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易峰 (二) (1)

關燈
許品暄可謂是一曲成名,成為了新生男同胞們的焦點。雖然她的身材被迷彩服包的嚴嚴實實,雖然她的五官被軍帽遮去了大半,雖然她也同其他人一樣曬成了小麥色,但是她的聲音、她那充滿靈氣的美麗大眼睛、她那能噴吐出磅礴力量的櫻桃小口,早已使她成為了新生中的完美女神。

易峰很成功的將所有人的焦點從許品暄的身上轉移到了自己身上,這其中也包括許品暄。遲到、衣衫不整、交頭接耳、心不在焉、頂撞教官等等罪名數罪並罰,易峰被要求在操場上跑上四十圈。教官並不是真的打算讓易峰跑上四十圈,而是想殺殺這個年輕人的銳氣,易峰要是跑不動了或是服個軟,教練也就自然讓他歸隊了。可是易峰身上的那股倔勁上來了,真是誰都攔不住。易峰不知疲倦地跑著,但是他感覺倒是很快樂,因為每跑上一圈都能看到許品暄一眼,而許品暄也總是將目光同時轉向他這邊。

易峰跑完了最後一圈,整個人如同剛剛淋了一場大雨,他來到教官面前,大聲說道:“報告教官!四十圈跑完了!”

教官對於易峰的體力和毅力此時也是頗為欣賞,說道:“不錯,歸隊!”

易峰並未選擇歸隊,他站在原地對教官說道:“報告教官,沒跑夠!”

聽到易峰的話所有人都笑了,都以為易峰是個傻子,教官也笑了:“呵呵!沒跑夠!行!沒跑夠接著跑!再來十圈!”

“是!”易峰再一次奔向了操場。

其實易峰並不是傻,他只是想多看許品暄一眼,許品暄所在的方隊離他的方隊太遠了,他只有跑步的時候才能看到她,跑一圈看一眼,這對於他來說,跑多少圈都值得。年輕的易峰自己也不知道,其實這就是愛情。

易峰在跑,其他人在訓練,時間和汗水一同流逝,但是時間不枯竭。“午休解散”是除了易峰以外所有人的期盼,當這個期盼到來的時候,人潮散去,易峰再也看不到那個婀娜的身影,支撐著他堅持下去的東西沒了,他也就倒了。跑了五十八圈的易峰雖然倒在了操場上,但是已經成為學校裏公認的漢子,鐵打的男神。

寢室的幾個好兄弟將易峰擡到了醫務室,校醫看到此時的易峰已經處於嚴重脫水的狀況,為其沖了大量的口服葡萄糖,還給他打了點滴。

寢室的兄弟們都不知道易峰為什麽非要這樣跑下去,他們只是猜測易峰對於昨天被教官們擺了一道的事情耿耿於懷,以自己的方式和教官們誓死對抗。

校醫為易峰開了條子,這幾天他可以在寢室休息,不用參加軍訓。然而這張來之不易的病假條剛到易峰的手上,便被他撕得粉碎。

魏子豪看著滿地的碎片,心疼地說道:“三哥純爺們,鐵血真漢子!你不用你也不能浪費啊!你說我在上面改個名是不是也就不用軍訓了?”

軍訓依舊是要繼續,只不過下午的集合哨晚吹了一個小時,訓練的時候又多休息了一個小時,解散的時候又提前了一個小時。學生們將這一切的利好轉變,都歸功在易峰的身上,並且親切的給易峰起了一個外號——“瘋子”。

在易峰跑步事件之後,教官們再也沒讓易峰去跑過步,軍訓的強度降低了很多。易峰也不再調皮搗蛋,他知道,想要吸引某人的註意,只能讓自己變得更好、更強,正所謂“你若盛開,蝴蝶自來”,嘩眾取寵的事情他是不會再去做的。

新生大閱兵的儀式上,易峰被評為了標兵,當他看到許品暄望向自己的眼神時,他覺得他此時是幸福的,付出的一切汗水也都是值得的。

剛剛踏入大學校園的學生們,經歷了軍訓這個磨難,終於體會到大學生活的自由和快樂。如今軍裝換便裝,唯一給他們留下軍訓痕跡的,就是那一張張曬黑了的臉蛋。

魏子豪一個人躺在寢室裏,抱著自己的手機正在一次又一次地刷新裏面貪吃蛇游戲的分數記錄。隨著中午下課鈴聲的響起,寢室裏的其他同學也都陸陸續續地回到了寢室。

“老五你又沒去上課啊?”劉燦進門後問道。

“啊,沒意思。”魏子豪的蛇咬到了自己的尾巴,他所幸將手機扔到了一邊,坐起身來對劉燦說道:“四哥,一會兒咱倆去網吧啊?”

