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1)

關燈
落雪初停,皚皚茫茫綿延千裏。紫竹園林竹枝覆雪雲錦流漾,淡淡竹香在冷冷素雪中清冽襲人。旌旗約莫橫豎各一尺,淺綠色布幔上用墨筆書了一個大大的“茶”字。冬日寒風獵獵,“茶”字也就隨風舒袖曼舞。

來往之人冠以雪竹林茶館之名,天為頂棚石為桌椅,清清泠泠和濡濕了雪水的紫竹風姿無異。若是論起這茶館的東家,莫不令人生出三分羨慕。金華府白家,祖上三世經商,至今可謂是家財萬貫富甲一方。

靠邊上一張石桌坐了一名三旬上下的男子和一個僅十歲左右的總角男孩。石凳有些高,那孩子的腳就懸在半空裏一晃一晃,白底烏靴探出素藍色長衫下擺露在外頭。雖然只是個孩子,然觀茶色聞茶香,雙手舉盞輕啜低飲,舉手投足盡是一派清雅風範。男子則是單手穩穩托著茶盞,竟然許久都沒有一絲一毫顫動。

熙熙攘攘三兩相接,小兒放下飲了一半的茶水,劍眉星目微微一彎噙一抹和煦暖人笑靨。“師父,依徒兒看來,這雪竹林茶館貴在意字。”清朗聲線還未褪去童稚聲色,似淙淙溪流跌宕流淌。

這廂話音剛落,從通往茶館的唯一幽徑那頭就傳來一個頗為響亮的聲音,隔著竹海濤聲還能清晰辨識出裏面的陰陽怪氣。“人呢,小爺來了還不快備好茶水?”

“師父,意沒了,”小兒咋舌一番,一手托了腮順著小徑望去。竹林隱隱約約隔了視線,若隱若現倒是多生了些情趣,只見小徑那頭驀然出現一抹雪白身影。上好的純白色狐皮大麾在白雪映襯下皎潔無瑕,毛稍處愈發瑩潤竟然呈現剔透色澤。

好色,好衣,只可惜這狐白之裘沒能替某家貴公子錦上添花。穿了大麾的孩童也就十幾歲的年紀,圓臉英鼻,生了一對刀削斧鑿般的濃眉,雖有幾分英氣但蓋不住眉梢唇角的蠻橫跋扈。他身材高大,大麾裹在他身上只遮了上軀大半部分,露出內裏赭色夾襖。伸出食指撣了撣衣襟,狐裘孩童見不少人以各色眼光打量他,不由擡了擡下頜,“怎麽,還不把最好的茶水拿出來?當心小爺一生氣砸了這整個茶鋪。”

跟著一起過來的是六七個年齡不一的孩子,一個個都生氣活現,有幾個還蹭到狐裘孩童身邊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有個穿了青色缊袍的小孩手叉腰學著先前那孩童語氣道:“若是不奉上來,仔細你的皮。”

男子只略略掃了一眼,便將茶盞擱在石桌上,無波無瀾喚一句,“昭兒。”

和男子並坐一桌的孩子姓展名昭,聽得師父這般言辭回應道:“是,徒兒明白。”清秀面容上露出促狹一笑,眼角微微翹起天真爛漫。好不容易尋著一處清靜之處歇上稍許,卻不料被無禮子弟擾了性子。一般人也不好意思去與小孩較真,故此他這個差不多年歲的孩子出馬最恰當不過。

茶博士過來,既不滿臉堆笑亦不刻意逢迎,只掛著最尋常淺淡的禮貌笑意道:“這位小公子可是吃茶?”

狐裘孩童個子不矮,微微擡起頭那目光就和茶博士的前額平齊。嘴角一抹譏笑,轉頭與眾孩童道:“來雪竹林,不吃茶難道還飲酒?雖說單論滋味而言,酒之濃烈甘醇遠非茶水能比,但是今個兒小爺還就想來常常那些名茶。”

眾人註意力都被這狐裘孩童吸引,冷不防另一抹皎白的身影靈巧撥開紫竹從林中央穿梭過來。竹葉上的簌簌雪花淩亂飛揚,在他披散墨發上留下點點晶瑩。穿白衣的小娃娃左顧右盼,飛速擇了最靠邊的一張石桌直直奔過去,雪緞衣裳飄飄揚揚似是皓雪相伴相隨。

狐裘孩童這番言辭聽起來頗有腔調,實則將茶與酒置於一處比較還單以烈分出高下,著實無知。展昭烏靴輕蕩,纖長白潤手指搭在石桌邊沿,笑吟吟琢磨怎般出手。正思忖間餘光忽而瞥見一襲白衫。從竹叢間竄出的小家夥不及石桌高卻溜得飛快,一頭鉆了過來直接往展昭擱著的手臂底下繞過,上半個身子就卡在展昭和石桌之間。

近在咫尺是一張粉雕玉琢的俊俏小臉,唇紅齒白目似點漆。下頜小巧精致,臉頰處略微有點鼓,粉粉嫩嫩著實惹人喜愛。小娃娃一言不發直接伸出兩只手去解展昭的褙子,一不小心抽錯胸前帶子,把一個活結生生弄成死結。

展昭吃了一驚,待認清眼前形勢不禁莞爾,任由那小娃娃白皙玲瓏的手指在死結上頭磨來磨去。彼此貼得很近,似乎可以聞見小娃娃身上絲絲縷縷的氣息,不若一般孩童的奶味,反倒和這冬雪相似清冽幽香。

那群鬧事的孩子熙熙攘攘,直接霸占幾張石桌指名要上最好的茶水。白家茶博士只是淺淺含笑,不卑不亢道:“諸位小客官,這兒的規矩是先付銀兩再吃茶。”

“你方才說,銀兩?”狐裘孩童把大麾一掀落座於石桌主位,指了指那件大麾又指了指自己道:“你可知,小爺是何人?”

