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蘇熒光突然睜開雙眼，從夢裏掙紮起身，像窒息的魚一般拼命的呼吸，試圖驅散剛剛在夢裏血腥的一幕

她依稀看到夢裏死相淒慘的衛崢就站在床榻旁，眼眸晦暗不明的盯著她……

待會平緩下來，她發現自己的雙手已經被包紮完畢，床榻下是蜀精鍛鋪墊的柔軟異常的被褥，不遠處的屏風上秀著幅江山如畫，四周的各種精美瓷器玉器，都在提醒她這不是她無妄齋的房間

剛剛醒來的那瞬間，她似乎看到有個人影站在她的床前，蘇熒光稍微探了探身子往外瞧去，什麽都沒有看到，看來是錯覺……

衛崢看著眼前這個眼角泛紅臉色蒼白的女子，想起方才，屬下稟報發現女扮男裝的細作時，他倒是有點吃驚，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女細作敢來東廠的地盤撒野，當他來到刑房看見昏厥在地上的她，突然明白了他們在說什麽

原來是她。

她手上戴著刑具昏倒在臟汙的地上，一張小臉煞白，汗水淚水在發鬢和臉上交織到了一起，有個獄卒正要往她身上倒水，另一個已經拿了鐵鞭過來正準備動手……

安明和林歡趕來刑房，跪在地上解釋著，聶有為聽完錯鄂地單膝下跪負荊請罪時，他沒有怪罪他們，這個女子不值得他去懲罰這些為他出生入死的手下

只是看著她從刑具上露出的腫脹的手指，長翹的眼睫毛上帶著淚珠，穿著一身不倫不類的廠衛服，不省人事的倒在刑房臟汙的地上時，他沈吟了片刻變命人擡到書房包紮安置

等回過神來想把人扔出去時，看見她在夢中不安的扭動身體，緊皺著眉頭，軟糯的聲音在嘴裏喃喃不停，他終究是什麽都沒做，沈沈地望著她

衛崢冷漠地想著，自己會這麽做只是不想讓她太早死 ，他理清了思緒，簡單吩咐下人幾句，又擡腳回了書房，不久就有幾個小太監端了浴桶和幾套質樸的女子服飾進來

雖然蘇熒光真的很想好好洗洗，解放自己的疲憊感，但是真的沒有勇氣在幾個小太監面前脫衣服進浴盆

蘇熒光望著衛崢懇求道：“謝謝督主費心安排，只是妾身習慣自己洗澡，就不勞各位公公了。”

衛崢挑了挑眉，道：“誰說讓他們伺候你洗澡的？你也配？”

蘇熒光：“……”

蘇熒光的臉“騰”得一下的紅了，尷尬得低下頭去，以往電視劇裏不都是由太監伺候那些娘娘洗漱完了負責擡到皇上的龍床上嘛……她手指疼得腦袋都不正常了，就往那邊想去了

等小太監們忙完，衛崢就擺手讓他們下去了，撂下一句話，“洗完收拾幹凈，就回到你該去的地方”就轉身離去。

蘇熒光松了一口氣，手指雖然有人上藥並纏上白布條，但還是有些疼，她只好簡單洗漱了一下，也不敢在這裏耽擱太久

待她收拾完畢艱難地用受傷的手指打開房門，正猶豫著東廠這麽大，怎麽走回去時，發現安公公在門外候著，她立馬驚喜地迎了上去

“安公公，看見你太好了，我有些不識路，如果方便的話，能否帶我回無妄齋。”

安明看見蘇熒光滿臉笑容地朝他走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陣剛洗完澡的梔子花的幽香，他的眉頭不禁舒展開了，“蘇姑娘的手無事吧。”

“勞安公公掛心，已經上了藥，不碰的話不是很疼了”，蘇熒光微笑著

“那就好，蘇小姐這邊走。”

夜晚的東廠四周燈火通明，各處的番子好像在消失了一樣，安明領著蘇熒光往回走時，一路並沒有見到幾個

安明若無其事的從前襟裏摸出個白饃饃 ，遞給了蘇熒光，“想來蘇姑娘還未進食，只是東廠有規定，過了時辰便不許重新開膳，眼下只有這個，還請將就一二。”

蘇熒光看著對方手裏的那塊白饃饃，在經歷了這麽多人情冷暖後，只覺的心裏酸脹，淚花不自覺溢滿了眼眸，她鄭重地接過這個珍貴的吃食，有些哽咽，輕聲道：“謝謝你。”

安明看著她蓄滿淚光的眼睛，狼吞虎咽地啃著手裏的白饃饃，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吃食一樣，一時間心有些疼也有些驚異於自己心裏的這種從未有過的異樣感，他強壓下這種不適，告誡自己，這是督主的女人，看來以後要離她遠點才好，安明在心裏苦笑道

月光撒在這昏暗無人的小道上，快要到無妄齋了，安明略略一躬身垂手道：“前頭不遠就是無妄齋了，小的還要要事，就先失陪了。”