劉燦果斷地拒絕了魏子豪的提議:“不去,我下午有課呢,完事之後還要和系裏的同學去寫生,要去你去吧。”

魏子豪無奈,將苗頭指向了剛剛進入寢室的金正錫。“大哥!是不沒吃飯呢?喝點兒去啊?”

金正錫吧嗒吧嗒嘴,酒對於他來說雖然很有吸引力,但他還是選擇了拒絕:“不行,下午我要去校廣播站面試,不喝,喝酒耽誤事!晚上的,晚上咱幾個透透去。”

林皓和易峰此時一同回到了寢室。

魏子豪趕忙開口問道:“二哥、三哥,你倆下午有事嗎?”

林皓放下了自己的書本,說道:“我下午倒是沒課,但是我下午得去做小時工。”

易峰一邊換著衣服一邊說道:“一會兒吃完飯打籃球,然後去校外為咱們迎新晚會拉讚助,老五你要沒事兒跟我一起去唄?”

“不去不去,我這體格子不適合打籃球,你要說去泡澡我還能陪你去。拉讚助?三哥,你進學生會了?”

易峰已經換好了一身運動裝,說道:“啊,上周就進了。”

魏子豪將他的大腦袋從上鋪垂了下來,問道:“那你能不能給我也整進去?”

易峰毫不客氣地將魏子豪的腦袋推了回去,說道:“你這天天也不上課,一點正事都沒有,怎麽進學生會?我勸你別老在寢室宅著,沒事去圖書館看看書也比你現在這樣強。”

魏子豪又躺倒在床上,有些不耐煩地說道:“行啦行啦,你們都有事兒幹,就我是個閑人!去吧去吧!就讓我自生自滅吧!”

魏子豪感覺半天沒有人回應,起身往下一看,發現其他人早已不在寢室,寢室裏又一次留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哎!我也得找點事兒幹去!”魏子豪說著,從床上爬了下來,穿戴完畢後,便走出了寢室。

魏子豪所能去的地方無非就是酒吧、網吧、浴池,他豎起了左手三根手指,分別代表著一個地方,右手食指在上面點來點去,口中還念念有詞:“今天魏哥去哪玩,點到哪就去哪。”通過這種幼稚的辦法,他最終決定去網吧消磨那無聊的時光。

電腦裏琳瑯滿目的游戲的確是消磨時間的好東西,然而對於魏子豪來說,那一個個充滿對抗和競技的游戲,簡直就是折磨。在被人瘋狂地摧殘了一下午之後,魏子豪終於忍受不住這種折磨,狠狠地摔了下鼠標,憤然離去。

魏子豪最近的心情很不好,他感覺自己就快成為了第二個韓木,那個被所有人孤立的人。自從學校的生活進入正軌,寢室裏的兄弟各自忙碌著,上課、學習、社團、打工等等,寢室裏的人都在進行著對自己有意義的事,唯獨他,整天無所事事。在魏子豪的心裏,兄弟的定義就應該是整天黏在一起,一起玩,一起瘋,一起喝酒,一起扯皮,然而現在寢室裏的人給他的感覺與他內心中對於兄弟的定義漸行漸遠。

帶著一肚子煩悶情緒的魏子豪漫無目的地在校外游蕩著,面對著迎面而來的一群年輕人更是不躲也不讓。的確,在東北老家,魏子豪有很多他所謂的兄弟,他也是橫行霸道慣了,然而,這裏畢竟不是他的老家,而是一個對於他來說完全陌生的城市。

魏子豪肥大的身軀將對面為首的男生險些撞倒,他若繼續向前走穿過人群的話,想必也不會發生什麽,然而他卻在對面的一群人中間停了下來。

那個被魏子豪撞到的男生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魏子豪,魏子豪則是俯視著這個比他矮上一頭的男生,囂張地叫了一聲:“你瞅啥?”

