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傅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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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傳片的拍攝很順利,周女士大約是自尊心受挫,沒有再在現場出現。攝像給嘉賓分組做背采的時候,置景老師來找傅睿白,說是和攝影棚這邊溝通出了些問題,於曦在負責人那裏交涉,需要總導演去一趟。傅睿白隨之離開攝影棚,處理完所有雜事再回拍攝現場時,節目內容已經全部拍完,攝像師在取最後的空鏡。傅睿白忙了一整天沒停,見現場沒什麽需要她的地方,便走回導播間休息,這一休息就是漫長的昏睡,等她從深眠中醒來,日歷已經跳到另一天。

攝影棚裏還有工作人員在忙碌,傅睿白整理完自己的隨身物品,打著呵欠走向棚外。這幾天湘城大雨不斷,到淩晨,雨勢漸小,吧嗒吧嗒打在攝影棚外的皮蓬上,傅睿白沒有帶傘,隨手拿起包包擋在頭頂,一路躲避水溝往停車的方向走。

走到車前,她按了鑰匙,車燈閃了閃,照出昏黃曲折的雨線。她正要伸手去打開車門,一道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她猛往後退了兩步。

“傅導。”

周霧站在車的另一端,皮蓬遮擋之下,他沒有淋到雨,在零點的午夜,他帶妝的臉被車燈照得有些詭異。傅睿白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囁嚅著說:“周霧?你怎麽在這?”

周霧聳聳肩:“離家出走了。”

“離家出走?”傅睿白此時大腦稍顯遲鈍,重覆幾個關鍵字後,很快又問:“你媽媽呢?還有助理,工作人員?”

“不知道。”周霧語氣隨意,“外面有點冷。”他抱起自己的手臂,眼神像流浪小貓。

“哦,不好意思。”傅睿白拉開車門,“先上車,車裏暖和。”

周霧坐上副駕駛,傅睿白看了他一眼,順手打開暖氣。車前窗上雨水淩亂,傅睿白又打開雨刷,目光落在前燈照耀的雨幕上。

“怎麽會——”

“傅導,可以幫我一個忙嗎?”周霧用更完整的話打斷了傅睿白。

“什麽忙?”

“請給紅姐——你們的紅姐——打一個電話,讓她通知我助理,明天早上我會準時去機場。”少年條理清晰地說。

傅睿白偏頭看他,沒有立刻明白他的用意,她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端倪,車燈映照下,周霧的臉色沈靜而淡然,看不出任何應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慌張或無措。傅睿白低頭看手機,翻盧紅的號碼,裝作不經意地問:“既然離家出走,為什麽還要通知助理?”

“我離家出走不是為了讓她們擔心。”

傅睿白心中微訝,還是忍不住好奇問:“那為什麽不直接讓紅姐給你媽打電話?而是通知助理?”

周霧垂眸看著她的手機,道:“我還沒打算跟她和好。”

傅睿白又是一頓,對周霧的回答十分意外。不過,她的意外沒有持續多久,盧紅號碼翻出來,她在周霧的凝視下撥了電話,而後,按他交代的,一一說給了盧紅聽。結束通話前,盧紅在電話裏叮囑她:“千萬小心,別弄出什麽新聞來,不然咱們要玩完。”

盧紅這麽說,傅睿白忍不住掠了眼周霧,車廂空間這麽逼仄,他顯然聽到了盧紅的話。只不過,他臉上沒有傅睿白想象的尷尬或其他,確切地說,對過去和現在發生的事情,他的反應始終很平靜,至少表情上很平靜。倒是傅睿白,一個見慣各種場面的社會成年人,反而在這種親密的相處空間裏,感到有些局促。她清了清嗓子,用長輩式的口吻問:“你一直沒走嗎?我是指,拍完宣傳片以後。”

“嗯。”

“你是不是藏在哪了?你的工作人員竟然沒找到你。”

“就你剛剛看到我的地方。”

“就那?沒人看見你?”

“沒有。”

“幾個小時你都在那待著?我看你也沒帶手機,在那幹嘛?”

“發呆,看下雨。”

傅睿白語噎。她搖搖頭,想要甩掉腦子裏情不自禁爬生出來的一簇簇叫“老母親心理”的藤蔓,再度扭頭看他時,她的語氣也強硬了一些:“我現在送你回酒店?”

周霧搖頭,回了個表示“不要”意味的“嗯”字。

“可你不能一直待在我車上。”

“我可以跟你回家。”他接話接得很快。

“不行!”傅睿白飛快拒絕,“我沒有這個權利也沒有這項義務。”

周霧的腦袋在傅睿白餘光可見範圍內耷拉了下去。他身上還穿著節目服裝,妝也沒卸,打在頰邊的腮紅把他此時的側臉襯得楚楚可憐,傅睿白懷疑自己正在被套路,她打起精神,預備對之發起反抗。

“我很愛她,”他突然說,“我說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爸走了,不是去世,是和別的阿姨走了,我媽一個人帶大我和我姐。”

“你有……姐姐?”

