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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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東戰場,壓根就不是個輕松差事。多海在提交申請前,老首長便多次阻止,開玩笑,這真真提著腦袋在幹!搞得好,一口棺材提回來,美名其曰:“馬革裹屍還。”搞不好,連骨灰都找不到。多海也不管,咧開嘴一笑,邪氣充盈:“我就是奔著玩命去的!”

老首長急了,兔崽子!你不考慮自己,你也得考慮整個家族!咱們軍三代的苗子,到你這可是獨的。

又如何?多海不管不顧提交了申請,別的不說,沒命回來,當我為國家奉獻犧牲。就算有命回來,憑你兒子這愛好,也沒啥香火可言。

兒子大了不由爹,多海帶著錚錚鐵骨,踏進了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地方。去之前,多海在地圖上看了看,那裏有漫漫黃沙,一眼不著邊。多海的指腹在圖紙上來回劃,眉間並不見悅色。他猜想了一千種死法,卻並未有一種能敵四年前那樣疼。

好不了,他想。贏只能贏一時,不可能贏一世。

這一去,便是兩年多,時間嘩嘩如流水,仿佛多海的離開,還是昨天的事兒。到中東執行機密任務,與李勤這邊的聯系,斷了個幹凈。

而大君的處境也日益艱難。

被擱置的項目,受到多方的壓迫。洛羊更是頻繁地造訪。

大君陷在皮椅裏,看著眼前的人。闊別多年的洛羊,西裝革履,幹凈如初,眉眼如故。歲月並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筆直有力的雙腿,完美的腰身。翩翩貴公子的模樣。大君不由得想起當年,多海在泰國脫口而出的那句話:“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但越是這樣,大君越無法忽略心底的疼,那是為多海疼的。

這麽幾年,多海接任務,從來都是沖著高危去。不管不顧,像是要把自己交代在戰場上。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幾十道傷疤。記憶最深的,是多海去東南亞執行任務回來,躺在擔架上,從肩胛部到後側腰,劃開了一條又深又長的傷口。皮開肉綻,白骨可見。當時多海已昏迷,嘴裏喃喃的,卻是:“洛羊……別跟洛羊……我是不是要死了……”

多海一直覺得,死了也好,一了百了。死了就能忘了,比活著輕松。

可是,萬萬不能讓洛羊知道。

洛羊是必須要開開心心活下去的,妻兒滿堂,人生輝煌。

大君和李勤站在急救室的門口,曾自詡是剛強爺們兒,當時,卻也只有紅了眼眶,緊攥雙拳。能如何?若是他們提刀去把洛羊做了,跨過奈何橋的多海,就算逆天,也會從鬼門關爬回來,把他倆砍了。

洛羊就是多海身體裏的每一滴水,每一個細胞。說不得,更動不得。

“喲呵,什麽事兒啊,能把我們洛少爺親自吹來好幾遍。這是變天兒了?”大君冷笑。

洛羊並不為所動,語氣淡漠而疏離:“兩年多了,項目無所謂,多海,在哪?”

“哈!”大君冷喝,笑得嘲諷,“洛少爺不是挺能個兒嗎?有本事自己查啊!”

“……我查得到,就不會來問你了。條件你開,告訴我他在哪兒。”

“你姥姥的!別這麽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要不是你,海爺能這麽慘嗎?!”大君怒目圓睜,雙手猛拍桌子,砰的一聲巨響。整個人怒發沖冠,挺直地站起來,狠狠看著洛羊。

“多海,在哪?”

“條件我開,是不是?”

“是。”

大君頓了頓,往後退了一步,想也沒想,呲笑:“我要你,這輩子,別再招惹海爺了。離他要多遠,就,有,多,遠。”

洛羊危險地瞇起眼睛,散發出的磁場如入冰窖,雙手抱臂:“這輩子,都做不到。他在這個世界上一天,我就勢必要見到他。”

“你!”大君差點沒忍住,想要上去揍他丫的!

“停停停!!”

