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 大雪，強風。

早上五點，天還沒亮, 但阮悠恬已經睡不著了。

他拉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黑漆漆一片，大地都還在沈睡中。

窗外偶爾刮過呼呼的風聲，借著臥室內的床頭燈, 隱隱約約映出了外面的蕭瑟寂寥。

一如阮悠恬此刻的心情。

昨天他帶著滿心的低落回來，把自己悶在床褥裏，不想說話，不想娛樂, 也不想看書。

他再一次在朋友這個難題上栽了跟頭，就像小學五年級那年一樣——

同班的小胖子對他說：“以後我不跟你玩了，你一點都不大方。”

當時連買冰棍辣條的錢都沒有的阮悠恬，就幹巴巴地看著一直玩得很好的小夥伴去和別人玩了, 自己被甩在身後。他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自己沒有零花錢，所以不能像別人一樣大方地請客, 原來的好朋友還把這事寫在作文裏, 然後全班都知道了家裏有錢的阮悠恬其實是個小氣鬼。

小氣鬼在被窩裏哭成了小河豚，等到一個月後媽媽終於發現他的異常問起時, 他只能安靜回答道：“不知道，不怎麽一起玩了。”

他不知道要如何開口和媽媽傾訴，也陰影覺得即便是和媽媽說了也不會得到安慰，果然，媽媽並不在意兒子失去了一個朋友，更不知道小孩子的脆弱心靈一旦受傷其實很難修覆。

……

如今的阮悠恬想起這段往事已經覺不出當時有多難過了, 但身體的記憶沒被清除，他心裏酸酸脹脹的，強迫自己把眼睛閉上，不去回想。

真是沒長進啊，他想。

兒時的他只能自己咽下失去朋友的難過，現在卻變本加厲成了被人圍觀的自嘗苦果。

太可笑了。

阮悠恬很少會從壓抑的情緒中走不出來，他從小在打壓教育中長大，父母不關心，沒朋友愛護，他自生自長，自說自話。即便很多時候他都沒那麽開心，但也不會放任自己在壞情緒裏沈淪。

此刻卻不同了，他好像沒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發散，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失敗，別人呼朋引伴，他從來都是旁觀。如今好不容易三兩好友，卻又迎來當頭一棒。

阮悠恬在床邊的小地毯上坐下，仰頭靠在床沿上，一行淚從眼角滑落，濡濕了柔軟的家居服。

他在外人面前話說得再冠冕堂皇，也還是掩不下心裏的痛，他不瀟灑，不樂觀，也不大度。

昨天他沒有真正宣告友誼的終結，但其實心裏已經有數了，他的潔癖蔓延到了情感裏，再也不能客觀地正視這段友情。

阮悠恬苦笑著想，隋昕他們還想著提純，這下子，兩人的友情先給獻祭了，到時候重回陌路，估計也不會再有任何負擔。

阮悠恬就這麽迷迷糊糊地挨到了七點多，在地上坐了兩個多小時，即便屋裏有暖氣，他還是有些受涼了。

助理過來給他送東西的時候發現他眼睛有些浮腫，鼻頭也有些紅，頓時嚇一跳。

阮悠恬說話甕聲甕氣的，提不起精神，“沒事，有點感冒了。”

助理探探他的腦門，又找來體溫計，“昨晚上回來凍著了？吃早飯了嗎？”

阮悠恬心虛，但他不擅長撒謊，還是坦誠說道：“沒吃。”

助理立馬就要給他訂餐，“這都快十一點了，早飯中飯一起吃吧，不給你訂油膩的，吃點清爽可口的中菜，行嗎？”

阮悠恬點頭，“嗯，都行。”

他一向沒什麽口腹之欲，吃什麽都好，助理也清楚，更覺得自家藝人好養活。

“我今天過來，是來給你送劇本的。”

等兩人把午飯吃完，助理小劉便說起了正事，“其他本子不太合適的，林姐就替你篩下去了，剩下這兩個，你先看看。”

阮悠恬翻了翻扉頁，驚訝道：“言清和？是很出名的那個言導嗎？”

助理點頭，“對，就是很出名的那個言導。”

言清和，電視圈新銳，天才導演，拿首個導演獎的時候才二十四歲，六年過去，如今三十而立，國內頂級獎項已經拿個遍，主攻古裝市場，權謀朝堂和江湖武俠都有涉獵，和編劇是固定搭檔，原創劇本，擅長濃墨重彩地刻畫人物，潑墨似的演繹手法和古卷軸味道的構圖風格相得益彰，更顯劇目質感。更有知名毒舌劇評人稱，“別人拍的古裝劇頂多是演繹，言清和拍的古裝劇卻是重現。”

“男三，戲份不多，但很出彩，很有反差和張力。”助理說道：“而且，男主你認識。”

阮悠恬疑惑，“我認識？”

“嗯，楊新柳。據說也是他推薦的你。”助理說道。

阮悠恬心裏一驚，實在是感到意外。他跟楊新柳接觸不多，賽後也沒說過什麽話，僅有的交流也是在比賽舞臺上，一個問一個答。

“我該怎麽感謝楊老師？這是欠了大人情了。”阮悠恬像助理詢問，眼神懇切，“小劉哥怎麽辦？”