那個男生撓了撓頭,心想著自己哪裏惹到這個不講理的胖子,然而和他同行的夥伴卻有人站了出來,上來就推了魏子豪一下,叫道:“瞅你咋滴!?”

三秒鐘,兩句話,一場戰役……

魏子豪自認為打架不在話下,然而事實卻是他很快被人騎在了胯下,畢竟對方人多勢眾,雙拳難敵四手好虎鬥不過群狼。魏子豪功夫不過硬也就算了,可是他嘴上還不留情,即便是被人打的毫無還手之力,只能抱著頭在地上打滾,但是他的嘴可是一刻都未閑著,但凡和這幫動手的人沾點親帶點故的,都被他深切地問候個遍。

易峰剛從一家超市走了出來,為學校活動拉讚助可不是個輕松的差事,即便他屢試屢敗,但他依舊屢敗屢試。街道上的騷動並沒有吸引易峰的註意,他不是一個喜歡湊熱鬧的人。然而人群中傳來那熟悉的聲音,那近似於殺豬般的嚎叫和叫罵,使得他不得不去湊這個熱鬧。

易峰看到魏子豪滿臉是血的被人圍毆,情急之下飛奔至人群,助跑後的飛踢輕松地將一人踢到了一邊。可能是因為易峰的出場動作過於華麗,致使那些圍毆魏子豪的人誤認為此人來者不善,所有人都放棄了已經沒有戰鬥力的魏子豪,轉而圍攻起了易峰。

魏子豪感覺到了身上一陣輕松,睜眼望去,發現了屹立在人群中的易峰。

易峰那個“瘋子”的外號可不是白叫的,他要是倔起來,那可真如同瘋子一般,以一敵八全無懼意,即便他被一次次地打倒,可他卻一次次地又爬了起來。

“來啊!”易峰再一次站起來後朝著那群人大喊。

八個人都喘著粗氣望著眼前這個滿臉是血、面目猙獰的魔鬼,一個屹立不倒的瘋子。其中一人不知從哪裏找到了一塊板磚,悄悄地繞到了易峰的身後。

“三哥小心!”趴在地上的魏子豪大聲叫道。

易峰聞聲剛要回頭,可是已經太遲了,那塊紅色的板磚此時已經拍到了他的頭上。

“你丫的!不信你這還不倒!”手裏拿著板磚的人惡狠狠地說道。

易峰沒有倒,他緩緩地轉過身來,瞪著眼睛死死地盯著手拿板磚的人。那個手拿板磚的人如同嚇傻了一般怔在原地。易峰輕易地從他手上拿過了那塊板磚,用力地往自己的額頭上拍了上去,那塊板磚應聲而碎,碎成了兩半。之前拿板磚的那個人已經嚇的癱坐在地上。

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看到事態發展到如此地步,已經有人打電話報了警。

易峰倒了,幹倒他的不知道是板磚還是他自己。那些行兇的人跑了,嚇跑他們的不知道是易峰還是警察。

魏子豪艱難地爬向了易峰,將易峰滿是鮮血的頭抱在胸前,一邊探著易峰的鼻息,一邊哭著叫道:“三哥!你是不是傻!他們人多你倒是回去叫人啊!跟他們死磕幹啥!”

易峰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看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魏子豪,笑了笑,說道:“當時腦袋一熱沒想那麽多,他們都來打我了,你就能少挨幾下,你沒事就好了……”

易峰說完便閉上了眼睛,任由魏子豪怎麽叫喊,都沒有睜開。

易峰的話刷新了魏子豪心中對於“兄弟”二字的定義,原來兄弟不是那些整天和你混在一起,陪你吃喝玩樂的人,兄弟是那種看到你有難能夠真正挺身而出的人,即便他的出現在旁人眼裏看起來是那麽的幼稚,那麽的瘋狂,但是這樣的人才當之無愧為“兄弟”。

“三哥……”“老三……”“易峰……”“大叔……”一聲聲的呼喚回蕩在易峰的腦海。

易峰慢慢地睜開了眼,長時間的黑暗,讓他需要一些時間來適應眼前的光明。

魏子豪看到易峰睜開了眼,朝走廊外大喊:“三哥醒了!三哥醒了!”

