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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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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栽得快展昭出手更快,有他展昭在此哪能容人欺負到他家小師弟頭上。巨闕低吟似潛龍施威。展昭上軀俯傾追至白玉堂下方,執劍之手穩、準、果斷,劍身平出恰橫於白玉堂腳下。

看好戲的智化大咧咧翹著二郎腿,自嘆算無遺策。他早在這側山頭設了下三濫的埋伏,只待展昭舍己為人將白玉堂送上山崖,那幾包砸重金換來的蒙汗藥便可大展神威。到時白玉堂心神不寧又擔憂展昭安危,不愁他不入圈套。

誰知展昭將脖頸一挺,似笑非笑一瞥智化。

分明是自下而上的逆視,可楞是運籌帷幄高屋建瓴,有千騎將帥的攝人之風。

智化覺得自己被看透了,那滋味就跟眾目睽睽下不著寸縷似的,恨不能尋塊豆腐撞死以了餘生。

白玉堂的腳落在巨闕橫面上。展昭調轉周身真氣,僅以一手,一劍便承載了白玉堂全部之力。巨闕劍柄呈深色,襯出展昭修長穩妥的手指。指甲磨得很短,指縫一塵不染,內行人一看便知這是執劍之手。也只有這麽一雙手,才能在四面楚歌中臨危不亂,方能於千鈞一發之際轉危為安。

白玉堂心魔雖起卻到底身負絕技。巨闕劍吟一起,他強壓四散淩亂的真氣重匯奇經八脈,快速墜落的身軀也緩了一緩。

趁此時機展昭單臂一攬,將白玉堂攔腰環到自己身前。兩人像斷翅的風箏一道墜落,嗖一下便沒入昏暗中。

展昭和白玉堂自小一同搓澡搓大的,較這更親密無間的肢體接觸多了去了。倒是智化瞧得下巴頜都要脫臼。展昭什麽人呢這是,不是和白玉堂感情鐵嗎?不犧牲自己保全小師弟也就算了,還拖人下水拉人陪葬。簡直喪盡天良罪無可赦!

白玉堂的確懼水,但多年來折磨折騰他一遍遍煎熬灼燒他的,實則是至親好友離去的悲慟和對自身無能為力的痛恨。好強之人不惜命不畏死,卻受不得“不行”二子。

故而展昭不會丟下此時此刻的白玉堂。哪怕一齊陷入愈發生死未蔔的困境,也勝過自作主張做出一個“為你好”的抉擇。

風聲鶴唳,風雲悸動。涼風在□□的肌膚上劃過,似刀劍銘刻。

白玉堂的耳廓不偏不倚貼在展昭左胸膛上,入耳的便是那與執劍之手同樣沈穩有力的心跳。還好,還活著,還在,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念及次,桃花眼梢斜飛,笑意沒入纖俊硬挺的眉骨。

展昭無意間低頭便中了心猿意馬的邪。

先清醒的是白玉堂,他們尚處懸空,當務之急是穩住下墜之軀。周身氣息盡數散去,再調三宮之氣穿會陰尾閭,灌玉枕百會。不破不立,破而後立。有展昭在側,那一點蠢蠢欲動的心魔微不足道。

白玉堂眸色一動。

展昭會意,以擎刀之態握劍。

電光石火間,白玉堂雙掌齊出將展昭推開。兩人背道而馳,各自挨近兩側山崖絕壁。

身離崖壁不逾三尺,展昭風馳電掣般出劍。巨闕劈石,玄鐵劍刃蹡踉一聲沒絕壁而入,震得山峰都晃了三晃。手臂一使勁,一個鷂子翻身立足於橫生的巨闕之上。

絕壁鬼斧神工,卻並非光滑如鏡。白玉堂輕轉折身,駐足於展昭身側。落腳處,不過一點凸起。

大起大落,心有餘悸。白玉堂覺得堵得慌,智化這一招圍剿雖功虧一簣。可只因他心魔作祟,差點就害兩人著了道。害人害己的,他就一當仁不讓的拖油瓶。思忖間,不免流露出幾分垂頭喪氣。

展昭怎會看不出白玉堂心裏那點小九九,雙臂交疊側目,笑問:“不好受?”

白玉堂怒目而視,言簡意賅地給展昭指路:“滾!”

展昭不滾,還光明正大湊近了。“智化那黑狐貍才不好受,排兵布陣也不知費了多少心血,到頭來在我展某人的神通廣大之下竹籃打水一場虛空。沒撈著我,更沒撈著我家小師弟。回頭估計得挨罵。”

白玉堂哼一聲,扭頭,“還神通廣大?涎皮賴臉,枉為君子。”

展昭哈哈大笑,胸中萬千丘壑在崇山峻嶺間吐納。“君子如何,不是君子又如何?所作所為無愧於蒼天,不愧於黎民百姓,那流芳千古、默默無聞,甚至是遺臭萬年又何來區分?況且,”眉宇一彎,一本正經道,“玉堂面前還端什麽架子,我那些不堪入目的過往事你都一清二楚,我那些個長處、短處、強勢、弱點,哪個你會不知?”

