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深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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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洛羊麻利兒地起床,腦袋往窗外一伸,果然多海那傻子站在樓下。嘴上叼著一袋牛奶,雙臂交叉抱胸,雙腿疊在一起。後臀靠著公路車,寬大的校服楞是在他身上穿出了明星範兒。

多海一擡頭,就看見洛羊沒睡醒的臉,頭發亂糟糟地,肯定還沒洗漱呢。樂滋滋的,又忙著想讓他快點縮回去。這懵懵懂懂美好的樣子,可不能讓別人看了去!

實際上洛羊也沒工夫耽誤了,只用平時一半的時間,收拾完畢。自己的早餐也連帶著打包帶走,匆匆往樓下趕。

洛羊出來的時候,還微微喘著氣兒,臉頰透著粉,推著自行車,單肩挎著包,伸手把一份早餐遞過去,是洛媽媽做的三明治。多海萬分驚喜,頓時不知該怎麽形容那種澎拜的心情。張張嘴,心裏在打卦。有種改革的春風吹進來,翻身奴隸把歌唱的感覺啊!

洛羊也沒廢話,塞了口三明治,騎上車就走。其實洛羊什麽都知道,這海楞子早上來等自己,也不知道是起晚了還是什麽,每天都不吃早餐,一般等到大課間去小賣部買面包。洛羊也不知道是不是動了惻隱之心,他當時站在三樓的走道上,心裏不得勁兒。

最開心的,還屬多海。一口一口吃著早餐,不,這不是早餐,這是滿滿的關愛!

此後,兩人大多時候都形影不離,跟雙生花似的。

李勤從來不知道多海有如此溫順的樣子。眉裏眼裏都是情。

洛羊在場上打網球,多海就在下邊支椅子,撐大傘,擺好水瓶,時不時撿球。洛羊下來休息,多海又是捶腿又是捏肩。親媽!李勤在旁邊看著,一臉舊社會的勞苦樣,感覺自己每個毛孔都在冒著酸氣,打小以來,多海都沒對自己這個同袍兄弟如此親近過。

但付出總不是單向的吧,好歹洛少爺也是個有情有義,至誠至真的人。

多海的作業,他改。多海的重點,他劃。多海的籃球賽,他陪。也沒什麽特殊意思,他就打心裏兒覺著,交了這麽個兄弟,死命地對自己好,也不能讓他虧了。雖然多海從來就是奔著泡他的路子去的。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著,後來出了一檔子事兒——洛羊作弊被逮住了,不過告示欄上的處分是加在多海身上的。據說是君子迫於小人淫威,不得已幹出這等有辱風化之事。

但畢竟一個巴掌拍不響,洛羊要是沒有被多海那楚楚可憐的小樣子蠱惑了心神,能出這些幺蛾子?

流言蜚語席卷整個校園:瞧瞧,都說吧,洛羊就不是那種人!而多海就……

可坐在教室裏的多海就像聾子那般,任爾碎語如颶風,我自巋然不動。拿著素描本專註畫著什麽。

李勤翹著椅子,有些好笑地看著他,想了想,還是把書反扣在桌上,道:“海爺,就這麽處理了?”

多海勾線的手一頓,不以為然:“我跟主任說,這事兒全賴我,是我逼他的。”

“禿瓢就信了?”

“嘖,那禿瓢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好嗎!”

李勤再次笑了笑,有些陰,這幾聲像是已經濕透的紙,明明看清了一切,但就是不準備捅破。不急,不語,拼的是定力。

多海有些煩他,回頭狠厲地掃了一眼,滿是別扭地承認道:“是,我就威脅了禿瓢怎麽著吧?敢讓我家洛羊的檔案上出現一個黑點,那就是不要命了!”

“芝麻大小都不行!我就是疼他怎麽了,本來就是我求他幫我的,誰在意那破分數啊!老子就是稀罕他在意我,稀罕他給我抄!”

“說了你也不懂,看你的書!”

多海一巴掌拍在李勤的書上,課桌震得巨響。引來一道道意味不明的目光,他抿緊了唇,擡眼轉了一圈,開玩笑,從小嬌生慣養長大的軍二代少爺,那脾氣真不是蓋的,那氣勢也不是假的。所謂龍生龍,鳳生鳳,敢跟多海犟脾氣的人,目前只遇到了一個,那人,姓洛。

李勤慢悠悠地把書翻過來,不著痕跡地向外移了移椅子,雖然兩人同是兄弟這麽多年,但那種不由自主的臣服和懼怕,是真的存在。

沒多久,李勤給多海遞來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半句——玲瓏骰子安紅豆。

多海呲地笑起來,是真笑了。英俊的臉上泛著滿足,一瞥李勤,咧開嘴一腔邪氣:“你能個兒啊!才看幾天書?倒是賣弄起來了。”

李勤擺擺手,安心看書去了。

多海用大拇指反覆摩擦著紙條上的字跡,輕輕地,將它夾進了畫本裏。紙條下,畫紙上,一位少年唇角帶笑,端站著,雙腿修長,T恤隨意。眉眼間浩氣凜然,一棵菩提,蓊蓊郁郁。

那天回家的路上,多海破天荒地一直走在洛羊前面,肩膀寬闊,身姿挺拔。這是洛羊第一次仔細打量多海,這個人走在自己前面,像是要把什麽都為他擋住。一切神魔鬼怪,都不能侵犯自己絲毫。

因為前面這個人在,所以如此安心。

洛羊為自己的想法有些心驚,是感動吧,他想,這麽多年來,還從未有人如此安護過自己。

臨別的時候,多海仍然笑嘻嘻地調戲著。洛羊遲登地沒上樓,半天還是說了句:“真的謝謝啊。”

多海一僵,瞬時嚴肅起來,臉色有些沈沈的,卻並不大聲說話:“我不是要你跟我說謝謝的,我錯在先,你沒做錯什麽。所以這是我該的。”

“我……”

“洛羊。”多海第一次正經叫了他的名字,眸子裏深深的,猶如深海萬裏,猶如宇宙浩瀚。洛羊滾了滾喉結,像在決定什麽,幾秒後,還是緩緩呼出濁氣,欲語還休。

“沒什麽,快回家吧,今天早點休息。”

說罷,咧嘴一笑,往家的方向去,頭也不回。

洛羊站在原地,說不清在渴望什麽。

而天邊,霞光已逝,寒露驟降,霧蒙蒙的夜晚昏昏沈沈。

刺骨的冬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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