走廊外的幾個人聽到了魏子豪的嚎叫,迅速地沖進了病房。

易峰此時的狀態看起來著實讓人心疼,整個人虛弱的幾近於面無血色,頭發和眉毛也幾近掉光,早已沒了往日裏的英氣,身上插著的大大小小的管子,正將各種不為常人所知的液體輸入到了他的體內。即便如此,睜開眼後的易峰看到出現在病房的幾個熟悉的身影,從他那依舊毫無血色的嘴上擠出了一個還算燦爛的微笑。

看到易峰醒來,魏子豪開心地說道:“三哥,哥幾個聽說你有事,打個飛機就過來了。”雖然魏子豪此時是在笑,可是他的眼眶中卻有些濕潤。

易峰沒說什麽,點了點頭,掙紮著想要坐起來。

“老三,你快躺下吧!我們就來看看你,你好好休息,需要什麽你就說。”金正錫的話並沒有阻止易峰想要坐起來的欲望。

魏子豪趕忙上前扶著易峰,轉頭對金正錫說道:“大哥,你說話不好使,三哥就是頭倔驢,他想坐起來誰都管不了,哎!”

“行了行了,三哥!三爺!你慢點,我扶著你,慢慢起,來,把枕頭靠上,能得勁兒點。”在魏子豪的幫助下,易峰終於坐了起來。

林皓是哥幾個之中最為感性的人,看到眼前的這一幕,他的心裏最為難受,他單手捂著臉,留下一句“我去抽支煙”便逃離了病房。他不想讓人看到自己掉眼淚,他怕這樣會給易峰造成壓力。他隱隱地猜測到易峰想要什麽,他想幫易峰完成心願。

劉燦這時開口說道:“三哥,為什麽有事都不告訴我們,你是不拿我們當兄弟嗎?還是瞧不起我們?”

易峰笑著搖搖頭,終於開口說道:“我現在這樣不想給大家添麻煩。”

魏子豪聽到易峰的話,生氣地說道:“你這說的是哪門子話?什麽叫添麻煩?咱們可是拜了把子的!”

“老五說的對。”劉燦在一旁開口說道。

金正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道:“老三,你就安心養病,其他的事情你都不用操心,有我們呢。”

“嗯,大哥說的對,你就放心養病,一定能夠好起來的。”

“誰說啥你都對對對的,這麽多年這毛病還沒改。”魏子豪在一旁說道。

劉燦一臉憨笑著說道:“嗯,老五你說的對,我就這毛病了。”

易峰看著魏子豪和劉燦鬥嘴,又想起了當年的大學時光,如今多年過去,時過境遷,再看看眼前這些兄弟,雖然他們都有了些變化,但是能夠再次相聚的確是件不容易的事。

金正錫此時已經留起了長發,頭頂著擦得錚亮的蛤蟆鏡,一身修身豹紋休閑西服,他那巨大的啤酒肚將西服裏面的T恤撐的圓圓滾滾的,若不看臉,很容易被人將其誤認為是個懷胎八月的孕婦。

劉燦的變化不大,穿著也是相當的普通,只是原來那個瘦弱的身軀變得強壯了一些,臉和脖子也被曬成了暗紅色,這種和藝術家完全不沾邊的膚色有些超乎易峰的想象。

“這些年,你們過的還好嗎?”易峰笑著開口問道,他知道,畢業十年,這十年每個人一定都發生了不少故事,這些人都是他親近的人、關心的人,雖然這些年他一直未曾和這些人來往,但是他對於他們的故事還是充滿了興趣。

剛剛醒來的易峰仿佛對他自己的病情毫不關心一樣,這種超脫於生死之外的泰然自若,讓病房裏的三個人心裏感覺很不是滋味。

“我還好,畢業以後去了韓國,如今也算是實現了自己的夢想,當上了一個不知名的主持人。”金正錫笑著說道。

“大哥你就別在那謙虛了。”魏子豪在一旁叫道:“三哥你是不知道,現在大哥在韓國老火了,人家現在是韓國知名綜藝節目的主持人,藝名‘蛋叔’,聽說你有病了,節目都不錄了,直接就飛來了。”