“嗯,這不是秘密,百度查得到。”

“她在?”

“在國外讀書。”周霧重新擡起頭,這回,他沒有看車前窗,而是直視向傅睿白。“我從來沒有當眾反駁過她,今天是第一次。”

傅睿白被他的眼神弄得有些困惑:“為什麽?”問完她意識到不對,卻已經來不及了。

“是你啊傅導,你給了我勇氣。”他笑著說。

“果然。”傅睿白一掌拍在方向盤上,要不是現在下雨,她很想打開天窗大喊:千萬要警惕小男孩,尤其是漂亮的小男孩——之所以用漂亮,是因為她仍然對男性的美貌缺少形容。

傅睿白驅動車子離開攝影棚。淩晨的路況很好,車開出一個紅綠燈的路程,她也仔細想了一程,換了個誠懇的語氣說:“不是我不讓你去我家,實在是不方便,萬一明天拍到,對你非常不好。”

“我只是想去洗個澡。”他的語氣聽起來越過分,過分地委屈。

“呃,洗澡……當然可以。可是我家,我家……”傅睿白一邊開車一邊絞盡腦汁想對策——雖然她的精力已經被白天的工作折騰得所剩無幾,“我家沒有你換洗的衣服,不如我送你去別家酒店,我知道有家酒店可以買到不錯的衣服。”

“去你家被拍到,可以說我們是朋友,去酒店就說不清了。”周霧慢聲道。他話說得簡單,表達的意思卻很到點。確實,要是她送他去酒店被拍,故事只會更精彩,畢竟,大眾從來不願意正面理解明星去酒店開房的含義。

車子開進內環,傅睿白更加憂心起來。偏偏周霧此時一言不發,完全是賴定她的樣子。“我家真的沒有你可以穿的衣服,或者我可以直接送你去機場,那邊也有酒店。”她像一條身陷網裏的魚,仍然拼死掙紮著。

周霧看向她,默視良久後,他問:“傅導沒有男朋友嗎?”

傅睿白猛踩了一腳剎車,被這個問題驚得不輕。其實到這個時候,她滿可以擺大人架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按自己想的,把他送去他該去的地方,可她做不出來,沒辦法,不忍心。緩了緩心神,傅睿白把車停去路邊,在周霧的凝視下,她用平靜的語氣說:“周霧,不是我不願意帶你回家,也不是我不願意幫忙,實在是……”

“知道了。”

“我還沒說你就知道了?”

“我是個麻煩。”

“不是這個意思,你別……”

“我不敢真的離家出走,”他笑著說,“明天還有行程,簽了合約,我媽是違約責任人,盡管我有一萬次想離開她,我沒有一次敢走,你們覺得我很紅是明星,我其實蠻……蠻慘的。”說到這裏,他還堅持給了傅睿白一個微笑。“不給你添麻煩了,請把我送回酒店吧。”

他別開臉看右車窗,傅睿白僅從窗玻璃看到他沈默的臉。這一系列的事發生得太快,以至於她都摸不到脈絡,他們之間到底怎麽發展到現在這個狀況的。傅睿白揉著額角給自己舒緩,一天的高強度高密度工作使她沒了專註力,僅剩的一些理性又始終被這孩子無端帶出來的感性纏繞著,她用各種意念和動作逼迫自己盡快放松,以便想到更好的解決辦法。

老天聽到了她的祈求,她想到一個人。

“有個地方很適合你。”傅睿白道。

周霧不明所以。

“我有一個朋友,他在湘城的房子很大,衣服也足夠多,我先送你去他家洗澡換衣服,三點再送你去機場。”

“你送我去機場?”

“對。”傅睿白發動車子。

“你不回家?”

傅睿白微微一笑,眼神落向車裏的時鐘:“不耽誤多少時間,你比較重要。”伴隨話音落下,車已經駛出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雨中。

鄭迪的房子和傅睿白新買的別墅在一個小區,當初她下決心買在這裏也是圖著這點好處。帶周霧去他家之前,傅睿白象征性地打了個電話知會他,鄭迪大概是在看電影或是做其他什麽事,敷衍幾句就掛了。然後當他毫無防備地來給傅睿白開門,見到她身邊的周霧時,臉上精彩的表情惹得傅睿白不顧形象地哈哈大笑。他把傅睿白和周霧領進屋,一直笑著搖頭抱怨:“你是真的煩。”

“怪我嗎?是誰在忙別的事沒心情招呼朋友,要不是知道你近況,我還懷疑你金屋藏嬌了。”

“餵,這還有客人呢!”正往廚房走的鄭迪猛一回身,稍顯抱歉地看向周霧:“小周要喝什麽,熱茶還是熱咖啡?”

