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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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番綜合比較,新公司的地址選在湘城東南角的富春花苑,小區名字聽上去貴氣逼人,實則也是,別墅區。傅睿白和王曦做主選了一棟三層帶花園的小樓,小樓目前還是毛坯狀態,需要再請設計師做室內設計,傅睿白和業主暫簽了一年的租約,租金每月一萬塊,面積和價格都比寫字樓優惠,唯一的不便大概是離廣電太遠,而她們幾個合夥人又還都住在廣電附近。

“院子裏可以再種點樹,桂花什麽的。”王曦站在花園空地上張望四周,她對這個地方特別滿意,正在考慮要不要在這裏再買棟小兩層。

湘城已經冬日正冷,傅睿白遠遠望向被厚實雲層遮住的日光,道:“桂花明年秋天才能開,也許我們明年冬天就換地方了。”

“傅老板真敢想,你對形勢是不是估計得過於樂觀了?”王曦站在階下,雙手抻在大衣口袋裏,笑呵呵地看著傅睿白說:“說真的,你得快點兒定項目了,我這邊好多事得先安排下去。”

“現在有幾個在談的?”

“不就是杭城和東方,鄭老師也幫介紹了北京那邊的,不過北京那邊向來對‘湘軍’很提防,現在都沒什麽眉目——對了,鄭老師一會兒過來吧?”

傅睿白點點頭:“江玉煌也會一起,他要給他的人先選樓層。”

“哎?憑什麽他先選啊?”

“他們人多,待辦公室的時間也多。”

結果那天下午,先來的人竟然是張天放。毛坯小樓裏沒有暖氣,三人開車在小區裏兜了一圈,找到大眾點評上推薦的咖啡店,下車時地面一陣光影游動,原來是太陽短暫地露了頭。

咖啡店裏四下無人,三人進店後徑直走向落地窗旁的座位,王曦善張羅,先招呼了另兩人坐下,自己放了包走去收銀臺點單。

張天放落座後左右探看,一雙手就要摸到外套口袋,傅睿白見狀急忙道:“別抽了,人家這麽個小店,天冷,沒通風,你一抽煙,店裏都要吸二手了。”

“哈!”張天放停止動作,“習慣了,主要怕跟傅老師說話緊張。”

“扯淡。說吧,怎麽突然要來這找我?”

“拉了幾個導演,他們都從北京過來,我來替他們看看你這公司夠不夠大,容不容得下人。”

“你這是拉了多少人啊?”

“四個。”張天放眼神靜了靜,道:“都是頂靠譜的人。”

“頂靠譜的人怎麽舍得放棄首都來湘城這種二線城市。”

“哈,我要先申明,他們不是放棄北京來湘城,是跟項目走。”張天放話說到這裏,王曦剛好點完單過來,傅睿白眼神一擡,示意王曦聽張天放說話。“所以,有個事兒可能得提前談好,就這幾個人的社保公積金,要在北京交。”

王曦穿著長大衣,落座落得急,不小心被店裏藤椅壓住大衣下擺,她只好起身扯了扯,露出一個不大好說話的笑容。“我們公司註冊在湘城,要想在北京交社保公積金——”

“可以找代理,第三方。”張天放接過她的話。

王曦揚眉,一副要說厲害話的樣子,傅睿白當先一步搶斷道:“值得嗎?這幾個人。”

“什麽值得?”

“值得我們這麽費錢費力嗎?”傅睿白眼風一掃,暗示王曦冷靜。

“我說值得,你就信?”張天放看著傅睿白說。

“當然。”傅睿白回以他堅定的目光。

一旁王曦見兩人這麽“眉來眼去”,一攤手插科打諢道:“行,沒我事兒了?”

“怎麽能沒你事兒?咱們曦姐可是公司大總管,來吧,你和張天放說說咱們手頭的項目,前期導演這邊,是我和他聊的,我確實不太想用廣電的人,人多嘴雜,不方便。”傅睿白道。

“那龍龍和胡鸞呢?他們是前期導演吧?編制可還在廣電呢。”

“龍龍不算,他已經辭職了。”說到這裏,傅睿白目光移回張天放,幾番探究神色之後,她還是忍不住問:“插個話,你是不是還對胡鸞賊心不死?”