“大哥就是大哥,普通話不行韓語倒是很六,學會曲線救國了。”易峰也跟著開起了玩笑。

“沒辦法,我這嘴皮子在國內註定是浮不起來。”金正錫謙虛地說道。

“老四呢?怎麽曬的這麽黑?”易峰朝劉燦問道。

被易峰這麽一問,劉燦有些不好意思,好在他的膚色已經被曬成了紅黑色,所以大家並未看出來他的臉紅。“我沒什麽出息,藝術的路太難走了,我棄坑了,畢業之後就回了老家,家裏人安排我去環衛工作,其實說白了就是掃馬路的,雖然辛苦點,但是日子過得還算安穩,平平淡淡才是真嘛!”

魏子豪在一旁插話說道:“我早就想讓四哥跟我做生意,他就不幹,要不現在早起來了,哎!”

“老五,你不能這麽說,人各有志,如今老四是放下了他的小畫筆,拿起了人生的大畫筆,在為我們國家、為人民、為城市來描繪一幅幹凈和諧的畫卷,咱不能以職業、富貴去對人做出評價,其實每個人都是平凡的,在平凡中懂得知足才是最難的,咱們這幫人中,就數你二哥和老四是活的最成功的。”

劉燦聽到易峰的話心裏很是受用,讚道:“嗯,老三說的對。”

魏子豪嘆了口氣,說道:“哎!易大編劇就是易大編劇,就屬你能說會道。”

金正錫也嘆了口氣,說道:“哎!十年了,本來想著咱們五個若能再聚到一塊兒能好好喝上一頓,沒想到卻是聚到了病房,老三你這是怎麽弄的,這狀態酒肯定是喝不了了。”

“大哥你說什麽呢?回頭等三哥病好了咱們不還是可以一樣喝?來日方長呢!”

“老五說的對!”劉燦也在一旁附和。

想到自己的身體狀況,易峰不免搖頭苦笑。

魏子豪開口安慰道:“三哥,你就啥也別尋思,好好的安心養病,我們等你病好了一起喝酒!其他的事你不用操心,有五弟在呢,五弟有的是錢!給你請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就算是砸鍋賣鐵,也要把你治好了!”

“老五說的對!大夫都說了,只要你能找到合適的配型,只要你能做上手術,就一定能好起來,你得堅持住,只要能堅持到做手術,你就一定有希望。”

劉燦的話讓魏子豪聽了特別不爽。“我說劉燦你怎麽說話呢?”魏子豪有些氣憤地朝劉燦吼道。

“我說錯話了?”劉燦無助的望向了金正錫,金正錫無奈地朝劉燦點了點頭。

易峰知道自己身體的情況,慢性粒細胞白血病,如今已經到了加速期,最有效的治療方案就是通過造血幹細胞移植手術。早在半年前易峰便已向中華骨髓庫提交了申請,然而非親緣間的HLA(人類白細胞抗原)配型幾率非常非常低,通常僅有數十萬分之一的幾率能夠配型成功,然而中華骨髓庫的志願者數據僅有二百餘萬,相比之下,當前國內白血病患者數量卻相當於中華骨髓庫志願者數據的二倍,而且每年還以新增數量多達四萬餘例的速度持續增長。在極低的配型成功率和龐大的患者基數面前,不知道有多少人,因為等不到那能夠救命的造血幹細胞,被病魔和時間聯手扼殺在病床之上,又有多少人因為親人的離去而痛不欲生。

易峰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他並不是怕死,如今他也只是為了活著而活著。死亡並未為其帶來多大的威脅,他的心裏也早已經放棄那微乎其微的渺茫希望。有的時候他反倒是希望能夠快一點得到解脫,那近乎致死劑量的放化療所帶來的身心上的痛苦,遠比死亡更加可怕。即便他能夠成功的上了手術臺,孤身一人的他如何面對手術後的排異期和感染期?所有的變數都是致命的。如今他所能做的,他想做的,就是等待死亡的宣判。他想利用這段時間回憶過去,想想自己經歷的事,遇到的人。回憶是座橋,通往寂寞的牢。半個月前他見到了剛剛回國的許品暄,他已生無所戀,只想讓自己在那寂寞的牢籠中看自己生命的流逝,直至消盡……

