在乎的其他人或物出事。

偏偏死亡又是那樣,折磨的從來不是已經逝去的,而是現世尚還存留的……

“喻晨,你終於醒了!”

跟陸應辰愉悅心情對比鮮明的是他憔悴邋遢的形象,至少在唐喻晨看來,陸應辰的皮膚黑了不少,狀態也有些頹廢不濟。

“別碰我。”

陸應辰還沒觸碰到他,就已經被唐喻晨伸手撣掉了手。

“好好好,我不碰你。”陸應辰根本無所謂唐喻晨對他的態度是好是壞,他都已經數不出自己多少天沒有合眼了,這一個月來,唐喻晨昏迷了多少天,那他就有多少天無法過得安穩自在的。

他每天每時每分都期盼著唐喻晨快點醒過來,結果等唐喻晨真的醒了,他又懷疑這是自己出現的幻覺,不敢相信。

“你難受嗎?哪裏不舒服嗎?渴嗎?餓嗎?”

“煩死了,你能安靜一點嗎?”

可陸應辰真的安靜了,就坐在一邊默默地看著他時,唐喻晨還是覺得變扭:“你能別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嗎?惡心。”

這就為難陸應辰了,他道:“你要我不說話我勉強還能做到,可叫我不看你……這就很困難了……”

唐喻晨拿書擋住臉不給陸應辰看:“那你就從這裏出去好嗎?”

陸應辰也固執自己的堅持,他立刻就走到唐喻晨病床的另一邊,非要看著他的臉不可。

“我就只是想看看你……”

“小鳳凰死了。”

“……”

氣氛陷入了沈默的尷尬。

半晌之後,陸應辰才開口:“我們是在事情發生之後才收到消息的……那時已經晚了太多,根本沒有辦法……唯一保留完好的,就只剩下小鳳凰體內的芯片了……”

唐喻晨將臉藏在書後,滿是悲愴。

小鳳凰對他來說不僅僅是親手養大的寵物,更是他的小朋友與寶貝……這兩年來他給予小鳳凰的關註關心本就已經太少,好不容易小鳳凰再回到他的身邊,沒想到只落了一個如此下場。寵物本就依附主人依賴主人,只是他這個做主人的,根本沒有盡到自己該盡的責任,就連小鳳凰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你有辦法能讓小鳳凰活過來嗎?”唐喻晨突然這麽問陸應辰。

陸應辰差點就脫口答應的時候才想起自己並沒有起死回生的能力,他又怎麽可能讓小鳳凰覆活呢?

“……抱歉,我……”

“我這麽說不是想為難你,只是想告訴你,我們倆人之間,也是無法起死回生的。”唐喻晨放下了書,冷清的眼眸直視著陸應辰,“而且不僅無法起死回生,我們就連朋友都不可能再做的,陸應辰,你認清了嗎?”

陸應辰的表情一下子就僵硬住了。

他一個月來的煎熬痛苦,在迎來短暫的希望後,再次撞上了尖銳的荊棘。

“……我會改變自己的……那些你不喜歡的、不能接受的部分……我都會、都會想辦法慢慢改好的。”陸應辰的臉色比哭還難看,“你跟徐牧毅的對話我跟蕭沐沐都聽到了,你曾經明明就那麽愛我,不是嗎?難道現在心裏真的一點都沒有我了嗎?”

唐喻晨一驚,他沒有想到跟徐牧毅之間的那些對話會讓陸應辰知曉。

唐喻晨攥緊了手心下的白色床單:“陸應辰,我就挑白了直說吧,我就是無法原諒一而再再而三背叛我的你,就算你已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就算方嵐初屍骨無存不得超生,我都不會原諒。”

“我……”

陸應辰才說了一個字,又被唐喻晨打斷:“這跟你現在有沒有改變是截然無關的,因為從過去那個點開始,我就無法原諒你了。你就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給我賠罪,我看待你的目光,還是跟以前一樣——你對我來說,完完全全只是一個背叛者。”

陸應辰低下了頭:“……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我……”

“你要想辦法?”唐喻晨蒼涼一笑,“好啊,要是小鳳凰能活過來,我會考慮給你一個‘辦法’的,問題是,你能嗎?”

袁亦可是隔天才來看唐喻晨的,他對自己過了一夜才知道唐喻晨醒來的消息感到非常自責。

“傻瓜,這有什麽好自責的。”不過見到袁亦可,唐喻晨的內心是真的放松。

“我當時能夠拉住你的,我當時應該拉住你的,可是我沒有,不然你也不會昏迷這麽久。我不能每天都過來看你,可又一直記掛著你。希望收到你已經醒來的消息,可又怕收到的不是好消息……還好你醒來了,不然這樣的日子再過下去,我肯定就要瘋了。”

那時唐喻晨坐著輪椅,讓袁亦可推著自己出去曬太陽。

“好了,這些難過的就不說了?”唐喻晨拍拍袁亦可的手背,“還是跟我說說這一個月內發生了哪些事情吧。”

“這一個月大家都過得都挺煎熬。”袁亦可想唐喻晨現在肯定不想聽到什麽壞消息,於是就挑著好的部分跟他說了,“但好在結局是可喜的。活死人的危機已經徹底解決了,兩區跟基因戰士有關的任何計劃都全盤取消了……唯一不太好的是獵人協會也要解散了,我可能就要失業了……”

唐喻晨被袁亦可的話逗樂了。

“不過蕭沐沐跟我說了,要是我不想離開你,可以申請加入主區,那裏面還是有適合我的職位。”袁亦可繼續道,“但是主區裏也有陸應辰,說實話我一點都不想見到那個家夥,雖然這家夥現在跛了一只腳,可我還是討厭他,所以我一定會留在你身邊保護你的。”

“等等,你說什麽?陸應辰的腳怎麽了?”

“哦,就是他跛了一只腳……其實說跛也有些誇張,就是他一只腳現在走路有些不太利索而已。好像是我們去救你的時候,他腳上還沒愈合的傷又裂開了。不過照我說這樣的家夥就應該兩條腿都被打斷才對。”

……陸應辰的腳傷,唐喻晨有印象。

那時他去醫院看陸應辰,也驚訝過陸應辰的腳不知何時受的傷。

“不過以前我覺得陸應辰這個人就夠混蛋的了,沒想到叫徐牧毅的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提起這件事的罪魁禍首,袁亦可依舊氣得牙癢癢,“別讓我再看到徐牧毅那家夥,不然我一定親手把他對半劈開來。”

但現實就是這麽巧,袁亦可的話音剛落,他們就看到了站在正前方的徐牧毅。

作者有話要說: 在我碼完這些字後,寢室突然跳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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