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下午的錄制分四條線，椎香和薛一顏在民宿練歌，晚上七點去酒吧上班，薛一顏有過大量酒吧駐唱的經驗，椎香又是全能音樂人，他們這條線有張天放跟錄制，傅睿白完全不擔心。陸大鯨和鄭迪這兩條線，幾個跟拍導演也都很負責，即使對接鄭迪的導演是吳穹的人，鄭老師本人很能控場，肖然也還算靠譜，兩天錄制下來，沒怎麽讓傅睿白操心。反倒是周霧，最開始導演組一致認為，在少了周海杏這道大難題之後，他會是最輕松的一條線，沒想到竟然首當其沖成為整個錄制進程裏最難控的一環，得虧他的跟拍導演是豆子，抗壓能力強，懂變通，不然早就出狀況了——當然，在對付周霧這位嘉賓上，豆子的變通基本就是一個原則，有問題找傅睿白。

周霧打工的海邊便利店不大，是一間東西兩面刷著藍色墻漆的小房子，店名是法語加日玻島當地語言，傅睿白看不懂，她到便利店巡視時，周霧正在店員加節目組翻譯的聯合幫助下熟悉工作流程，店裏擠著站了兩位攝像，導演和制片組的人都不得不站到店外，島上熱辣陽光的荼毒下，這群人紛紛包裹得像在逃難。

“睿白姐，”豆子戴著大帽子走過來，“你怎麽來了？”

“來看看，現場情況還好嗎？”走近小店，傅睿白發現店門口也圍滿了人，細看之後，她認出其中兩人是周霧的工作人員。

“在‘崗前培訓’呢，便利店老板很配合，就是咱們人太多，挺影響店裏生意。”

傅睿白透過近門處的玻璃墻往裏看，見周霧正一臉認真地聽店員和翻譯的講解，現場只有他一個人穿著藍色系的T恤，和這間店的外墻一致，和島上碧海藍天的風光一致。

兩人談話間，又有客人要進店，門口那群非“工作人員”的人員在現場制片的疏散下讓出位置，客人進店後，人群又蜂擁聚上去，長相憨厚的現場制片向不遠處傅睿白攤手表示沒辦法，傅睿白回給他一個理解的笑容。確實，那撥人裏的每一位都不是這位制片開罪得起的。

“周霧姐姐不在？”門口人群散開時，傅睿白一眼把幾個人身份看了個完全，人數共五個，除了周霧的助理瓊瓊和化妝師，還有節目冠名商、讚助商派來監督植入的商務，這趟錄節目，商務人員總共也就來了三個，三個都在周霧這裏，對周霧的“重視”程度不言而喻。

“周霭嗎？不在，藝統陪她出島玩了。”

“周霧今天錄制需要化妝？”

“不需要。”

“那他化妝師擠在這裏幹嘛，你們不能去宣導嗎？人都擠在這，景別一拉大就穿幫，再說了，這麽多人，外面又沒空調，她們不嫌熱？”

“都說過了，人家不聽。”盡管豆子戴了頂大帽子，長久站在太陽下，兩邊臉頰還是曬得通紅，紅彤彤的臉襯著她那副急欲解釋的眼神，顯得格外好笑，怕真笑起來傷年輕女孩愛美的心，傅睿白連忙移開視線，又往便利店裏面看，耳邊豆子還在繼續解釋，“一開始還挺好的，我都差點快把周霧助理和化妝師勸回去了，好死不死的，三個金主爸爸來了，非得要往人家便利店裏放物料，還要周霧配合口播，助理大概是怕這幾個商務吃了周霧還是怎麽的，就拉著化妝師撐場面……”

這時，一直在收銀臺講解工作的店員走動起來，順便，周霧也跟著往貨架走，這一走，像被某種神秘的機關牽引著，周霧的視線突然筆直朝傅睿白的方向投過來。

真是奇了怪了，傅睿白心想，她站的位置明明在他的視覺死角，按常理說，他是怎麽也不可能在轉瞬間就“鎖定”到她的，或許他只是眼神剛好滑過她——傅睿白剛這麽想的時候，彼端周霧朝她遞來一道更明顯的笑容。

“睿白姐，你笑什麽？”豆子的提問將傅睿白拉回眼下場景。

“我笑了嗎？”傅睿白茫然伸手摸向自己的嘴角，再去看超市裏頭情形，周霧已經和店員走到貨架後面，結結實實是她的視覺死角。

“真笑了，沒事的，”豆子拉下傅睿白摸嘴角的手，“跟了周霧兩次錄制，尤其是這趟真人秀，我發現啊，一見周霧就姨母笑是正常的，他這個人有毒。”

“什麽有毒？”

“好看，招人疼啊。”

“別說傻話了。”傅睿白強自正了正色，邊往停車的地方走邊道：“不管你用什麽辦法，門口那撥人馬上給我搞定，這才第一天，在人家的地盤，別弄得當地人反感。”

聽完傅睿白下達命令，豆子骨碌碌轉了兩道眼珠子。“弄走他們行，不過睿白姐，你得借我個人。”

“借誰？”

“頤立果。”

“借他有什麽用？”傅睿白狐疑道。這兩天坐頤立果的車，聽他一路和龍龍一起鬥嘴說笑話，傅睿白工作的愉悅指數直上了二三十個百分點，她只知道趙落櫻對他有意思，倒還不清楚豆子有什麽用意。

“當然有用了，周霧那個助理，叫瓊瓊的，以前錄脫逃的時候，被頤立果收得服服帖帖的，我借來應付下，晚上還給你。”

“你把人家當什麽了？還有借有還的。趙落櫻要追他你知道吧？”

