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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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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魂劍不隕,流雲劍便不會斷。宴希來目視這個失了十年的人,歲月刃鍔將面部輪廓鑿刻得愈發清晰,硬挺挺透出一股堅韌來。大敵當前,前路溟濛,宴希來卻未有惶恐之意,緩聲道:“天色不早,夏兄早些歇息。”

被夏玉琦占了一榻,展昭和白玉堂便在另一榻一同睡了。冬夜寒冷,小家夥毫不客氣往展昭身上挪,冰涼涼的小手緊緊貼著展昭才滿足。展昭淺笑,伸手環住小小的身軀,附在他耳際道:“明日我要搬去孤鶩崖,你會想我嗎?”

孤鶩崖?白玉堂茫然地擡眸,觸及展昭目光,便一剔眉道:“嘁,誰要想你,走了才省心。”

“想我了,便來孤鶩崖尋我,”展昭依舊笑意如水,不急不緩。一手輕輕在白玉堂臂腕、腿骨、腰際位置揉搓,以化開白日裏練功的酸麻。到孤鶩崖的天塹足有數丈,天塹飛渡,夏玉琦怕是不得不將提縱之術也傾囊相傳了吧。

白雪連綿不絕紛飛幾日,這場冬季的寒厲冷冽似在這白茫茫素皚皚的雪中耗盡。之後幾日雖未如開春一般轉暖,倒也不再冷了。天鸞的冬是濕的,一絲風一朵雪都含了水汽,濕漉漉一黏便是透心的涼。

白玉堂轉醒時已尋不見身旁之人,一張臥榻也就顯得空曠了。接下來一段時日裏,白晝裏在風溯柒指點下研習功法錘煉根基。到了夜間,又在夏玉琦連哄帶騙手段下溫故知新。夏玉琦懶懶倚在榻上,也不手把手教,就這般信手拈來隨意指點一二。倘有內行人士窺探必然震驚,這一二恰恰是夏玉琦畢生武學精髓。

白玉堂雖愛胡鬧,練功卻是毫不含糊,每夜裏俱是沾枕就眠無多餘氣力。憑著絕頂的悟性和根骨,功夫修為可謂是日進千裏青霄直上。

傷勢未愈,夏玉琦就理所當然賴在天鸞。宴希來偶會前來,每次來總免不了敘些天鸞弟子之間的瑣事,卻件件新奇。一弟子黃昏時分碰見了迷路的鬼,一弟子湖邊沐浴不見了衣衫。有人發覺飯食被盜去大半,還留下龍飛鳳舞“太鹹”二字。有弟子抓獲的鳥雀第二日不見蹤影,籠中只餘一團白雪……

如此種種,花樣層出不窮。而那些莫名其妙遇上麻煩的弟子,總是之前做了什麽不當之事。夏玉琦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拍手稱快。末了,便拉著宴希來勸導,弟子的事你們這些做師父的就莫要瞎操心,孩子嘛隨他們折騰。夜來,又在白玉堂旁耳畔敲側擊。哎,這鬼怎可如此輕易將人放了,那賊人既偷了衣衫怎不喚人前來觀賞一番……這樣過了幾次,宴希來也就不再相提,睜只眼閉只眼只當不曉。

這般平淡無奇,一晃就過去十餘日。在林清飲精心調理和各式傷藥內服外敷下,夏玉琦已能下榻行走,於是天鸞門下的新奇事愈發多了,時不時鬧個雞犬不寧。

恰是夜至未至之時,白玉堂推門入內,正逢夏玉琦靜坐完畢,神思略顯落寞。白玉堂尚不能體味右臂殘廢這一擊之重,卻也能發覺夏玉琦心情不好。於是足下發力,施展夏玉琦前幾日指點的騰躍之術。

屈膝、頓足,每一絲力都蓄積在一條線上。小腿漸成形的稚嫩肌肉繃緊,力度便從趾尖一路通達腰際,再由腰腹傳至上身。背如張滿的弓,身似拉緊的弦。起,小小身影一躍而出,騰挪半丈,於夏玉琦跟前落腳。

“起勢收勢均可,半道的輕、迅也有,缺少的是疾和峻。”夏玉琦的笑意有些玩世不恭,配上數日未打理的衣物發絲,顯出幾分不修邊幅的懶散意味。言語卻是字字確鑿,褒便是褒貶就是貶,不誇大其詞也不刻意挑揀。

無論是什麽動作,無論是進是退,是虛是實,是攻是避,都要有劍芒閃現之鋒銳。這是夏玉琦正式將白玉堂收為弟子後說的第一句話,也是說得最多的一句話。白玉堂玲瓏剔透又肯下功夫,夏玉琦卻將這句話來來回回覆述了三遍,實乃他這武學一脈的走向。

武學一脈,有人求古拙,有人求穩實,有人求清朗,有人求紛繁。而夏玉琦求的,是孤僻險峻,那一擊致命的決絕孤傲。流雲劍、浮雲縱、游雲心法。世人都道玉魂劍神出鬼沒急如星火,卻鮮有人能悟出這一份輕盈飄逸後的孤決。置之死地,無所保留,方能後生。瘦硬的腕,硬挺的脊,將那些早就深深刻入骨髓裏的戰意揮灑出去。

眼下他一提疾和峻,白玉堂便懂了。身未動勢先蓄,一個側挪,乍然出現在夏玉琦右手方位。鋒芒尚未全然打磨,卻在一閃之際令人心驚。

夏玉琦心下甚慰,那絲寂靜落寞之色也悄無聲息煙消雲散了。手上忽被白玉堂塞了一物,定神一看竟是一只酒囊。

自宴希來毀去酒葫蘆,夏玉琦這些天來滴酒未沾,腹內的酒蟲早已蠢蠢欲動掙紮得起勁。迫不及待擰開塞,一股濃郁酒香撲鼻而來,將夏玉琦熏得飄飄欲仙再不知身處何方。酒是醇香沈厚的黃酒,藏得時日久了此中韻味愈發純粹。夏玉琦一仰頭咕嘟咕嘟大灌一口,酒水在舌尖喉頭歡跳。

見夏玉琦喝得盡興,白玉堂忽閃忽閃桃花眼狡黠一笑。

一大口黃酒入腹解了饞蟲,夏玉琦的思緒也已轉了三轉。他晃晃手裏餘了半袋酒的酒囊,緩緩道:“玉堂,怎有心給為師帶酒?”

