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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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發生在她五歲那年。那時她生活在一個像江生老家那樣的小縣城。

晚上, 她和小朋友在一起玩。住同一條街的一個大哥哥,說要帶她去買好吃的。

因為是認識的人,所以她跟著去了。

哥哥帶她去了一個漆黑的小面包車裏, 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知道突然很疼。

於是她大哭, 哥哥怕被人發現,所以很快停止了,慌張地穿好褲子,送她回家。

“今天發生的事不可以告訴大人哦, 不然你會挨罵的。”

哥哥這樣告訴她。

可她沒有聽明白。她不懂為什麽不可以說出來。但她還是如約保守了這個秘密。

然而她只有五歲的年紀,越是告誡自己不可以說,就越想說。

告訴媽媽的那天, 記憶有些模糊了, 她似乎被帶到大哥哥家去對質。

兩家發生了爭吵,後來她被帶回家,果然如大哥哥說的那樣,挨了罵。

不久後,爸媽就帶她和弟弟搬離了那個地方, 去投奔外公。

她覺得自己一定做了很丟人的事,不然為什麽爸媽要帶她逃跑, 為什麽看她的眼神裏有嫌棄,為什麽再三告誡她,那件事不可以說出去。

不可以說喲。

說了就會被嫌棄的。

所以她再也不敢告訴任何人。

直到後來長大,學習了生理衛生知識, 她才明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意味著什麽。

新聞裏那些和她遭遇同樣事情的少女,大多都會被隱去姓名, 或者幹脆像她家那樣,搬去別的地方生活。

她看見的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她說明一件事:

不可以說喲。

說了就會被嫌棄的。

可是明明她沒有做錯什麽,她才是受害者,為什麽不可以站在陽光下?為什麽要像老鼠一樣藏起來?

而那些犯了罪的人,憑什麽可以若無其事地生活,不用承擔任何代價?!她多希望有人能站出來,打死那個壞人,免得他再去禍害其他女孩……

心底有無數吶喊,然而在真實世界,她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不可以說喲。

說了就會被嫌棄的。

於是一道道枷鎖纏繞在她身上,封印她的聲帶。

不管以後交到任何朋友,都無法告訴她們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直到遇見陸則西。

當時她被他沖昏了頭腦,以至於相信他是那個可以接受她全部的人。

然而現實很骨感。她被他捧到最高處,再被他無情地丟了下來,摔得粉身碎骨。

她終於明白了世界是對的,原來真的不可以說。

現在,她因為陸則西的一句話迷惑了:你就那麽確定他能接受你嗎?

捫心自問,她不確定。雖然相信江生,但她也曾相信過陸則西。

如果說了,要是連江生都放棄她,那她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倒不如不說罷。

是夜,夏羅睡得很不安穩,噩夢連連。夢裏她掛在懸崖邊,江生抓著她一只胳膊。

陸則西走過來,和他耳語幾句,他松開了手,她身子急速下墜,耳邊是淩厲呼嘯的風聲。

夏羅尖叫一聲,掙紮著醒過來,冷汗涔涔。

一連幾天,她都睡得不怎麽安穩,生活像被埋下了一顆不定時的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炸得她血肉橫飛。

周五下午,江生給她發來微信,說他已經到北京了。

夏羅卡著點準時下班,打了個車返回租屋。

一下車,她幾乎是小跑著回到小區。上樓,掏出鑰匙準備開門,卻在插進鎖眼時,突然猶豫了。

她該用什麽樣的面目見他?她心底藏著一個腐爛的秘密,對他是否公平?

她隱瞞這件事,於他來說,算不算欺騙?

夏羅忽然沒有了信心,不知道見到他時,自己能不能還和從前一樣自然。

正楞著,忽然門被拉開了,江生站門後,客廳橘色的暖光給他身上染了層金色。

“我就說聽見了腳步聲,果然是你。” 江生笑說,見她還楞著:“怎麽不進來?”

夏羅回過神,擠出個笑,順手把鑰匙放回包裏,有點不敢看他眼睛:“你回來還順利吧?” 邊說邊換上拖鞋。

“順利。” 江生在她身後關上門,大手一伸,把人撈進懷裏,挑起她下巴,貪婪地看著。

夏羅不得不與他對視,心如鼓擂,生怕被他看出什麽端倪。

江生視線在她臉上巡梭,發現她眼底有紅血絲:“是不是沒睡好?”