“有熱咖啡?”

“有!”鄭迪豪氣萬千地說,“什麽都有,想喝盡管說。”

“那我要熱咖啡,謝謝。”

“行,稍等一下。”鄭迪笑得很是慈祥。

傅睿白看著老友的臉,心道,原來不是她一個人容易掉坑,周霧可能精通下蠱。

“真沒想到白白帶來的朋友會是你,說起來,我蠻早就見過你,你上過我的節目,對吧?”鄭迪邊煮咖啡邊寒暄——他很擅長此事。

周霧點點頭表示肯定。

“是電影宣傳吧,我想想,好像是王導的電影,唐朝,唐什麽——”

“《詩仙》。”

“對,是《詩仙》,你演少年李白,我記得,是個劍客。”

“劍俠。”

“噢,是,劍俠。”鄭迪煮咖啡的手一頓,鑒於他情商高到極少顯露尷尬之類的負面情緒,僅僅頓住這個動作就已經代表他被周霧的直白噎住,傅睿白在旁看著,對他也吃癟這件事十分受用。

鄭迪發現了傅睿白的表情,他用下巴朝她點了點:“你喝什麽,也要熱咖啡嗎?”

傅睿白糾結了一小會兒,她對咖啡不怎麽耐受,喝一口基本會十二個小時不想睡覺,可如果她不喝,沒法撐到送周霧去機場的時間。猶猶豫豫之間,鄭迪已經替她做了決定:“好嘞,傅導的咖啡也好了。”

鄭迪很快來到客廳,在傅睿白旁邊坐下。“好了,現在能告訴我這是什麽情況嗎?”他把咖啡一一遞到兩人手裏。

傅睿白聞到濃郁的咖啡香——鄭迪自己很喜歡喝咖啡,咖啡豆總是買最好的,可惜這種好傅睿白不識得,她撇了撇嘴,把咖啡放回矮幾。餘光處,她註意到周霧正面色從容地享用它,不由又有些意外,他和她認識的,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孩子實在大不相同。

“沒什麽情況,周霧這邊出了點突發狀況,需要在你這兒借個熱水洗個澡,之後我還要送他去機場。”傅睿白道。

鄭迪手上也捧著咖啡,目光隔著傅睿白,久久落在周霧身上。聽到她的回答,他朝她使了個眼色:“真的?”

傅睿白眼神回覆他:“真的。”

鄭迪清了清嗓子:“這樣啊,沒問題。”

“還要麻煩你給小朋友找套換洗的新衣服。”

“沒問題。”

傅睿白看著仍然坐在沙發上悠閑喝咖啡的老友:“鄭老師,我是說現在去找,周霧五點鐘飛機,我三點得送他去機場。”

“這麽趕?”鄭迪瞪大眼睛,人也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行,我馬上找衣服,你們先坐。”話音剛落,他已經放下咖啡,噔噔噔上樓去了。

客廳一時只剩傅睿白和周霧,車裏剛相處時的尷尬再度朝傅睿白襲來,她正琢磨著要不要找點話說,周霧先開了口。

“傅導,能不能請你再撥一個電話。”

“好。”傅睿白解鎖手機,“打給誰?”

周霧報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對方卻許久沒有應答。

“沒人接。”

周霧眼神一黯:“算了吧。”

“也許是太晚了。”傅睿白忍不住安慰他。

“沒關系,不重要。”

傅睿白不知道該接什麽了。鄭迪家客廳裝的燈豪華得有些鋪張,太大太亮,燈下人的行為動作無從隱藏。周霧受過良好的熒幕訓練,表情和形體管理都很出色,襯得傅睿白很像一個素人,雖然她本來就是素人。傅睿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會這種時刻萌生好勝心,想和身邊這位藝人比誰更沈著,這麽想著,她又覺得自己好笑,禁不住笑了起來。

“傅導。”周霧輕聲喊她。

“嗯?”

“你在笑。”

“嗯。”

“有什麽高興的事嗎?”

“沒有。”傅睿白不知所為的笑容愈大,“我就是……比較容易高興。”

周霧看著她,眼神費解。“傅導。”他又喊。

“嗯。”

“不要叫我小朋友了吧。”

“你的年紀相對我來說,就是小朋友啊。”傅睿白滿目慈愛地說。

周霧垂下視線:“我以為你不會只用年紀判斷別人。”

傅睿白笑容遽收。半晌的相對沈默中,他依舊喝著咖啡,她重新回到剛才的素人狀態。

“可能要麻煩小周來樓上洗了,只有這邊可以卸妝。”鄭迪突然扒在樓上欄桿道。

“謝謝鄭老師。”周霧起身應道。

傅睿白坐在沙發上看他走開,上樓前,他突然停住,轉過身來看向傅睿白。

“你要等我啊。”

傅睿白笑容大方地朝他猛點頭,孩子這才放心地上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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