魏子豪看到易峰的眼神中黯然無光,便猜到了易峰在想些什麽,這個三十多歲的東北漢子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說道:“三哥,你別聽四哥瞎說,你可不能放棄啊!你想想當年咱們結拜的時候都說什麽了?‘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為了我們你也得堅持下去啊,你看看大哥,現在混得風生水起,還娶了個韓國媳婦。二哥酒吧的生意也越來越好,都開了好幾家連鎖店了。四哥他也娶了個好媳婦,人家現在兒女雙全,兒子都能打醬油了。還有你弟弟我,上有老下有小的,還有著這麽大的家業,你說你要是真嘎嘣一下蹬了腿兒,你說我們幾個咋辦吧?是不是得跟著你一塊兒下去?”

魏子豪哭哭啼啼、可憐巴巴、聲情並茂地訴苦,倒是把易峰逗得一樂。

看到易峰的愁眉舒展,終於笑了出來,魏子豪的心也寬慰了許多,他繼續勸道:“對嘛!你得保持個良好的心態,不就是病嗎?你得跟它幹!你要是都放棄了誰還能救得了你?再說了,那樣的你也不是我認識的三哥。連跑六十圈的那個爺們兒呢?一個幹八個的漢子呢?你那一身的倔勁兒呢?你說你才多大啊?就要撒手人寰,是不是還有好多事兒沒做呢?作為一個合格的人類,你是不是起碼得把傳宗接代的任務給完成了?”

“老五說得對!”

“哈哈,老五你這口才練得越來越好了,不行你去跟大哥做主持人去吧!”易峰開玩笑的說道。

金正錫趕忙開口說道:“別!你可別讓老五去跟我搶飯碗。”

魏子豪一撇嘴,一臉嫌棄地說道:“讓我去我都不去啊!五爺我現在坐擁萬貫家財,誰稀罕拋頭露面做個主持人。”

“對了,老五,你是不是和我說過你那有演唱會的票?”易峰突然開口問道。

聽到易峰的問話魏子豪猛然一拍大腿,叫道:“哎呀媽呀!你不說我都忘了!就賴你,趕上這時候生病,演唱會我都沒去上,你說我要是早想起來那兩張票一倒手還能賺個幾千塊。”

“演唱會開完了?”易峰隨口問道。

“可不是嗎!昨天就完事兒了,現在人家估計都飛回去了。唉呀媽呀!白瞎了,白瞎了!”魏子豪對自己的兩張演唱會門票心疼不已。

就在幾個人在病房裏聊天的時間裏。林皓跑到了住院樓的外面,這個身材魁梧的大漢放聲地高呼了一聲,這一聲高呼,是為了壓抑住自己的哭泣,是為了宣洩心中的不快,也是他向上天責問命運的不公。三年前,傷痕累累的易峰找到了他,在他那經歷了短暫的療傷期後便失去了蹤影。林皓知道發生在易峰身上的很多事,他知道易峰失去了很多東西,易峰很慘,可是他沒有想到時隔兩年後再見到的易峰,居然慘到連生命都即將失去。

林皓顫顫巍巍地拿出了香煙,他手抖的厲害,點了幾次終於將香煙點著。他有些無力地蹲在地上,他努力地平覆著自己的情緒,他想要幫易峰分擔痛苦,可是現在的他甚至是不敢回到易峰的病房。易峰憔悴的病容讓他不忍直視,他怕自己的眼淚在易峰面前決堤。

蹲在醫院門口的林皓抽著煙,流著淚,這個看似憨厚穩重的大男人引來了過往行人的側目,然而這些他都視而不見。突然,他仿佛是想到了什麽,將手中的香煙狠狠地掐滅,擦幹了眼淚,拿出了電話,經過了數次的深呼吸,他終於自己的狀態調整穩定,這才撥通了電話。

林娜此時正趴在酒店的大床上吃著零食看著電腦,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這些都是梁韻如的日程安排,作為梁韻如的金牌經紀人兼保姆,她每天都要做一些令人頭疼的繁瑣工作,將這些表格進行核對、整理和更新。

床上的電話和酒店的房門同時響起,林娜拿起了電話,慢悠悠地朝門口走去。

“餵?哥,你怎麽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林娜一邊嚼著薯片一邊說道,此時的她距離酒店的房門還有一段距離,她隔著門便已聽到梁韻如在門外激動地叫喊——“娜娜!娜娜!”