“徒兒想學師父的浮雲縱,”白玉堂雙眸閃現晶亮亮的光,似辰星烈火。

浮雲縱是可與燕子飛媲美的絕世輕功,亦是夏玉琦縱橫江湖倚仗之一。夏玉琦伸手輕輕一扣小家夥腦袋,小家夥倒也不避開只揚眉一笑。這奶娃子,直來直去的,又有各種古靈精怪的小心思,實是合他口味。夏玉琦心下歡欣,面上卻不露,而是追問:“為何忽然起了興致要學浮雲縱,說來聽聽。”

白玉堂微微垂眸,略有喪落,“不學浮雲縱,徒兒去不了孤鶩崖。”

“去那鳥不拉屎的地方作甚?”十多年前夏玉琦曾在天鸞一居數月,與宴希來推杯換盞切磋練武,故而對這孤鶩崖還是挺熟悉的。孤鶩天塹足有數丈,這小徒弟日前還真過不去。

白玉堂蹭得近了些,一雙眼一動不動盯住夏玉琦。“那貓不知為何被宴師傅遣去了孤鶩崖,他不能來找我,就只能我去尋他。”

夏玉琦一口酒登時噎在喉口進退不得。自家小徒拐彎抹角費盡心思,竟是為了去尋那木頭塊的徒弟。一念及此,喝在嘴裏的酒也多了股可惡的木頭味。夏玉琦將口中之酒咽下,鄭重其事語重心長道:“玉堂,浮雲縱不是想學就能學的。”

“師父,徒兒得的酒可不止這一囊,”白玉堂微欠了上半身,雙手撐在榻上。揚起那條纖細修韌的脖頸,笑吟吟與夏玉琦對視。

夏玉琦不聲不響灌入一口酒,瞥一眼趴在榻邊的小家夥。緊抿的唇角忽而一蕩,一側揚起一抹弧度。繼而擡手啜飲咋舌,悠悠然飲了起來。直到白玉堂不耐地拍拍榻沿,夏玉琦方驀然回神道:“哦?”

白玉堂俏皮地眨眨眼,道:“徒兒若是學會了浮雲縱,這每日啊都拿美酒孝敬師父。”

夏玉琦掂量一番,眼角笑意愈深,卻故意作仰頭飲酒狀。“玉堂,不是為師不傳你,實是這浮雲縱不是一朝一夕能學會的。循序漸進日積月累,少則數年,多則數十年。憑你悟性,最多十幾年也就學會了。”

這番說辭虛虛實實不真不假。武學一道,從來都沒有極限,哪有什麽能完完全全學會的功夫。故而莫說十幾年,窮盡一生也不得完滿。而白玉堂無非是為了度孤鶩天塹,像浮雲縱這等上乘精妙的輕功,哪怕只摸個門欄欲躍出數丈也是輕而易舉。

聽得此言,白玉堂頓時皺了眉。一路修行順風順水,哪曾受過如此挫折。上半個身子無精打采伏於榻上,再不發一言。

見小家夥可憐兮兮蜷服,偏不哭不鬧只倔強咬著牙,夏玉琦一時竟手足無措。從來都是他害人家頭疼,還沒有人讓他頭疼過。終究是不忍,也不願和個小娃計較,幹咳一聲道:“玉堂,或許……可能不用這麽久。”

小家夥的雙眼豁然亮了。

算算時日,也該是傳授心法的時候了。心法不同其他,這聚氣運氣之道是武學之根,須自小習起。一旦打下了根,再要改換頗為不易,還耗損修為。夏玉琦將癟了的酒囊往邊上一扔,道:“身法為枝,心法為根。浮雲一縱,全仗一氣之托。故欲習浮雲縱,先得練這游雲心法。”

“徒兒已能聚氣於丹田,引氣通任督。”

夏玉琦掀袍下榻,道:“游雲心法自成一脈,在聚氣通氣上與尋常心法大相徑庭。為師將口訣授予你,你每日修煉不得怠懶。若遇上不解之處便來與為師商討,切莫想當然走了岔道,後果不堪設想。”

白玉堂認真點了點頭,清脆童音擲地有聲,“是。”

“玉堂,”夏玉琦喚,前所未有的鄭重。小家夥不解,一望之下,見夏玉琦面容肅穆無一絲嬉笑。平日裏的輕佻玩味在那一刻盡數退散,莊重得近乎虔誠。夏玉琦的手常年執劍,指節、手掌處生了層薄繭。這只穩健的有力的手,輕輕搭在白玉堂額頂,仿佛是一種儀式。“從傳你心法這一刻起,你便正式承襲我的衣缽。從今往後,倘若做出有悖道義之事,我絕不會容你。”

一旦違了道與義,一旦越了底線,他勢必親自出手將其手刃。

白玉堂久久凝視夏玉琦那雙漆黑深邃的眼,帶著萬鈞承諾,重重地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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