話畢，還未等蘇熒光道謝便匆匆離去。

蘇熒光望著對方匆忙離去的背影，只覺得這真是個好人，都這麽忙了還願意抽時間給自己帶路，看來自己運氣也不是都那麽遭得嘛，以後有機會一定好好報答安公公。

轉眼半個多月過去了，在大夫準時換藥後，蘇熒光的手也大好，不一會兒，就有人過來傳話

來人正是多日未見的婢女清蓮，“蘇姑娘，督主說讓你跟著我們一同去浣局浣洗衣物。”

蘇熒光有些吃驚的看著清蓮，這些日子清蓮和蘭溪早出晚歸，她起的時候她們不在，她睡得時候她們沒回，這才半個月不見，清蓮的臉頰已經消瘦下去，顴骨高聳

她突然覺得手指受傷也許不是什麽壞事

兩人一路無話一前一後地到了院子

只見一個院子上歪歪斜斜地掛著一塊寫著“浣局”的破舊的牌匾，看著應該很有些年頭了，裏頭蘭溪一邊用力刷洗的聲音傳了出來……

當蘇熒光和清蓮走了進去時，還是有些嚇了一跳，這些個衣服褲子的量，堆得像一個小山丘，怕是整個東廠的番子衣服都在這兒了吧，還有刺鼻的尿騷味從那些褲子上飄出來

早就聽說有些太監凈身時小刀師傅沒凈好，便會漏尿，特別是夏天炎熱時捂著白布袋，那地方還容易長痱子，味道難聞的很，因此太監經常會被人罵 “臭太監”。

右邊一排排繩上掛著的就是傳說中的白布袋，乍一看有點像古代女子的月事帶，但是形狀又有點像現代的四角內褲，只是底部很厚，墊了棉花麻布等吸水面料，那濃烈的酸臭味就是從這裏飄出來的

蘭溪從最初開始的抗拒洗這些衣服到漸漸麻木，因為任務一日完成不了就不能回去，連饅頭都沒有只能吃隔夜的混雜在一起的剩菜剩飯，在熬過最初的幾天，胃都餓到擰巴起來。這才動手清洗這些衣服，清蓮也沒有好到哪去，在她幾日尖聲叫罵，不停叩門得吵了多次後，也漸漸認命的洗了起來。兩個人的臉色俱是一臉絕望

蘇熒光不知道這些，洗衣服也OK，以前在孤兒院經常照顧那些年紀小的小朋友，給他們換洗手工尿布，幫他們洗澡，上廁所的時候還幫忙擦屁股的事也沒少幹，因此不覺得很難接受，一進門就尋個角落，忙不疊地洗了起來。

說來，這些人的存在還是出自她的手筆，當初輕飄飄的設定遠遠沒有自己親眼見到這麽真實。明明是個男人，卻只能遭受世人冷眼，忍耐著身體上的尷尬，這麽不男不女的活著。她此時有點愧疚，他們這個樣子，多多少少有她的責任。

蘭溪看如今多了一人……眼睛轉了一圈，便捂著肚子，說今早吃壞了肚子，疼得沒辦法洗了，清蓮聽完立馬站起來指著她罵：“你少來了，次次都是借口，不是葵水，就是吃壞肚子，要麽就是頭昏腦脹，早在蘇府就看不慣你了，仗著自己幹娘是三夫人的陪嫁，就整日的拜高踩低，不幹活的話，我就稟督主說你偷懶耍滑。“

蘭溪聽罷倒是不捂肚子了，這幾日的磋磨已經讓她裝不下去了，更何況不知道這種日子還要堅持多久，根本望不到頭，給這些臭太監洗衣服，說出去還要不要讓人活了，她也“騰”得一下子站起來，怒氣沖沖的沖著清蓮喊道：“去呀，我求你快去呀，說得好像自己能見到九千歲似的，還以為督主是你想見就見的，可惜呀，你沒有個好幹娘就只能嫉妒我。“

清蓮雙手叉腰，豪不示弱：“你有好幹娘，怎麽也在這裏給這些臭太監洗尿兜呀？”

蘇熒光見她們這對話越來越燒到旁處去了，擔心大事不妙，趕緊轉移話題，“那什麽……你們吃了嗎？ ”

不說吃的還好，一說吃的清蓮就跟點著的炮仗一樣

“吃？衣服沒洗完還想著吃，還真是好大的臉！”

蘇熒光：“……”

蘭溪突然也把炮火對準了她，“這臭氣熏天的衣服你還能想著吃？你知道我和清蓮已經在浣局待了多久了嗎？要是你有能耐攀上那太監，我們何至於如此，現在反倒還有臉來說嘴我們？”

這下清蓮倒是團結起來擠兌她了：“就是，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主子不成，要不三夫人派我們來幫襯你，你還以為自己的臉面有多大，不過是外室生的私生女罷了，連個戶籍都沒有，就在這裏裝個小姐的派頭，誰家正經小姐委身給太監，沒個名分還在這裏洗這些臭太監的衣服？”

這一操作把蘇熒光懟得腦袋都有點懵，特喵得她也沒想到來了後會是過這種日子啊，況且選擇權也不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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