助理擺擺手，“林姐說了，其他的交給她，你先看劇本，要是真接了到時候請楊新柳吃頓飯好好感謝一下就行，你這邊搞得太隆重人家也會不自在。”

阮悠恬點頭，“好的，我了解了。”

別人可能就是隨口一句話的小惠，到了自己這邊卻會是天大的人情，說到底還是身份資歷的差距，道理他都懂，所以對別人的善意和幫助就格外在意。

別人給一分好，自己就要回兩分情，他怕自己的有來有往成了別人的負擔，也怕這樣的心意成了自己的枷鎖。

但是……

“等我有能力了，再多多還回去，在有成績之前，就只能先受用了。”阮悠恬說：“對嗎？”

他現在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也沒有能隨意拒絕別人心意的灑脫。往上走的路，雖然要靠自己一步一步往上爬，但更重要的，是不能把別人遞過來的藤蔓給砍斷了。

助理看他想得透徹，不需要自己開解，也就放心了。

說起劇組那邊的安排，助理道：“這個劇開機也得年後了，不需要試鏡，但是導演那邊還是要親眼看看你的古裝扮相，這個好說，就是有一個問題……跟你準備論文的時間沖突了，你要是接了這部劇，就得在片場趕論文了。”

阮悠恬還以為是什麽大事，頓時松口氣，“沒事，我已經在準備資料了，一個月夠了。”

助理沒想到他這麽有效率，一想到學神的世界大概都是如此，便也見怪不怪了，“看看下一個本子，裴向南導演的，校園劇，男主。這個三月份開機，給你的時間比較多。”

“校園劇？我這歲數是不是有點大了？”

“不，你去演高中生絕對毫無違和感，而且這個不全是高中時期，還有三分之一是工作後的描寫，正合適。”

阮悠恬點頭，把兩個劇本片段都仔細看過後，說：“我選《聽風》。”

助理有些意外，“你是因為楊新柳不好拒絕嗎？”

他有些想不通，等到《演技大生寫》比賽結束，肯定會有更多人看到阮悠恬的演技實力，到時候片約肯定比現在多。之前拍的《星光》是明年暑期檔，接的新片進組時間正是空檔期，肯定很受外界關註。別人稍有起色的肯定把住男主角不放手了，結果阮悠恬特立獨行，單單是男三這一件事，就足夠外界討論了。

阮悠恬一笑，遞給他一杯果茶，“別擔心，我又不怕他們說。”

他是演員，角色和故事才是第一位的。追求進步和自我突破是一個演員該有的覺悟和使命，保持新鮮感也是維持演技生命力的必經之路，如果他因為固執地要維持男主的體面或者害怕被人議論而放棄了其他的選擇，才是真正的得不償失。

更何況，從踏進這裏開始，圍繞他的討論也一直沒有停下。

既然他無論做什麽、怎麽做都會被議論，那就跟著心意走就好了。

阮悠恬有些倔脾氣，心想，我們就試試看吧，看到底是我先打敗了你們，還是你們先厭煩了我。

助理小劉不知道他心中所想，“那你是真的喜歡這個劇本嗎？”

他也擔心自己誤導阮悠恬的判斷，“我對這個不是很懂，你要是喜歡就接，反正林姐說你自己決定就好。”

“嗯，是真的喜歡。”阮悠恬也捧著一杯果茶窩在沙發裏，氤氳的熱氣蒸騰而上，熏得人暖洋洋的，他閉著眼睛愜意地聞了一下，像貓一樣。

敲定了劇本，助理就回去覆命了，臨走時問他，“今晚湖心公園有煙花，去不去看？”

阮悠恬搖頭，“不去了，不想動。”

難得休息，他心情還沒調節完全，自然很難感受外面的熱鬧。既然出去也是敗興，還不如窩在家裏。

而且冷宵旸之前來了消息，MIRACLE今晚有跨年舞臺，明天回來和他吃飯，阮悠恬答應了。

“那有空跟粉絲聊聊天，直播也行，不管怎麽說從爭奪戰開始是有觀眾參與投票了，去現場的觀眾不一定能看到你直播，但有個動態總比沒有強。知道你不喜歡給粉絲添麻煩，你也不用說出來，就當是給粉絲解解悶了，露露臉。”

“隨便說什麽都可以嗎？”

“都可以，你有分寸，自己把握就好。”

阮悠恬問：“這是林姐囑咐的吧？”

助理無奈，“瞞不過你。”

阮悠恬一笑，“下回需要我做什麽可以直接告訴我，我能做到的都會盡力配合。而且你們是為我好，我知道。希望我不會成為你們正常工作的掣肘。”

助理看他說得誠懇，自己也難得正色道：“阿阮，你一直是很好的搭檔。雖然現在說這個很突兀，但是還是希望你明白，和你一起工作，我們都很開心，也希望你在這個團隊裏，也能很開心很自在。”

“因為你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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