“什麽東西?”王曦一瞪眼,坐直了身體。“你對胡鸞有賊心?”

“他對胡鸞有賊心,你激動什麽?”傅睿白道。“我就是確認下,以後張天放帶前期導演這邊,最好別跟下面的人有什麽扯不清的關系,何況頤立果還要來,到時候公司變成修羅場,多狗血。”

“他對誰有賊心都跟我沒關系,不能盯上我們的人。”

服務員送來咖啡,依次擺好在各人面前之後默默離開。張天放對兩位女士的調侃渾不在意,臉上笑容松弛。“放心,工作和私人感情我向來分得很開,我保證,不會用職務之便給胡鸞添什麽私人麻煩。至於她以後和她那個小男朋友搞什麽分分合合,跟我沒關系的話,我不保證不會趁虛而入,當然,得是萬一那時候我還單身,還對她賊心不死的話。”

這一番話聽得王曦目瞪口呆,柳眉倒豎,她給身旁傅睿白遞了個眼色:“我沒明白,他的意思是,他是不是,意思是,他就打算繼續賊心不死下去了?”

傅睿白被王曦的反應激得笑出聲來。“你放寬點心吧,胡鸞單身的時候沒看上張天放,有了男朋友,不是更看不上了嗎?你替你們頤立果操的什麽閑心,我估計他都根本不在頤立果的情敵考量範圍。”

“哎?傅老師這話,怎麽聽得有點刺耳?”張天放笑道。

傅睿白也笑,過了一會兒,她正色道:“聊正事吧,王曦這邊在談的幾個項目,要做方案,現在只有你手頭上有人,咱們先用起來?”

“給工資不?”

“給!”傅睿白豪氣幹雲地說,像身懷巨款的大富翁。

傍晚,王曦和傅睿白送走張天放,轉身迎來江玉煌。他來看公司選址,一口選中三樓做後期機房,並且要求在一樓花園占一個小小的區域養狗,對此,王曦和傅睿白都表示沒意見。

“一樓那塊,可以搞個廚房,請阿姨做飯。”江玉煌指著一處角落道。“我認識幾個燒菜不錯的阿姨,可以介紹過來。”

“行行行,都聽你的。”王曦打發似的說。“房子得盡快裝修,不然甲方來跟我們談合作,要以為咱們是個皮包公司。”

“曦姐這是談到牛逼的甲方了啊。”

“有鄭老師和傅老師這兩塊招牌,牛逼的甲方能在話下?對了,鄭老師晚上還來不來?”

“不來了。”傅睿白拿出手機朝王曦晃了晃,他剛給她發微信說臨時有飯局。

“現在比較靠譜的幾個項目,一個是傅老師拿手的密室類,棚綜,一個是戶外游戲的,有家車企來找,還有談話類,鄭老師拉的資源,對方想讓鄭老師當主嘉賓,下午我們和前期負責人討論了一輪,比較傾向這個談話類,好做,成本低,其他幾個項目,尤其是密室,也不是說不好做,關鍵是真要接,就擺明了和臺裏過不去。”王曦一邊介紹一邊關了別墅的燈,引另兩人往外走,沒辦法,小樓太冷了。

“前期負責人?誰?”

“張天放,一個老朋友,你不認識。”傅睿白簡短地說。

“誰說我不認識?”江玉煌道。“他挺有名。”

“哪方面有名?”

“個性唄,聽說他常常節目做一半,跟總導演不對付,就撂挑子走人。”江玉煌悠悠道,“這種人還能到我們這混到負責人當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和他合作過,專業上是靠譜的,再說,公司初創階段,不還有我在嗎?你別擔這個心。”

“煌煌說得沒錯,我也覺得白白你要上心,他帶了四個他的人,把咱前期導演的編制都占得差不多了,萬一他以後有異心,你上哪兒找人去補上窟窿。再說了,他這個人,露骨得有點兒不對勁,哪有人惦記人家女朋友還大言不慚的。”王曦語氣中肯地說。

“曦姐剛說要接密室是擺明和臺裏過不去,你接個談話類項目,還找鄭老師當主嘉賓,不也是擺明和臺裏過不去嗎?”江玉煌說。

“不一樣,鄭老師明年估計不會和臺裏簽死約,接幾個外面節目,沒多大關系,密室就不一樣了。”

“怎麽不一樣?”