夏羅扯出個笑:“可能剛上班,壓力有點大。”

江生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臉,低頭在她唇上印了下。

本想淺嘗即止,但食髓知味,他知道她吻起來有多甜多軟,吻了第一下,就忍不住有第二下,第三下……

他幹脆把她整個人抵在門上,舌尖探進去,肆意索取。

夏羅卻只是被動地承受,沒有感到任何歡愉。她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樣了。人類的感受,是可以被情緒左右的。她以前有段時間特別壓抑,就會連味覺都失去。

而現在,是因為陸則西在她心裏紮進了一根刺,她只有拔掉它,才能繼續前行。然而拔掉那根刺,她也許會死。

片刻後,江生也察覺到她不對勁。從前吻她,她的身體都會給他最熱切的反應,今天卻有些不在狀態。

他沒有再繼續下去,直起身子,握住她的手:“你應該累了,先吃飯吧。”

夏羅被他帶到餐桌邊,坐好,看著他把飯菜盛出來,兩菜一湯,都是她愛吃的。

“江生……” 她囁嚅了下嘴唇,望向他的視線有些閃爍:“我有話想跟你說……”

“好。” 江生認真地望著她。

夏羅放桌下的手指絞在一起,須臾後,又慢慢松開,臉上扯出笑:“沒事,不著急,以後再說吧。”

江生若有所思。他看出她有心事,但他不想逼她:“好,那就以後說,今天先把肚子填飽。”

吃過飯,兩人下樓去溜達了會兒。小區附近有個商場,前面有塊空地,晚上有許多老年人聚集在那兒跳廣場舞,放著特喜慶的音樂,有集體跳的,也有一對對兒跳雙人舞的。

江生牽著夏羅的手,十指相扣。路過廣場時,她突然停下腳步,江生也跟著停下來:“怎麽了?”

夏羅望著那一對對手拉手跳舞的老人,心生羨慕:“你看他們多好,頭發都白了還是在一起。”

江生握緊她的手:“你要是想,我們也可以那樣。”

夏羅回過頭望著他,良久後:“江生,你記不記得曾經答應過我,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可以放開我。”

江生點頭:“我記得。”

夏羅仍舊不放心:“你一定要記住你說過的話,好嗎?”

江生心下奇怪:“你今天怎麽了?”

夏羅扯開嘴角:“沒,沒什麽。我就是怕你不記得了。”

……

散完步回到家,盡管時間還早,不到十點,但她很疲憊,洗漱完就回房了。

把臥室門關在身後,夏羅長出了一口氣,終於可以獨處,不用再在江生面前硬撐沒事。

她背靠著門,一點一點地滑下去,直到整個人坐在地上。

在重遇陸則西之前,她曾經想過要不要把她的過去告訴江生。

但她那時想著,再等一等吧,多給一些時間,等他們之間的感情足夠深厚,要像大樹的根,深深紮進泥裏,到那個時候,再告訴他。

可見了陸則西之後,她感覺自己一夕之間,被逼上梁山。

陸則西的個性,她太清楚,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就算她不說,他也會想方設法地告訴江生。

與其讓江生從陸則西那兒聽到她的事,倒不如她先親口承認。

只是,她太害怕失去他。理智上她真覺得他不會在意這些,但總怕萬一。萬一他不能接受,那她怎麽辦?

她無法想象好不容易抓到的幸福就這樣毀滅,那會比死更讓她難受。

說,與不說,都是折磨。

夏羅在地上枯坐了大半夜。

破曉時分,她忽然想通了,把心一橫,決定賭一把,死就死,早死早超生。

與其這樣受折磨,不如手起刀落,來個痛快。

她慢慢從地上站起來。臥室飄窗上她買了個宜家的小桌子放上面,閑暇時間用來讀書寫字。

此刻那上面放著她的練字工具。

在小桌邊坐下,她抽了一本素色的練字本,拿起鋼筆,借著窗外的光線,把想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來。

江生:

我想告訴你關於我的事,但我沒辦法當面說給你聽。我害怕在你臉上,看到和他一樣的表情。

也許在我們開始這段關系之前,我就應該告訴你,但我太害怕,所以沒能做到。

在我五歲那年……

夏羅把當年發生的事寫上去,邊寫邊委屈地掉淚,眼淚落到練字本上,鋼筆的墨都化開了。明明她什麽都沒有做錯,為什麽到現在還在受懲罰?為了一件自己沒錯的事,去求別人的原諒?

信的末尾,她寫道:

事情就是這樣。如果你能接受,就到廣場來,我在那裏等你。如果不能,也不用告訴我,默默離開就好。

寫完信,她輕輕打開臥室門,來到客廳,把本子放在餐桌顯眼的位置,然後看了眼在沙發上熟睡的江生,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夏夏也渴望被生生完全接納

看到昨天大家的留言,很感動,也讓我知道其實讀者的包容度是很高的,謝謝,手動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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