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終於從悠閑變得煎熬。

唐喻晨幹坐在軟塌的椅子上，看著眼前的妁慢哉悠哉地插著花。

妁有一個很大的花園，雖然唐喻晨還沒去過也沒興趣過去，但他每天都可以看到妁的兩條亡蟲纏繞一起捧著各色花朵呈遞到妁的面前。

這時的妁總是很安靜，一言不發一聲不吭，一坐就是一上午或者幹脆一整天。

只是這種安靜不是唐喻晨能長期接受的。

一天兩天，他就當放松自己換換心情；可一周兩周，這種蒼白的沈默就開始帶上了窒息的煩悶。

唐喻晨本以為自己最多就在這裏待幾天，但直到半個月過去了，他還帶著這裏，心底的暴躁跟不耐就逐漸顯現出來了。

看什麽都不順眼。

一開始還讓他覺得清凈的環境跟素雅的裝飾此時此刻就成了囚禁他的監獄和消磨他意志的暗示。

“我說，我到底還要在這裏待多久？”他不是第一次問妁這個問題，也知道這次不會成為最後一次。

妁沒回答，就好像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一樣，繼續做著自己的事情。

“你覺得每天殺掉這麽多花，再隨意擺布它們的屍體是件很有意義的事情嗎？”

“它們能在死亡後獲得另一種存在的形式，來彰顯死亡並非其終點，亦有更美的延續……難道不是很有意義的一件事情嗎？”妁頭都沒擡一下，“你終於撐不下去了？”

“我受夠在這裏的日子了。”

受夠了這樣的生活範圍，受夠了這樣的生活方式，受夠了每天無限重覆的相同行為。

這不是在放松，這是在浪費自己的生命。

“會結束的。”

其實妁這種事不關己，不痛不癢的態度才是真正讓唐喻晨最不耐煩的地方。

“但我現在就想知道我什麽時候才能離開。”唐喻晨站了起來，大步走到妁旁邊，一手按住了她放在桌子上的那些花，語氣帶著壓制不住的急躁，“我們本無任何關系，我對你也無任何意見，只要你讓我離開這裏。”

“也許我可以做個安眠的香包給你，這樣不僅能改善你的失眠也可以讓你少做噩夢。”

妁無視了唐喻晨說的話，自顧自地這麽說著。

“也許我並不需要。”唐喻晨本不想這麽做，可那天他從醒來開始就處於一種極端暴躁的邊緣，怎麽強迫自己冷靜都沒用。這時又聽到妁只說這些毫無用處的話，一下子就炸了開來。他一把就捏住了妁放在旁邊還沒處理的花，全部大力地甩到了地上，“不要再跟我說什麽要想離開就自己從大門出去這種蠢話，我已經嘗試過了，這地方根本出不去。”

原本還悠閑盤在一旁的兩條亡蟲感受到了妁真面臨著來自唐喻晨的威脅後，立刻以兇狠的進攻方式直沖唐喻晨而去。

其實唐喻晨一直都不能接受世界上還存在著這樣的生物，但此時過於氣惱，多日以來對亡蟲心存的恐懼反而在瞬間蕩然無存了，唐喻晨不避不讓，在亡蟲齜牙咧嘴地沖到他面前時，一手就捏住了這兩根東西。

亡蟲只是幫助將死之人完成最後心願的存在，除了長相滲人外，並無其他大殺傷力。

前一秒還氣勢嚇人的亡蟲被唐喻晨用力鉗制住後，下一秒就發出了嚶嚀的呼聲，像是在求饒。

唐喻晨滿心的躁動就差一個爆發的突破點，捏著這兩條玩意兒的時候他也恨不得就直接這麽捏斷算了——可看到妁似乎也受到巨大傷害的樣子，他才回想起來她跟亡蟲是一心一體的，要是亡蟲被他捏死了，妁也就這麽結束了……最後他還是沒能下得去這個手，畢竟妁死了，對他來說也沒有任何好處啊。

兩條亡蟲死裏逃生，對待唐喻晨的態度立刻就變了。在重獲自由的那秒，它們都快速地躲到了妁的身後，委屈地嗚嗚叫。

妁的臉色也在剛才變得慘白，現在喘著粗氣，看著唐喻晨問道：“你是想殺了我嗎？”

“是你把我困在這裏不讓我走。”唐喻晨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指控，但親眼看到妁的生命原來是那麽脆弱時，語氣不知不覺就軟化了些。

“把你困在這裏的不是我，是這幢房子。”妁蒼白著臉色說道，“你以為我真的會有把你困在這裏的能力嗎？事實上我自己都無法離開這裏一步。”

“…………”唐喻晨不敢置信，“你說什麽？！”