“密室耗舞美、道具,整個湘城,這些活兒幹得好的,也不就那一家,要是咱們接這個項目,租棚得跟臺裏錯開,這還好,舞美道具可就得搶啦,不擺明了跟臺裏過不去嗎?”

江玉煌還是一臉茫然:“臺裏還要做脫逃嗎?誰做啊?”

王曦嘴角往下一耷拉,對著江玉煌往傅睿白身上遞了個眼色。

“豆子負責。”傅睿白道。“明年一季度,跟今年一樣,做完跨年就開錄,紅姐說第一期嘉賓都已經敲好了。”

江玉煌聳了聳肩,自知開了個不恰當的話題,於是沒有再說話。

不多時,三人走到各自車前,正要分別之際,江玉煌忽然掉轉頭對傅睿白說:“還有個事,本來不想說,但我怕你壓根不知道這事,想想還是要提醒你。”

“有話快說!”傅睿白瞪他。

“章總找你們陳老師了你知道吧?”

這話聽得傅睿白心裏一突,半晌沒反應過來。還是王曦用胳膊肘頂了頂她的,她才想起問:“什麽時候的事?”

“上個禮拜吧,島上生活剛播那一周。”

“你聽誰說的?”王曦代問。

“你們別打聽誰說的了,總之這事是真事,確實發生過的。你剛那反應,明顯是陳老師沒告訴你,既然他沒告訴你,應該就不是什麽好話,不知道也好。”說完這些,江玉煌原地蹦了蹦,“不行了,凍死了,我先回了,三樓我選定了你們不能搶啊!有什麽事微信說。”

江玉煌離開,王曦的擔憂眼神便毫無避諱地落向傅睿白。“要不要去我車裏坐坐,先聊一聊?”

傅睿白搖頭:“沒事。”

“你剛那個被震到的表情可不像沒事,別逞強。”

“一點驚訝而已,真沒多大事。”

“你這一路,和陳述走到一起不容易,這種小誤會,要不你就幹脆別在意,你要在意了,挺要命的。”

“怎麽,有婚姻之道要教給我?”

王曦笑著拍了拍傅睿白的肩。“我能有什麽婚姻之道,我的婚姻之道就是不要委屈自己,到哪不是一片天,對咱們這樣的女人來說,男人就是用來給自己傳宗接代的,遺傳優秀基因的,知道嗎?”

她的說法毫無疑問地逗笑了傅睿白。

“走,喝酒去。”王曦攬過傅睿白的肩頭,硬把她架去了酒吧。

天冷,傅睿白心頭又被一股不爽氣的疑雲籠罩著,酒就沒怎麽喝。旁邊王曦喝得歡,還不忘和Bartender說笑。

“誒,我問你個問題,你只能說真心話,不能說謊。”王曦突然湊過來扒著傅睿白,眼神中暗含詭意。

“先說什麽問題。”傅睿白推開她。

“你對周霧,”提到人名,王曦自覺地壓低了聲音,“是什麽感覺?”

傅睿白皺眉:“怎麽說?”

“那段時間我一個局外人,看得清楚,小孩確實對你有意思,我就是沒看明白你,完全沒想法嗎?對他。”

周霧在這時的傅睿白心裏是個意外來客,原以為對他的印象已然模糊,沒想到王曦一提,腦中形象立刻鮮活起來,被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大紅明星表白——對任何一個女人來說,都是無法抵擋的極致虛榮時刻,傅睿白也不例外。她任由自己緊張已久的神經像小魚入海,慢悠悠地游著蕩著,放松著。

直到王曦撞了撞她的胳膊提醒她:“說話!”

“你會嗎?”傅睿白反問她,“會對一個比你年紀小快十歲的男孩子感興趣嗎?”

