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傅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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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制進程過半是午餐時間,制片組請了幾名技術高超的家常菜大廚,專給節目組工作人員和嘉賓備餐。攝影棚外的廚房也只有脫逃項目組錄制時啟用,臺裏人都知道,脫逃的夥食遠近聞名的好吃。即便這樣,周霧團隊還是拒絕了餐食安排,好在導演組早把麻煩丟給制片組,傅睿白只在導播間裏團隊溝通詢問進展。龍龍報出前線最新動態:頤立果專程去本地知名餐廳打包了幾道菜回來,對方暫時沒有拋出新的麻煩。

“哎,藝人是真、好藝人,團隊是真、作妖。”聽完龍龍匯報,導播嘆了口氣說。

“誰說不是呢。”責編也加入話題,“這藝人要是完蛋,多半,不,全是團隊的責任。”

“我就不這麽想,先申明啊,我們周霧又不走愛豆路線,才上大一,演藝圈道路還長,沒那麽容易完蛋。”號稱自己是粉絲的攝像指導說,“我看吶,這個團隊是以他媽為軸心,其他工作人員沒一個有資歷的,看上去都是無知小女孩,好使喚,有樣學樣,他媽怎麽做她們怎麽做,要是換個團隊,問題一定就解決了。”

“團隊能換,經紀人能換嗎?你都說他媽是軸心了,換個團隊他媽有屁用?”導播不忿道。

“餵,你討論歸討論,別罵人啊。”攝指委屈巴巴地說。“我也覺得經紀人該換,光我覺得也沒用不是,那是人家的媽!”

“嘖,這批流量藝人和他們團隊就是多了你這種無腦捧的粉絲,才會膨脹得跟天潢貴胄一樣,不撒尿照鏡子,自己究竟是個什麽鳥樣都不知道了。要擱早幾年來臺裏,他們敢這麽囂張,早糊成爛泥了,封殺都不帶用的。”導播是臺裏資深導播,看不慣流量明星很久,始終還是最初那副憤青的樣子。

工作人員的討論還在繼續,傅睿白的午飯也吃得差不多。她本人對演藝圈一直保持疏離態度,只講合作,不談私交。盡管臺裏很多人認為她有明星資源,她深知對方不過是看中節目影響力而已。傅睿白早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經認清楚,人與人之間,無利不往來。基於這點,她對周霧和他團隊的看法相對比較客觀,基本上,她只把周女士當一道難題,和前期策劃的密室難題沒什麽區別。

嘉賓午休結束,第三、第四環節錄制繼續。七位嘉賓有四位是常駐,對節目流程很熟悉,四人帶著另三人,很快破解了所有密室,完成錄制。導播間的工作告一段落,傅睿白走去棚景區監督剩餘內容拍攝。除了正片,嘉賓們的宣傳物料還需要在同一攝影棚內拍攝,海報和宣傳片團隊已經base在其他兩個點,分別接待不同明星。傅睿白先去的是宣傳片拍攝區域,為了避免占用正片場景,宣傳片用的是攝影棚角落的位置,拍攝區大燈打得很足很亮,去往定點的路卻實在有些昏暗,傅睿白一路盯著腳下,眼見一個熒光色的不明物體突然飛過來,她來不及躲避,被襲中腳踝,不明物體“得逞”後飛速往右側離開,傅睿白嚇了好一大跳,拍著胸口看右邊,想知道是什麽東西。

右側布景板隔出來的角落裏坐著個人,打中傅睿白的不明物體就在他手上,是一顆彈球。“嗨,傅導。”

“你——”

“噓。”周霧打斷傅睿白不自覺拔高的聲音,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她去坐。

傅睿白猶疑的時間很短,他找的地方不錯,視覺死角,地上還有幾把不知道哪裏來的民國風椅子,想來是道具師傅落在這裏忘了拿走。“怎麽坐在這裏?”她問。

“那邊在扯皮,有點吵。”

傅睿白不明所以:“哪邊?”

