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2)

關燈
“妙,”花熠不吝稱讚,緊接又一指。“只可惜你八十手子效稍欠,這一手的妙處便少上四成。你若在此處一跳,再行挖斷,那我便只能投子認輸。不過眼下,黑棋只需打贏此劫即可圍剿白棋大龍,而黑棋的劫材較白棋多了三處。”

寥寥數語,恰是殘局畫龍點睛之所在。花熠肯定了白玉堂一挖之妙,卻也單刀直入地道明他已然破局失敗。白玉堂似懂非懂抓抓後腦勺,硬生生記下。

“這一挖固然是神之一手,不過按尋常下法卻是在此處粘,救回白三子。如此一來白棋並無犯錯卻落了下風,若欲扳回局勢可從這一角動點腦筋。”花熠手指點落處為白棋苦戰的一角,那雖僵不死雖困尤鬥的一方白棋與黑棋糾纏不清,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白玉堂耷拉了腦袋有些垂頭喪氣,與花熠在圍棋造詣上的雲泥之別使他連滿身傲脾氣也發作不得。

花熠卻來了興致,鳳目輕挑擠兌人,“早就說圍棋不適合你,這麽點小委屈都受不得。還是趕緊回你寶貝師兄那裏像個小姑娘似的去哭訴個夠,展昭那娃定會對你百依百順,要星星都不給月亮。”

“花師傅,”白玉堂攥緊了小拳頭一字一頓道,“我不是小姑娘,不會在貓兒面前哭的。”

“那你擺出一副可憐兮兮我見猶憐的樣子給誰看,這不打臉嗎?”花熠繼續逗白玉堂。

而年僅七歲的白玉堂拋出的一席話倒令花熠刮目相看了。“如果要我一門心思研究圍棋,的確是不高興的。我還是比較喜歡學好功夫和貓兒一起去闖蕩江湖,我們已經約好了。但是下棋從來都不是棋道高手們專屬的游戲。花師傅,”白玉堂認認真真道,“我不想成為圍棋國手,可以和你下下棋嗎?”

三尺棋枰上的勝負不過虛名,棋性、棋品、修身養性、以棋會友方見對弈之真章。不精棋不代表不好棋,不谙此道並非就不能下棋。棋枰兩側的對壘,眾生皆等。花熠笑瞇瞇盯著白玉堂,薄唇輕啟:“好啊。”

機關山牢,殘局再現。

白玉堂憑虛禦風淩空高踏,身若浮雲飛羽,白影一耀落足殘局天元。雙腳方踩上中岳,縱橫方格開啟,自底下徐徐升起一塊白色圓石。第七十八手,白行,天元。

只聽布帛破碎的撕拉聲響,在封頂暗道內格外驚心動魄。展昭的青藍色長衫自肩頭至後腰被竺卿的利爪硬生生撕掉一塊,餘下半截捉襟見肘衣不蔽體。三道爪痕烙在心臟附近,傷口不深卻到底見了血。竺卿也是難兄難弟好不到哪裏去,十根利爪竟被巨闕平削掉一根。殘局震蕩石塊升起的動靜令鬥得慘不忍睹的兩人默契打住,同時將註意力轉移至白玉堂身上。

白玉堂盯著展昭前胸的傷痕一皺眉。

“玉堂,先破陣,”展昭的語氣不容置喙。為安撫怒火中燒隨時能爆炸的小耗子,展昭哥倆好地一拍竺卿肩膀,“我與竺兄可謂不打不相識,這一場切磋委實暢快。眼下當務之急是破機關進山牢,務必我三人齊心協力方可長驅直入。竺兄,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回竺卿雖在展昭拍他肩膀時瞬間黑了臉,卻是乖乖順著臺階下了,“嗯。”

白玉堂一聲冷哼懶得計較。三人齊心協力?母豬都能上樹。

陰風一吹,展昭那淩亂的半段長衫就順著肩頭劃落,露出勻稱勁實的上身。他顯然也意識到衣冠不整與君子之風有背,於是索性將礙事的右半邊衣衫扯裂,穿了個放蕩不羈豪情萬丈的丐幫雄風出來。

白玉堂轉頭,眼不見心不煩。

隨著天元位置的白子就位,一枚黑石也相繼升起,與八年前花熠所點之處分毫不差。白玉堂堪堪拔高身形,在半空繞了個漂亮的虛弧,落地。白行,第八十手,跳。

黑棋緊咬不放。

下一手便是神之一挖。只肖一手落定,這紛繁錯雜的殘局便定了七成。接下來不出昏招錯招,白棋將有五目上下的勝算。

可緊要關頭總會出現攪屎棍。竺卿已然應允齊心協力,展昭便不好逼管得太緊,兩人相距足有一丈。這鞭長莫及的一丈便給了竺卿攪屎的機會。也不知竺卿從哪兒得來的得意忘形,上驅縮張縱身而起,竟跳入殘局中去搶白玉堂的風頭。

破陣極耗精氣神,白玉堂全神貫註破殘局一時沒防備,待發覺竺卿入十九道棋枰已然來不及阻攔。展昭則二話不說袖箭出手,直逼竺卿面門。這一手不怒而威頗為淩厲,與他向來得饒人處且饒人的做派相去甚遠。