白玉堂出乎意料靜默須臾。

落日剩最後一縷紅光,寒風獵獵。

“貓兒,我知你意,”白玉堂一拍展昭肩膀。展昭這是以自損予以勸慰,區區心魔算的了什麽,誰人沒有狼狽不堪無可奈何的時候。無論世人冠之怎般名號,展昭在白玉堂面前始終是那個同在天鸞習武論道的師兄而已。展昭自信要強,可為除白玉堂魔障,心甘情願把面子丟得一幹二凈。

白玉堂心下動容,手上嘴上卻不饒人。這一拍暗藏玄機,拍得展昭猝不及防腳下一滑。

幸而展昭身經百戰鬥起耗子尤為好手。一腳雖滑另一腳當即使出千斤墜,懸空的腿直取白玉堂陽陵泉。“玉堂,來日方長,何必急著開打?待找個好山好水之地再行開打,邊過招邊賞美景,豈不妙哉?“

白玉堂圈轉半周尋另一處凸起落腳,繼而狡黠一笑,鼻孔出氣蠻不講理道:“啰嗦什麽。把你打殘廢了我自然罷手。”

“那你可得保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你做的因,理當負全責。”展昭手握劍柄拔劍,長袖一搖打出一枚袖箭,緊接著兔起鶻落沿山崖順勢而下。一草一石俱是攀落支點,藍衫翩翩動如脫兔。

白玉堂一個平仰躲開袖箭,疾影飛度窮追不舍。“衣食無憂算甚?”風聲夾雜,“貓兒要的東西,何愁爺給不起?”

“話說……”展昭周身張弛有度躥得愈發快,“被你追得腿麻腰酸頭昏腦漲四肢乏力,該算殘廢吧。”

白玉堂一怒,“要臉不要?”

幾個起落間兩人已接近谷底。這谷底果不其然有一口半月潭,山水為源,一條溪澗出流。

展昭的速度忽而放慢,雙腳落地時更是悄無聲息。蜷腰低伏,一閃身避於一株喬木之後。白玉堂緊隨其至,就佇立在展昭身側。

天色雖暮,但展昭和白玉堂眼力極佳,一眼就瞅見水潭邊鬼鬼祟祟的兩只小鬼。借水潭映出的月輪之輝,他們看出這兩小娃一男一女,腦袋上頂個不修邊幅的雞窩,從裝束上看像是蓬頭垢面的乞丐。男娃屈膝俯首,女娃左右放哨,也不知在做什麽擺不上臺面的勾當。

“臉有何用?”展昭作為一個有始有終的人,還惦記白玉堂方才那一問,一本正經道,“該不要的時候,自然不要。”

白玉堂一臉鄙夷瞪展昭,打心眼裏不願認這沒羞沒躁的同門。

展昭虛懷若谷,泰然自若地攬過白玉堂肩膀貼近腦袋,手指一勾指著那倆小娃。“瞧見沒有,形跡可疑。”

“多事貓又管閑事?”白玉堂鼻孔出氣,懶於拿正眼瞅人。

展昭笑逐顏開,振振有詞,“唉,怎就閑事了?話說我們還得和黑風寨鬥智鬥勇,任何丁點與之相關聯的線索都不能放過。天時、地利、人和俱全,方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眼光倒是老辣,夜幕下洞若觀火,“這雙小娃不像會功夫的樣子,若無意外,只需悄然尾隨一段便可察其意圖。”

“悄然尾隨?”白玉堂終於紆尊降貴正視展昭,明晃晃一笑閃瞎狗眼。

展昭直覺不妙,氣經足三裏橫註地五會,偷偷立了個八風不動的神針定海。

白玉堂一提腳直取展昭小腿,行快、準、狠的路門,似百步穿楊一矢追命。

展昭雙腕錯落以柔克剛,掌內所聚的內勁從側方打磨白玉堂的來勢。雙手慈悲為懷地一帶一引,竟試圖將白玉堂的罡風氣勁在不動聲色中逐漸散去。

可白玉堂哪會輕易遂了他願,要給展昭添麻煩還不是信手拈來的事兒。這一腳招式未老陡然變向,借上驅傾仰之力生生折轉角度,自展昭圍而不困攏而不收的掌風間一竄而出,啪一聲正中藏身喬木。