“那也得她追得上啊，我聽說曦姐的人說，頤立果跟完脫逃又去跟了交換人生，兩個組追他的姑娘都挺多，沒見誰成功。我看吶，真要追，劉生龍比趙落櫻有戲。”

“怎麽都行，你不要惹趙落櫻，我不想看她在島上發瘋。”傅睿白道。離開便利店前，她再度張望了一遍店內周霧的狀況，可惜陽光照得玻璃墻反光，她也漸漸走遠，什麽都看不見了。

下午五點多，鄭迪在島上一家珠寶店找到工作，傅睿白順便在那裏悄悄找店員幫忙看了周霧送的藍色珠子，證實珠子是島上特產藍珍珠，天然野生，價值不菲。聽完這些，小小藍珍珠在傅睿白手上像烙紅的鐵，她打算盡快把珠子還回去。

日玻島夕陽掛上天際線的時候，五位嘉賓一同在民宿準備晚餐，他們都按節目組“計劃”找到了工作，除了香煙CP今晚就要到崗駐唱外，其餘三人都是明天正式上班。

基於總導演晚上也得跟香煙CP的酒吧錄制，豆子特地將周霧今日份的背采提前，惟恐傅睿白不在，她駕馭不了。傅睿白剛好要“還珠”，對豆子的安排倒沒什麽意見。

島上落日太美，又有遠處海景作伴，舞美老師臨時拉了燈光和攝像一起，打算趁著晚霞還在，上民宿天臺布景，給嘉賓做背采。趁這一段極短的時間，傅睿白以要先引導周霧情緒和思路為由，領著他進了院子裏一處狹小的儲物間，得益於儲物間門小，傅睿白又特地開著，她能看見外面的動靜，外面的人卻聽不到她刻意壓低的聲音。

“這顆珠子不是撿的吧？”傅睿白將藍珍珠遞到他眼前。

滿室夕陽餘暉的投射下，周霧先是垂眸看了眼珠子，繼而擡眼看她，沒開口，也沒動作。傅睿白透過他的肩線看門外往來的工作人員，心中焦急，等不及他回答，便硬拉起他垂在身側的手，要把珠子塞回他手裏，在遞交藍珍珠的那一段快如光速的時間裏，傅睿白手上周霧的手突然握成拳——他用極簡的方式拒絕了她的物歸原主。

傅睿白不敢置信地擡起頭，迎上他眼睛裏的笑意，帶著全然不陌生的狡黠，使她忍不住抓著他的手腕晃了晃，提醒道：“這種東西，你不能隨便送，我也不能隨便收，你快拿好。”

“傅導昨天為什麽不還給我？”

“昨天我還沒確定這是藍珍珠，更不知道這是天然的，貴得很，和你真在路邊撿的東西不一樣。”時間不容她多耽擱，她又晃了晃周霧的手，像哄親戚家的熊孩子那樣，“挺好，快點收回去。”

周霧低頭看她的手，配合地任由她晃著。“既然你堅持要還，上次給你的溜溜球也一起還了吧。”

“溜、溜、溜溜球？”

“傅導忘記了？有一天晚上，在錄密室逃脫節目的棚裏，你——”

“餵傅導！豆子讓我來告訴你，上面光和機位都布好了！”門外一道突如其來的男中音打斷了周霧的低音，雖然心知那聲音的主人是相熟的舞美同事，傅睿白還是冷不丁被他和周霧聲線的反差嚇了一跳，一個粗糙且急躁，一個清遠而緩慢。

思及至此再看眼前人，傅睿白情不自禁地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先揚聲對外面人道：“好，馬上上去！”繼而放開周霧的手，極盡耐心地說，“溜溜球可能還在湘城，如果你真的非要等我找到那顆球——”

“一個小禮物而已，傅導為什麽要這麽計較？”

“小禮物當然可以，我不會計較，哪怕真的是貴一點的，等節目錄完，讓公司出面就好，你個人私下做這些，很容易引起誤會，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你媽媽不在，沒人教你這些還是——”

“我二十歲，”周霧沈聲打斷她，“你能不能別把我當小孩？”

周霧個高，傅睿白又沒穿高跟鞋，和他站的距離很短，不得不擡頭才能和他對上視線，少年說話的時候眼裏情緒翻滾，傅睿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提了周女士他才這樣，總之，一見他這個表情，她確實不忍再說太多，想著要緩和氣氛，於是溫聲道：“好啦，你這麽想送，我暫時收下，我其實沒有別的意思，不要多想，走吧，去錄背采。”說完這些，傅睿白先行向儲物間外走去，走了幾步沒看到人，以為周霧沒跟上來，駐足一轉身，倒和他撞了個正著。

“對不起我沒看到你。”傅睿白慌忙道歉，一番倉促抽身之下，少年一只手按住她肩膀，以輕又重的力度默默把她扶正。“謝謝。”

周霧神色寡淡地搖了搖頭，以示“不用謝”。

兩人一路沈默著沿民宿外的樓梯走上天臺，還剩幾級樓梯時，遠處夕陽和海便已躍入眼簾，美景在望，傅睿白心下很快騁懷，身邊周霧的側臉被霞光描了邊線，海風一吹，他整個人看起來出塵極了。

“下午在便利店，”傅睿白脫口問道，“你看見我了吧？”

周霧先傅睿白一步走上天臺，長腿闊步往拍攝區走去，傅睿白要往另一側走，以為再也等不到他的回答，卻沒想到他會突然轉過頭來，沖她點點頭：“嗯，看見了。”

毫無緣由地，傅睿白的右手突地一麻，她身感意外，再擡眼，周霧已經在拍攝區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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