黑暗中,周霧用彈球指了個方向,是宣傳片拍攝區。傅睿白沒做多想,瞬間明白周霧所指。她在監視器裏看了他一天,到此時,借著一點點微弱的光線再看他,感受十分不同。說來奇怪,不知道周霧本人散發的是種什麽奇怪的磁場,總之傅睿白這麽看著他,心裏竟忍不住湧出一股——豆子她們常說的——老母親心態。

“今天錄節目感受怎麽樣?”她用老母親的語氣問,溫柔得她自己聽完都微感不適。

“還好。”周霧仍然低頭玩著手上彈球,“比北京的店有意思。”

“哦,你是在北京玩的密室逃脫啊。”

“只去過幾次,店裏玩法更新很慢。對了,”他忽然轉過頭來看向傅睿白,“你們的玩法都是自己設計嗎?”

“不全是。”

“抄的?”

“唔,”傅睿白斟酌著說,“也不全是。”

“那就是抄的了。”

聽出他語氣裏毫無掩飾的不屑,傅睿白難得地有想解釋的沖動:“負責我們節目游戲部分的是十幾位資深游戲策劃,他們不屬於臺裏編制,都是我們節目專門聘請的專項人員,他們有沒有用其他地方看到的點子,這個我沒法保證,但我們節目的策劃、置景、制作、剪輯各種,都是原創,我可以保證。”

周霧還是耷拉著腦袋玩彈球。

“知道了。”他說,語氣聽起來並不怎麽在意傅睿白的解釋。

傅睿白感覺自己的行為有點不知所謂的荒謬。正想起身離開,又聽見周霧的聲音:“你是騙她的吧?”

“騙誰?”

“我經紀人。你說嘉賓沒換衣服,在豆瓣挨罵。”

剛才的經驗讓傅睿白失去和身邊少年坦誠交流的興趣,他的提問過後,傅睿白只模糊回了個“嗯”字,語氣像疑問,也像肯定。

“你們兩季節目我都看過,沒有嘉賓因為服裝挨過罵。”

“這麽說,你把我們兩季節目,一共二十四期的所有豆瓣評論也看過了?”傅睿白反問。

周霧玩彈球的動作頓住。他微微移轉視線看她,神色模糊不清。一段時間過後,傅睿白認為自己對他敷衍態度的“回擊”已經足夠,這才接著說:“沒錯,我是騙你母親的,確實沒有嘉賓服裝出過問題。”

“很厲害。”

“什麽厲害?”

“張口就來。”

“承蒙誇獎。”

“你不怕她戳穿你?”

“她沒有看過我的節目。”傅睿白渾不在意地說,“另外,當時我只想解決問題和麻煩,在我的場地,我不希望有不專業的人幹涉我的專業,我的職責是保證錄制順利,所以……”

“沒關系,我不介意。”

“謝謝。”

這一番對話後,傅睿白徹底對周霧轉了印象,他不是一個貪玩的普通小男孩,就好像剛剛那場對話,她的主動權在不知不覺中被占領,以致後半段的談話完全是他在引導,而她似乎一直在費心解釋,他的漫不經心把她的全神貫註襯托得反而很幼稚。

對講機裏傳出聲響,豆子焦急地說找不到周霧。傅睿白如蒙大赦地站起身回覆豆子:“我馬上到。”

隨著話音落下,周霧也站了起來。傅睿白看他的時候,他突然把手伸到傅睿白眼前,攤開。

“給你。”

“這是……”

“我在棚裏撿的。”

少年語氣輕快跳脫,遞來的球還帶有一點暖熱的溫度,傅睿白把球拿在手裏端詳,腦子裏想的卻是,她是沒有能力當他的“老母親”了。

(6)

第一期節目順利完成錄制,節目組的宣傳也緊跟著配套,微博上,除了周霧粉絲自發刷起的熱門,節目組官微的官宣也隨同被炒熱。其實這些媒體反應都在傅睿白意料之內,令她意料之外的是周霧帶來的其他效應。

三四月是臺裏招商季,按常理來說,招商事項歸臺裏廣告部統管,傅睿白很少幹預,不過,像她這個級別的總導演兼制片人,個人就有很多商務資源,大部分是多年一線經驗攢下來的,還有一些是朋友介紹。在傅睿白眾多的圈內朋友中,鄭迪給她介紹的人脈尤其廣闊,平常如果沒有不可抗力的原因,傅睿白從不爽他的約。