“我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我不能接觸現實，不能讓亡蟲受到任何傷害，否則就是毀滅。所以只有在這個地方，我才能安然無恙。”妁的臉上滿是無奈，“不是只有你不能接受這種寂寞，是人都不能接受，我也不能。可我沒有選擇，如果不強行將自己關在這裏，總有一天我會受不了誘惑去感受門外那個鮮活嘈雜的世界……但重要的是，讓你來到這裏的不是我，是單毓……即便我有心想幫你，我也幫不了你啊。”

……怎麽會是這樣……

“那我要怎麽樣才能出去？”他焦急的問。

“等來接你的人出現時，你就可以回去了。”妁回答，“肯定會有人希望你能回去，當那個人過來時，你就能夠出去，能夠離開這裏了。”

希望自己回去的人？

唐喻晨一時之間竟沒有敢出言肯定哪個人是真正希望自己的回去的。現在還不知道他真實身份的陸應辰肯定是沒的指望了；蕭沐沐最後肯定是站單毓那邊的，要是她會希望他能早點回去的話，就不會還幫著單毓傳達要自己來這邊的消息了……其實徐牧毅是肯定希望唐喻晨會回去的人，但當時唐喻晨硬是沒有想到還有這麽一個人的存在。

“會有人來帶你回去的。單毓一開始就跟我說了，你只是在這邊待幾天而已。”

“何止幾天，現在已經十幾天了……”知道從內部是無法出去之後，唐喻晨瞬間覺得自己渾身的力氣都流光了。

再煩躁都沒用了，再對著妁發脾氣也是徒勞的，他唯一能做的事情，竟然就只剩下了等待……

“你今天似乎特別煩躁，是因為昨晚做了噩夢的緣故嗎？”

“……”

“你能走進我的夢境，我也能看到你的夢境。”妁道，“雖然我沒有親眼見過陸應辰，但我想，昨晚出現在你夢裏的那個人，就是他吧？”

“……”唐喻晨緊攥的拳頭在那一刻松了開來。

盡管他的第一反應是想要否認，否認那個噩夢對自己帶來的影響——但實際上就如妁所言那般，他今天所有不耐不安的爆發點，就是昨晚做的那個噩夢。

他夢到陸應辰死了。

還是死於一場原本可以阻止的意外之中。

其實噩夢的內容具體是什麽他也已經轉述不出來了，但那延出夢境，滲入身體的可怕一直揮散不去。

這段時間他待在妁這邊，根本不知道主區現在的情況怎麽樣了，也沒有辦法可以聯系到外界。

他只知道自己來這邊的時候，陸應辰被推進了手術室，現在到底是生是死，還沒有人來告訴他。

這兩年來，見不到陸應辰，不去聽跟陸應辰有關的消息時，他還能勉勉強強克制住自己心裏對那個人所有的情感。可一旦聽到了，看到了，又不給個確定的結果時，他就會一些一點的將對方的事情掛在心頭。

他可以恨陸應辰、罵陸應辰甚至惡毒地詛咒陸應辰，但不管他們之間的事情最後會發展到多難看，他總歸是希望陸應辰能平平安安地活著的。

“是他又何如？”唐喻晨最終還是沒有否認，他走回自己原來的座椅上有些頹廢地坐下，“只是一個夢而已。”

但就是因為這個夢，一直困擾著他的情緒。

他只想親眼看一下陸應辰，確認他現在還活著，就好了。

“你要是擔憂他的情況我倒是可以告訴你些許。”妁道，“陸應辰去無限樂園了。”

“你說什麽？！”唐喻晨還以為自己是聽錯了，重覆了一遍，“無限樂園？！你確定？！”

“當然了，是單毓告訴我的。她說你在這裏的時候一定還是會想知道陸應辰到底怎麽樣了的，所以叫我看著時機告訴你。”

“他為什麽要去無限樂園？！”

跟就算進了無限樂園也依舊不知道那裏機制的陸應辰不同，唐喻晨太清楚無限樂園的可怕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單毓沒說。”妁搖搖頭。

“那他現在到哪一階段了？你知道嗎？”

“單毓說是倒數第二個階段了……怎麽？無限樂園很恐怖嗎？你好像很不敢置信的樣子？”

“……”

唐喻晨知道要是想從無限樂園回來的話必須選擇地獄模式。地獄模式的最後一個階段是見到每個區的管理人，然後由管理人打開可以回到現實世界的通道送他們回來；而倒數第二個階段也就是整個模式裏最難突破的部分……它會實現一個人心裏最害怕的事情，帶來最絕望的感受……記得唐邵非跟他說過，當年他就是被困死在了那個部分無法脫身，要不是單毓及時把他救了出來，估計他就死在那裏了。

因為無限樂園有一種很可怕的控制力。

就算當事人知道所有發生的事情皆為虛構的假象，也無法逃離它所帶來的真實的絕望感受——那不是主觀產生，而是由周圍的環境一點一滴滲入到每一顆心裏的絕望。

不管你做什麽，想什麽，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引你通向絕望。

那不是人去變得絕望，而是人只會行走在絕望之中。

……去了這樣的地方，陸應辰還能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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