一直坐在沙發上的李勤早就看不下去了,幾步沖過去,橫在倆人中間。

“大君,你繼續處理你的文件。你,洛羊,想知道多海的事,就跟我來。我們找個清靜的地方,喝幾杯。

“多海去了中東,機密任務你也知道,他一走,我們就斷了聯系。兩年多,我們敢說,內心的焦急,不比你少一分一毫。

“他現在怎麽樣,我無法告訴你,但你要是有興趣聽前幾年的事。我可以跟你談談。”

最後洛羊還是跟著李勤走了。他迫不及待想知道,他在多海生命裏空缺的那四年,發生了什麽事。加上等待的這兩年多,六年了,思念是非人的折磨,多海,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六年了,時間整得太長。他想得受不了,愛得受不了。

清吧的一角,李勤與洛羊相對而坐。

李勤猛喝一大口酒,仰靠在椅背上,從煙盒裏摸出一顆煙,夾在唇間。

兩人沈默了幾分鐘,空氣靜謐地有些壓抑。

李勤敞了心,他準備將這幾年的事,事無巨細,全都好好生生給洛羊講一遍。勢必要把多海忍下的每一個委屈,咽下的每一絲痛苦,都覆加在洛羊身上。

“洛羊,你知不知,你走的前兩年。多海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夜場一個接一個地換,喝多了就抱著我和大君哭。他是鐵爺們兒,讓他哭的人,你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

“你拍拍屁股走了,他像是失去了魂魄。大學不讀就去了部隊。專找高危任務幹。每次去前線時,他的遺書上只有一句話,自個兒要是魂歸西天了,絕對不能讓洛羊知道。就當他躲你一輩子!但是他每次又舍不得死,好幾次快成植物人,最後醒來的力量都只是為了看你一眼。萬一呢,多海想,萬一餘生還有機會在看你一眼呢。

“洛羊,多海曾說,餘生只看你一眼,萬年死而無憾。”

洛羊僵直地坐在那裏,陽光從玻璃窗透進來,沒有一丁點溫度。喉嚨發緊,像被扼住。

李勤有些想哭,拼命眨眨眼:“洛羊,你這麽幾年,吃的食譜,哪一張不是多海親自寫好,交給我,又讓我拜托人,送到你手上的。那個白癡,真是關心則亂,還多次告訴我,千萬別說是他寫的,就怕你不吃,就怕你不要。你說,你能不知道嗎?啊?”

“……我知道多海他……”

“你知道個屁!”李勤粗魯地打斷他“你根本不知道,你走了幾年,他就去過你家樓下幾年。有時候,寒冬的半夜三更坐在你家樓下,看你的窗戶。有時候喝多了,一直說你會出來的,你會出來的。沒畢業的時候,每早上都去等你,明明知道你出國了。

“洛羊,多海就是那麽傻。他家明明跟你家是兩個方向,騎自行車少說得一個小時才能到。每早上你還在被窩的時候,他就已經在來你家的路上了。”

洛羊像是受不了,搖搖晃晃站起來。李勤還沒說完,但是他已經聽不下去了。洛羊這才知道,自己所受的相思之苦,根本算不得什麽。如滄海一粟,若九牛之毛罷了。

原來人與人之間,隔著無盡玻璃海,都在思念的抵死纏綿後,仍以一己之力,對抗著風生水起的寂寞。像是憑空把人置於茫茫雪地,覺得自己既得救了,又被毀掉了。

洛羊顫顫巍巍向外走,李勤吐了口煙,語氣近似哀求:“洛羊,算我求你,放過海爺吧。”

洛羊沒有回頭,心下是大片大片的淒涼,依舊信念堅定。

“做不到。這輩子,都不可能。”

那天,李勤一個人坐在清吧裏,望著天空發神。一根煙燃燒殆盡,他是有些羨慕的,自己的兄弟,有人念,有人愛。但這生死折磨好幾年,究竟是孽,還是緣。

那天,洛羊徑直回了六年前校園藝術節的演播廳。他走進那間化妝室,坐在多海曾坐過的沙發上,抱著雙膝,嗚嗚的聲音碎在房間裏。像是哭空了六年的思念,哭盡了六年的愛戀。真中了,喜你為疾,藥石無醫。

那天,大君滿面愁容地佇立在落地窗前,樓下車水馬龍,街市繁華。派出去打探多海的人回覆說,至今,下落不明。

那天,多海身處戰火彌漫的中東,對著東方拋出一個飛吻,轉身進入沙漠,生死由天。

後來,洛羊不再露面。項目也被提上日程。

又回到了最初的樣子,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時間還是來來往往。

直到那一天,像是命中註定般,所有人再次站在了命運的轉折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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