那喬木本就有些老態龍鐘,枝椏枯了半數,冷不防受白玉堂一腳頓時魂歸西天連根墜倒。

轟隆震響,兩小娃跟見鬼似的一蹦三尺高,那男娃娃手裏咕嚕掉出個長條狀的玩意兒。

白玉堂桃花眼如星屑,笑得賊鬼,沒半點拋頭露面的意思。

展昭望了望滿地狼藉,愛屋及烏地覺得還挺賞心悅目。繼而拂去肩上一片落葉,正襟整冠,和顏悅色地走向倆小娃管閑事去了。

那男娃見一幢幢人影自林間走出,一把撿起掉落的長條兜入懷裏,急中生智話如連珠。“我和小妹為追一只山雞誤入山林深處無法脫身,看天色入暮不過想尋個地兒幕天席地對付一晚,實是無意到此絕無惡意,還請這位爺……”此時那男娃已能隱隱分辨展昭眉目,橫豎看來都不像是兇神惡煞的主,是以骨子裏到哪兒都不忘賣消息撈金的本性又占了上風,話風水到渠成一轉,“瞧在我兄妹饑寒交迫無依無靠的份上,施舍些許?”

那女娃娃配合默契地捂腹嚶一聲,趴在地上不省人事。

此刻白玉堂閉著眼都能認出這倆小娃來路,不正是招搖撞騙仗三寸不爛之舌縱橫九城的虎子阿花兄妹。他二人離開如魚得水的城區跑荒山野嶺來作甚?難不成……是虎子兜懷裏的東西有什麽古怪?

展昭雖不認得這倆小騙子,可明顯在道行上更勝一籌。他不去揭穿說昏迷就昏迷的阿花,也不揭穿盯著他衣下錢袋不住咽口水的虎子,而是悲天憫人道:“此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黑風寨的匪人也不知何時巡邏至此,日頭一落豺狼虎豹毒蛇蟲蠍什麽都有。”

毒蛇蟲蠍四字入耳,阿花再躺不住,嗖的起身揪住虎子破爛不堪的衣衫。

“等等,”虎子將懷裏的東西抱緊了,“你不是黑風寨的人?”

展昭也不再裝腔作勢,蹲下身與虎子齊平,“若是黑風寨人,大晚上不在寨中吃香的喝辣的反跑這鬼地方受罪?”

虎子緊繃的身軀明顯氣息一懈,“也是,若是黑風寨那群強盜,定不分青紅皂白先綁了人拿去試問。瞧你眼明目正,也當是光明磊落之輩。”

“你對黑風寨挺了解?”展昭套話的本事也是首屈一指。

這問正中下懷,虎子笑開嘴露出尖尖的虎牙。“那可不,我虎子可是這南九城的消息總督,九城之中隨便打聽打聽都有我的名號。天南地北的消息,就沒我不曉不明的。這到了九城的人,就沒我揪不出來的。”

展昭十分上道地摸了幾枚銅板出來,笑吟吟問:“可有見過玉魂劍夏老前輩的傳人,白玉堂?”

“有啊,”阿花從虎子身後伸出細細的胳膊嗖的抓過銅板,笑得合不攏嘴,“那白玉堂追人追到青樓,都不敢進去,只能幹瞪眼。”

虎子一把捂了阿花的嘴,“別瞎說。”

只字片語間展昭已了然,色如墨玉的眼微微合攏。青樓?陸成啊……

白玉堂再無法置身事外,丟臉丟到展昭家較眾目睽睽下裸奔還不能忍。一段斜沖二段騰空,兩個起落已落足展昭身畔,面色跟吃了兩大筐蒜瓢似的冒青光,“死貓,瞎打聽什麽?問正事!”

“啊白少俠是你!”虎子激動得就差涕泗橫流掩面而泣,聲音都是顫抖的,“那這位,想必就是……是展大俠!求兩位大俠救小妹一命!”

虎子只求救阿花一命卻不求自己之命。展昭與白玉堂相視一望,神色俱凝。

“誰要追殺你們?”展昭有條不紊。

虎子一字一頓道:“桐山,竹葉青。”

桐山五蛇,黑眉蛇以魅瞳幻術殺人於無形,竹葉青卻是最擅追蹤。草蛇灰線伏線千裏,只要被他盯上的人,就算改頭換面改名換姓,也逃不脫他如跗骨之蛆似的追蹤。被竹葉青盯上過的排的上號的風雲人物不勝枚舉,每一個都試圖逃離他的魔抓甚至將其斬殺一了百了,可到頭來,逍遙自在的依然是這條令人聞風喪膽的竹葉青。竹葉青三個字,就是江湖中人的噩夢。

竹葉青這等殺手,竟舍得與兩個小乞丐糾纏,不是腦袋被門夾了定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隱情。

“為何?”白玉堂的目光宛如利刃,吹毛斷發。

“因為,”虎子一咬牙,緩緩抽出懷中所囊之物。

被虎子寶貝般護在懷裏的是個其貌不揚的卷軸,徑不盈一寸,長不足一尺。從裝裱做工來看實在是難登大雅之堂。

山風呼嘯,這不起眼的卷軸尚未開啟,便有攬納乾坤山岳之勢。

“出自神筆閣葉閣主之手,前輩說畫中所繪,乃雙鋒之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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