“娜娜,我找到易峰了。”林皓的聲音在電話中響起。

“什麽?”林娜去開門的動作戛然而止,她返過身朝屋裏走去,任由梁韻如將房門敲的啪啪作響。

林皓在電話裏說道:“易峰現在在XX市腫瘤醫院,我希望你能帶著梁韻如來看他一眼。”

林皓的消息讓林娜眉頭緊皺,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才開口說道:“啊,行,我知道了,有人敲門,回頭再聊啊!Mua~拜拜哥!”

林娜掛斷電話,舒展了一下眉梢,“來啦來啦!姑奶奶你催命呢啊?”

梁韻如滿心歡喜地拿著手機說道:“快!快去換衣服!我帶你去個地方!”

“什麽叫你帶我去一個地方,分明就是讓我給你當司機!”林娜不耐煩地拿起了皮包和外套。

梁韻如催促道:“我說娜姐,你快點的別磨磨蹭蹭的了!”

在梁韻如的催促和拉扯下,林娜鞋子都沒有穿好便被拉出了房間。兩個人以接近小跑的速度來到了酒店的停車場。

兩個人氣喘籲籲地上了車,梁韻如便開始催促林娜,說道:“走啊!”

林娜撅著嘴,沒有好氣地說道:“大姐,車子還沒啟動呢,怎麽走?還有你不告訴我去哪我往哪開?”

梁韻如指著手機說道:“就這兒!”

梁韻如的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地圖軟件已經設定好的導航路線。

林娜接過了梁韻如的手機,當她看到已經設定好的目的地時,心頭一驚。梁韻如要去的地方是距離酒店9.2公裏的一個酒吧,名字叫做“重逢”。

“我說娜娜,你倒是開車啊,發什麽呆呢?”梁韻如對盯著手機發呆的林娜說道。

林娜回過神來,將手機放到的車上的手機支架上,說道:“呵呵,沒想到這裏也有個重逢酒吧。”

“嗯,我也是剛剛才發現的,我就說嘛,剛到這裏的時候我就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一定在這,我猜這酒吧一定是他開的!”

林娜將車子驅動了起來,她的心裏現在很亂,車裏的安全帶報警聲正在鳴叫著,她卻渾然不知。

梁韻如輕推了一下林娜,叫道:“娜娜,你安全帶沒系。”

“哦!”林娜應了一聲,系上了安全帶。

梁韻如關心地問道:“娜娜你怎麽了?怎麽感覺你魂不守舍的?”

林娜揉了一下太陽穴,裝出很疲憊的樣子,說道:“哎,最近總是飛來飛去的,有點沒休息好。”

梁韻如賣萌地說道:“都是我不好,害得娜娜每天都要這麽辛苦。”

“行啦,你就別在這假惺惺的了。”林娜說完,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小平,你要是真見到了易峰你會怎麽樣?”

梁韻如想了一下,說道:“嗯……以前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之前就是想找到他,至於找到他以後嘛……”

林娜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梁韻如,繼續問道:“找到他後你會放棄現在的事業嗎?”

梁韻如蹲坐在副駕駛的椅子上,雙臂抱著雙膝,仰著頭,雙眼盯著車棚,想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應該會吧,以前我是那麽喜歡唱歌,但是我發現現在的我並不快樂。現在我的生活是充實的、富足的,但是我感覺我的心是空的,我雖然愛唱歌,但是我並未通過我的事業得到幸福感、滿足感,我反倒是覺得很累。你知道嗎娜娜?有的時候我很向往作為普通人的生活,生孩子、做家務,當一個賢妻良母,兩耳不聞窗外事,將自己的一切托付給一個靠得住的男人……”

林娜打斷了梁韻如腦海裏想象著的幸福畫面,開口問道:“易峰就是你認為的那個靠得住的男人?”