這頭白玉般的小娃娃試上好幾次才悻悻罷了手,擡眸怔怔盯著展昭。一對瞳澄澈如水,眼角處微微上翹竟是詩詞曲賦中慣用來形容美人的桃花眼,似玉承明珠,花凝曉露。不語不言,只將灼灼目光盡數凝聚在展昭身前的死結上。

怎的突然冒出這麽個白璧無瑕的小強盜,展昭見這娃娃生得玲瓏剔透,大眼睛一斜偏偏裝出一副睥睨神色不由好笑。對面男子不露聲色仿佛完全不曾意識到小娃娃的存在,展昭便伸手去捏小家夥的鼻子。“你這招呼也不打一個上來就解衣帶,我可要告你調戲非禮之罪,哎喲!”

原來小娃娃見展昭伸近了手,毫不客氣一掌就拍過去。雖無防備,然展昭還是輕輕松松躲過這一毫無銳氣的手掌,腕下一轉施展擒拿,反手順勢扣住了小娃娃的手腕。小娃娃的肌膚白瓷堆雪如上好羊脂白玉,扣在掌心這觸感柔滑細膩就落在心底,看樣子應是個富貴人家的少爺。假裝疼痛叫喚一聲,展昭笑吟吟道:“禮尚往來,你這禮已送到,是否該輪到我回禮了呢?”

小娃娃皓白小牙齒在下唇輕輕一咬,挑了一對眉毛楞是不出聲。展昭略驚,這才發覺手下力度未能掌控到位,松手間已在白膩手腕上留下一圈紅色錮痕。而小家夥把衣袂一放遮住手腕,退開兩步清淩淩凝視展昭,手上雖疼卻一聲不吭。

心下過意不去,展昭主動解開衣袋褪下外頭的水藍色褙子。“我不是故意弄疼你的,你要這褙子給你便是,全當是我賠禮道歉。”嘴角掛著一絲歉意笑容,唇線溫潤似是春風和煦。眼眸水潤,深深淺淺在小家夥身上。

小娃娃也不客氣,一把拎過褙子就往身上套。兩條束縛衣帶落在前頭,擰眉想了想還是捋了捋平整令其垂下,唯恐打個結又繞成死結脫不下來。展昭的褙子套在小娃娃身上垂至腳跟,小家夥略顯嫌棄拍了拍下擺塵土,手腳並用爬上展昭旁邊空餘的一張石凳。

男子依舊無動於衷,只是眼瞼微動在小娃娃身上匆匆掃視一番。茶末混在碧綠色水中,起伏跌宕散發甘甜淡香。

小娃娃坐定以後整了整衣襟,直到水藍色褙子把他原先的純白雪緞羅衣盡數遮蔽。又擡眸盯著展昭看了須臾,來來回回交疊往覆幾次,二話不說奪過展昭身前的杯盞置於自己身前。觀色聞香品味,整套動作略顯不穩卻做得有模有樣。

“我叫展昭,你是誰呀?”展昭見這娃娃靈氣十足還倔強得很,舉手投足吃穿用度不似尋常人家小兒,便出聲詢問。

恰逢茶博士笑意不退搖了搖頭,再次向那狐裘孩童討要銀兩。這一下登時惹怒了狐裘小爺,他猛地在石桌上拍了一掌放開聲音道:“你聽好了,小爺是白家二少爺,白玉堂。”石桌堅固,手掌拍在上方隱隱生疼。自稱白玉堂的孩童縮回手,齜牙咧嘴趕忙拿到嘴邊吹吹氣。

一串輕咳,只見正拿著展昭茶盞啜飲的小娃娃把茶盞從唇邊挪開。沾染了茶水,丹唇愈發紅潤明艷,在勝雪容顏上點綴煥然一筆。展昭輕輕搖頭,對小娃娃道:“這白玉堂的行為作風,根本就擔不起白家二少爺這個名頭。”

哪想得原先乖乖窩在石凳上的小娃娃噌的一下就擡起頭,雙眼目光如炬逼仄過來,恍若張牙舞爪的白毛小貂鼠。啟齒間奶聲奶氣,字句還說不大清楚,那語調卻和眼眸一般有清泠泠的風味。“你可以說他的不是,但不能說白玉堂。”

“這之中有區別?”展昭不解,只覺小家夥氣呼呼的樣子頗為有趣,便存了逗弄之心。

小娃娃挑起眉毛將手中茶盞狠狠往石桌上一擱,怒氣沖沖道:“他是他,白玉堂是白玉堂。”軟糯糯的聲音竟有飛瀑傾灑流珠落玉的清冷氣勢,微微露出碎玉般的小虎牙,峭楞楞鑲嵌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