竺卿若欲躲開袖箭就不得不退出殘局。可這世外高人的思緒豈是常人可猜,只見他上驅一挺以肉身抗下這一箭,拼上一條命也要瞎摻和。

竺卿落腳之地平淡無奇不算有功,正是當年花熠指出的那招粘。白石上升,竺卿默不作聲高立石上,整個“你們這群凡人本尊有理有據從未搗亂”的質問架勢。一手按住被袖箭紮入的傷口,另一手抓住袖箭箭尾,噗的拔出。機關殘局見血,蠢蠢欲動。

“下去,”白玉堂的聲音冷得掉冰渣。

“助你,不能袖手旁觀,”竺卿見落了個吃力不討好的下場,啞著嗓子辯駁。

白玉堂一挑吊梢桃花眼,撒性子撒得咄咄逼人披荊斬棘,“行啊,那這兒交給你,我還懶得管。貓兒,咱們打道回府,另想辦法。”

竺卿自知有幾斤幾兩,白玉堂這一蠻不講理起來,他只得忍氣吞聲甘拜下風。憋了一肚子窩囊氣跳出機關殘局,竺卿拖著遭袖箭重創的軀體崴了腳,撲通摔得人仰馬翻。

展昭連面子功夫也不做,直接將竺卿視若無睹。一雙眼聚精會神望向白石巔的白玉堂,凝重得跟見了棺材一樣,“玉堂,可還行?”

“不礙事,”白玉堂覺得展昭的視線熱得發燙,若再抱怨竺卿一句估摸著展昭這謙謙君子該先摔臉走人了。“不過這一手子效欠佳。局勢至此是差之毫厘謬以千裏的局面,我要想想。”

展昭意味深長看了眼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個球的竺卿,轉而對白玉堂道:“這殘局破不破算不得什麽,留神些,別將自個搭進去。”

白玉堂的吊梢桃花眼撥雲見日,狡黠得像只大尾巴狐貍,“不勞大師兄費心,我這只禍害精的命哪怕金雕玉飾雙手奉上閻王爺都不收。要搭,也只能是把你搭進去,好給牛頭馬面做個入贅女婿。

一腳踏入自己坑裏的展昭心事重重,哪個王八蛋教會了小師弟“入贅女婿“一詞?

殘局局面不容樂觀,黑白膠著,白棋苦。

白玉堂氣定神寧,一字一句琢磨花熠當年之言。粘,救白三子,落下風。從一角以圖力挽狂瀾。這一角,白棋雖僵不死雖困尤鬥的一角。白玉堂立足之地乃天元,全局之正中。那些星羅棋子似金戈鐵馬,於烽火狼煙中征戰殺伐,一覽無餘。而在這場暗流湧動的博弈中,他就是那指點沙場統帥三軍的將領。

這一角,白棋落點不過四處。一處禁著,一處荒唐。餘下兩處,倒是大有文章可做。

博弈之道,貴乎謹嚴,籌謀的是全局之勝。善勝者不爭,善陣者不戰。為全局之取勝,舍棄數子乃至局部也是司空見慣。白玉堂這一算就算了十三手棋。自中腹蔓延,連邊角之勢,以棄子手段緊黑棋之氣使其接不歸,再一口氣拿下黑七子。從而轉劣勢為優勢,一舉敲定勝負。

棄子令黑接不歸是當前局面下唯一反敗為勝的契機。然而這就不得不下出送進黑子虎口的一步棋,一步必死之棋。

就像是沙場上飲酒辭行暢懷東風的死士。明知有去無回,明知這一走就是永訣,可為了己方將士掠地拔城的勝利,為家國天下的河清海晏為黎明百姓的安居樂業,他們還是義不容辭踏上這條黃泉路,留下風蕭蕭兮低吟千年易水之寒。

“貓兒,”白玉堂意氣風發,高擡的頸似韌勁十足的新生翠竹。

展昭的馬屁拍得滴水不漏,“你破陣,本就是探囊取物。”

白玉堂挺受用,桃花眼樂滋滋撲閃煥然神采。“貓兒,最後幾手大約得交與你,“對上展昭忽而晦明莫辨的目光,白玉堂不由自主瑟縮一下,說話也不利索起來。“咳,一會兒我先在小目落子,再從中腹這裏大飛……”

展昭默不作聲,靜靜聽白玉堂布局。

白玉堂對方才突如其來的發虛恨鐵不成鋼,此刻回過神來又恢覆了天不怕地不怕老子天下最大的大爺模樣,甚至為掩蓋剛才的失態還變本加厲起來。“餵,可聽明白了?你這臭氣簍子可別連這麽幾手棋都記不住。”

“小目,大飛,”展昭這才開口,卻沒接白玉堂的話,“然後二路。那黑棋可以吃掉白三子吧。”

白玉堂打心眼裏期望展昭的圍棋水平能更臭一些。見鬼蜮伎倆被識破,白玉堂眼梢一吊笑吟吟插科打諢道:“還不賴嘛,果然跟我呆久了近朱者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