“當然咯!命運總是愛捉弄人,將對的人放在錯誤的時間節點,當你意識到這個人的重要性的時候,發現他已經消失不見,你再也抓不住這個人的手,能抓住的也就是僅存於回憶之中的畫面和泡影。我們最愛的毛爺爺不是說過嗎?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這回我梁韻如就要再鬥一鬥,一定要找到他!”

林娜鄙視地笑了一下,說道:“我看你這不是鬥天鬥地,你是逗我呢!茫茫人海,偌大的中國,你上哪去找你的易峰去,現在這個人如同人間蒸發一般,是生是死尚且不知。即便你找到他了,你怎麽就能肯定他會跟你在一起?你有情,人家未必有意,到時候碰個一鼻子灰也沒什麽,就你那顆玻璃心不得碰個稀碎?要我說,相見不如懷念。以你現在的名氣和地位,相貌和身材,想要找個愛你的、疼你的、靠得住的男人還不容易嗎?何必非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林娜的話不得不讓梁韻如陷入了深思。

林娜此時浸滿了汗水的雙手正握緊了方向盤,將車子的速度開的飛快。她是打心眼裏不希望梁韻如找到易峰,甚至不想梁韻如到達任何一個易峰存在過的地方。通過之前她哥哥的電話,加上梁韻如在地圖上找到的重逢酒吧,她確信易峰就在這個城市。如果她的勸說未能奏效,她甚至想要通過一個極端瘋狂的想法去阻止梁韻如——她在考慮要不要制造一起交通事故。

林娜之所以想要對梁韻如百般阻撓,並不是因為易峰這個人不好,也不是她對於易峰有什麽偏見。相反,她對於易峰的印象格外的好,甚至是將其奉若神明。當初易峰的出現就是上天賜予梁韻如的一份大禮,是易峰讓梁韻如脫胎換骨重新做人。而且易峰又是個異常聰明的人,他選擇了合適的時間離開。林娜依然記得易峰看梁韻如的眼神,那種充滿著欣賞、關愛、甚至是憂傷的覆雜眼神。

易峰當年逃的很徹底,沒給任何人留下負擔,也沒給任何人留下希望,就連他當年最好的兄弟林皓,也是對其蹤跡渾然不知,杳無音訊。如今林娜突然從哥哥的口中得知易峰的下落,腫瘤醫院,加上哥哥那反常的語氣,林娜猜想易峰一定是出了什麽事情。然而不管在易峰的身上發生什麽,她都不希望梁韻如知道。

林娜和梁韻如相處多年,她太了解梁韻如的心性。她知道梁韻如一旦找到了易峰,就會放棄眼前的一切,這是幾年來她們辛辛苦苦攢下的名聲和事業,如今前途一片光明,她怎麽可以讓梁韻如就此放棄。即便梁韻如沒有放棄事業,她見到易峰後那顆塵封已久的心也必然會蘇醒,到時候那股排山倒海的愛意真是誰也攔不住。輿論和媒體就會抓住機會,通過易峰開始大做文章,甚至是將梁韻如的一切深度挖掘,到時候將梁韻如和易峰同時卷入輿論的旋渦,梁韻如的人設也會隨之崩塌,梁韻如的星途也會無疾而終,屆時後果不堪想象。

雖然林娜對易峰也是有所了解,但是林娜是從骨子裏就不相信男人。她不確定時隔兩年,這個男人到底會不會變,如果梁韻如真的和易峰在一起,她很擔心梁韻如會再一次受到傷害,她擔心易峰會變成另一個殷景鑫。她不想失去梁韻如,因為對於她而言,除了她哥哥林皓之外,梁韻如就是她的一切。

林娜此時神情異常嚴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雙手緊張地握緊了方向盤,指節之間已全無了血色。

“娜娜……娜娜……娜娜你怎麽了?”梁韻如的一聲聲呼喚回蕩在林娜的耳邊,最後鉆進了她那一片空白的腦海。

林娜那只狠狠地踩著油門的右腳開始緩緩松開,她的腦海中有一個聲音告訴她,“不要拿梁韻如的生命開玩笑。”

林娜最後將車子停在了路邊,她的頭無力地抵在了方向盤上,隨著她肩膀的起伏和抖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