這天晚上的飯局由鄭迪做東,引薦傅睿白給一位游戲公司商務總監認識,飯間,這位姓郭的商務總監明確表示自己以前沒有關註過脫逃,因為周霧帶起的熱門,他才看了幾期節目,繼而動了想和傅睿白合作的念頭。

飯局結束,三人中唯一沒有喝酒的傅睿白開車送另兩人,把總監送回酒店後,她接著送鄭迪。湘城初春的晚上夜風和暢,鄭迪一路開著車窗吹風,問起傅睿白對合作的想法。

“我一直想做戶外真人秀,你知道的。”她說。

“戶外真人秀活兒不是女導演幹的,你也知道的。”

“偏見!綜藝市場明明前期女導演更多。”傅睿白飛快反駁道。

“你知道我指的是總導演。”鄭迪解釋,“不是掛名,是要控場、讓現場幾百個工作人員聽你指揮的那種。按這種標準,你自己算算,臺裏有幾個能做戶外項目的女導演。”

“是沒有。”傅睿白很無奈,鄭迪說的是現狀,做一檔大型戶外競技真人秀對導演的要求很高,除了能力,還有體力、耐力等各方面的考驗,前幾年,外面總有團隊請她嘗試,她都以沒檔期為由拒絕,其實是沒準備好。近段時間,不知道是不是快到三十的年齡壓力,她忽然很想做這種項目,幾乎到了焦慮的程度。

一段時間沈默過後。

“郭總的想法和研發中心剛過審的提案撞了你知道嗎?”鄭迪問。

“知道,吳穹那邊提的。”

“你怎麽想?打算搶這個案子?”鄭迪有一副靠天吃飯的好嗓子,聲音溫潤悅耳,和著晚風,即使話裏仍有機鋒,已經絲毫沒有不中聽的意味。

“搶不搶,臺裏說了算。”傅睿白手打方向盤轉彎,“吳穹的案子我沒看過,但是密室逃脫我做了三季,荒島求生那節目的原版、饑餓游戲什麽的,我也研究過,除了把室內換到島上這點我很陌生,沒人比我更擅長這個品類。”

鄭迪笑了,笑聲十分動聽,有老友之間毫無顧慮的松弛感。一串笑聲過後,他倚在車窗上看傅睿白:“你和陳述怎麽樣了?”

傅睿白沒防備話題會轉到這,眼神一閃,道:“沒怎麽樣。”語氣分明低了八度。

“看他朋友圈,好像又新交女朋友了?”

傅睿白面帶驚訝地飛快掠了他一眼:“你什麽時候加的他微信?”

“早加了。”

“怎麽沒見你們互動過?”

“他都不發朋友圈,怎麽互動?況且我和他也不熟,百分之九十的了解是你告訴我的。”

傅睿白臉上掛出自嘲的笑意,搖搖頭說:“不提他,說你吧,跨年之後就沒見過,最近有新情況?”

鄭迪撇嘴:“情況一直有,沒準信。”

“失意人吶,咱們是。”

“可不是嗎?等你像我一樣,郎當晃過三十就會發現,要想談戀愛,”他食指指了指車頂,“得看天。”

“你好歹是男人吧。”傅睿白道,“男人到八十都吃香,女人不一樣,女人過二十五就跟黃花菜似的。我最近看本書,裏面有句話把我氣壞了,話是這麽說的——‘現在的女人,過了二十五歲還好意思不結婚,更可氣的是,有的女人過了二十五歲竟然還好意思結婚’——你說聽著氣不氣?過二十五歲怎麽了?過二十五歲我們就等死是嗎?憑什麽啊,腐朽!”

鄭迪笑得樂不可支,半天沒緩過來。車子駛下高速往輔路開時,他突然拍了拍傅睿白的手臂,說:“去喝酒吧。”

“現在?”

“現在。”

“車咋辦?”

“好辦,扔路邊,一會兒喊代駕。”鄭迪想喝酒的興致很高,還沒等完傅睿白考慮,他緊接著說:“OK,就這麽定了,我知道個好地方,現在讓老板留位。”話音未落,他已經撥了電話號碼。

傅睿白只能舍命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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