王曦登時瞪圓了眼睛,拔高音調道:“我都有孩子了。”

“好,我換個問題,要是你沒孩子、沒結婚,遇到一個比你小——”

“我當然會感興趣。”王曦搶答道。“我跟你打個比方,假設女人是孫悟空,什麽老公孩子啊,結婚一久都會變成唐僧、豬八戒這樣的存在,而婚姻本身,是一道緊箍咒,它是客觀上壓抑了你人性的脆弱面,一旦沒了這些東西,就什麽都不重要了。周霧那樣的,也不算小男孩,我倒覺得他心眼挺多,心思挺沈,性格上不顯小,當然,最關鍵的是,他對你感興趣,光是這點,就足夠讓人高潮了吧,還管什麽其他的,及時享樂吧,要是我。”

傅睿白晃了晃杯中黃色液體,對王曦的話不置可否。

“不過呢,你跟陳述吧,情況比較特殊,從朋友的立場,我挺希望你倆走到底的,只是吧,你們要是想走進婚姻,可得想清楚,婚姻跟談戀愛太不一樣了,婚姻……不那麽需要愛情,相反,愛情的濃度越淡,婚姻還反而越安全。”

“既然婚姻這麽危險,何必還要走進它呢?”

“理是這個理,可沒走進婚姻,誰又能明白這道理呢?誰不是抱著自己是個例外,自己那份感情是天作之合——這種想法去結的婚呢?所以說,你在感情上還是太稚嫩。”

傅睿白苦笑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我和陳述在一起還不到三個月。”

“聽你這意思,情路艱險啊。”

“不是,”傅睿白搖頭,“我只是想當然地以為,我和他在一起很久,把沒和他在一起,暗戀他那段時間裏的心路歷程都加進這段感情裏了,所以,可能有點,怎麽說呢……”她想不到什麽詞來形容。

“不甘心吧。”王曦接了她的話。

傅睿白有醍醐灌頂的感覺。

這夜喝完酒,兩人各自打車回家。傅睿白喝得不多,腦子卻有些混沌,到了家門口,掏鑰匙開門開了半天,沒打開。最後,是陳述聽到聲音走來給她開的門。

“喝酒了?”他接過她的包,關切的聲音溫煦如風。

傅睿白脫完鞋,走去餐桌給自己倒了杯水。陳述放好她的包,順便就在沙發上坐下來,他在看紀錄片。

喝完水,傅睿白在餐廳的吊燈下站了很久,杯子都忘了放回桌面,光就在那裏凝望他,大約是在等他發現自己,大約只是一時失神,她不確定。當陳述終於意識到她不對勁,轉回頭來看她時,傅睿白脫口而出了一句問話:“章茜找你了?”

電視裏的畫面在跳動,映在陳述臉上,明明滅滅的光,他靜默了片刻,道:“對。”

“她找你說了什麽?”

“不重要的事。”

“為什麽不告訴我?”大概是他的回答太過平淡,激起了傅睿白心中莫名的不忿,以致她提問的語氣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淩厲。

“白白,你喝多了。”顯然,陳述註意到了她的反常。他起身朝傅睿白走來,從她手中拿走水杯,放回原地。

“我只喝了一杯。”傅睿白正色道。“章茜一周前找的你,你有一周時間可以和我說,哪怕輕描淡寫帶一句,可你沒有。”

“我說了,是不重要的事,像我今天喝了幾杯水,上了幾趟廁所一樣不重要。”

“重要不重要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頓了頓,傅睿白擡眼看他,沈下聲音道,“她找你是為了我的事,對吧?”

陳述神情動作的變化完全落進傅睿白的視線裏,他皺眉、眼神像龍卷風往內旋了、他往後退了一步,然後他說:“你太自以為是了。”

“那你就告訴我真相,讓我認識到自己在自以為是,你說,你別藏啊!”

“好,我說。”陳述面容沈靜,仿佛古井無波,透著冷意,令傅睿白下意識地想抱緊自己。“章茜找我的事我沒有告訴你,是我自己的判斷,我認為不該告訴你。你如果真的想知道我和她之間聊了什麽,可以用更尊重我的方式,不是像現在這樣。有句話我以前提醒過你,現在有必要再說一遍,傅睿白,我們是在談戀愛,可我不是你的下屬。”

傅睿白受身體驅使想要開口接話,結果一口氣卡住,話沒出口,她就意識到自己錯了。

“你最近忙,壓力很大,我理解,我給我們時間,冷靜。”這是陳述離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走時關門聲很響,敲在傅睿白胸口,腦仁。很久以後她才找回身體知覺,明明屋裏開了暖氣,身旁的空氣裏依稀還回蕩有陳述身上的味道,傅睿白卻覺得到處都冷,她動作僵硬地抱著自己的胳膊蹲下來,搜腸刮肚地想,她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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