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定風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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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被庫洛洛從床上挖起來。

昨天晚上從大姊處回來,我太困了,都忘記問庫洛洛今天的計劃,倒頭就睡。以至於今天早上事到臨頭了,庫洛洛才匆匆叮囑我:“等會兒到外面平臺上再用一次言靈,就和之前你做的一樣。艾裏莎由俠客操控,你躲起來註意別被議會的人發現就行了。我們演戲給他們看。”

我楞楞點頭,然後就被他催促著往外走:“快點,早上叫你三次都不起,現在要晚了。”

庫洛洛……恢覆得好快啊!精神真好。

我揉著眼睛往外走,出門的時候聽到後面飛坦低聲對庫洛洛說了句什麽:“我來……”

“早啊,莉迪亞!”俠客從旁邊走過去,神清氣爽地和我打個招呼。

我眼睛還沒全睜開,哼哈過去了。

“莉迪亞,”艾裏莎跟著俠客走過我身邊時,拉了拉我的衣袖,擔驚受怕的小聲道:“今天……”

我乜著睡眼,看了看她仿佛泛著柔光的秀麗臉龐,因為有了庫洛洛萬事不愁,遂心情輕松地拍了拍她,拿庫洛洛剛對我說的話原樣安慰她:“別怕呀,就和之前一樣。”

就這麽走到基地門口,果然那裏已經站了不少人:

大姊、小喇叭、半叔,再遠處的小白、夏爾……那個議會派來的中年男人已經被松了綁,站在大姊身邊,被襯得矮小如受氣媳婦。弗萊站在他旁邊不遠,白大褂變得灰撲撲,好奇地張望著。

我和俠客一塊兒,按照庫洛洛的指示,跑到基地側面的空房間躲好——就是我們初到基地時第一晚夜宿的地方,一間車庫似的空屋,對著平臺的一堵墻整個沒有,視線一覽無遺。

躲在當初大姊翻過的矮墻後,我偷偷往門口看——庫洛洛他們走過去和先來的人打個招呼,也站在屋檐下。

艾裏莎在眾人註視裏獨自走到平臺外側邊緣。從背後看,她盤著發髻,俠客的天線插|在裏面。我身邊,俠客按著游戲機的按鍵,操縱著一切。

“開始吧?”他低聲道。

“嗯。”我點點頭,於是遠處的艾裏莎開始雙膝跪在地上,雙手交握抵在胸前,低頭祈禱。從背影也能感覺出她的專註,和那一低頭的溫婉柔順。

我選她果然是有道理的——她多像故事裏虔誠聖潔的修女啊!

如是祈禱了大概五分多鐘,俠客耐心用盡了,低聲道:“我切下一個動作了。讓她站起來,舉起雙手,你就開始。”

“好的。”我表示明白,看到艾裏莎果然動作有點僵硬地從地上站起來,面向平臺外面,雙手張開、高高舉過頭頂。

就是現在!

我眼望艾裏莎頭頂之外的虛空,小聲說出言靈:“大量的面包、水、蔬菜、水果、其他食物……”

天上憑空出現了我要的東西,如落雨滂沱,傾斜而下。我所見中,壯觀唯有晝夜不息的垃圾空投可與之媲美。

從垃圾山下傳來震天響的歡呼聲,屋檐下露出側臉的中年男人也一副跌破眼鏡的傻樣。

隨著言靈停止,天空恢覆寧靜。

“好了,大功告成!”俠客小聲歡叫道,再次按動游戲機。艾裏莎收回舉向天空的雙手,半低著頭往基地走來。

她越來越接近站著人的屋檐,中年男人已經控制不住地迎上兩步,伸手要抓她手臂。

我才要緊張屏息,只見藍影一閃,人群中一人飛快地超越中年男人,搶到艾裏莎身邊,伸出手去——

哢嚓。

我幾乎聽到頸骨折斷的聲音,那麽清澈熟悉。

仿佛慢動作,我看到艾裏莎單薄的身影像折翼的蝴蝶,緩緩滑落在地。

滑落過程中,艾裏莎的頭仰起,仿佛難以置信。在她對面,穿著藍色連帽衫的少年緩緩收回伸出的手掌——那是飛坦!

“啊!”

那個中年男人震驚地叫出聲來。

“啊——!”

同時,我聽到一聲震驚的尖叫……從我嘴裏發出。

“餵!”

在外面人循聲看過來的同時,俠客反應極快地一把捂住我嘴,壓低聲音問:“你發什麽神經?”

我用力掙脫他,顧不上暴露地直接在矮墻後站起,雙眼直勾勾地看向平臺上艾裏莎的屍體,感到一陣眩暈……

艾裏莎死了!

竟然是飛坦殺了她!那肯定是庫洛洛的意思!庫洛洛要殺她!

我哆嗦著嘴唇想到,淚水湧出,模糊了視野。

我、我才和她保證過,要保住她的命。

我說,要帶她一起走……

我認真想過的!

可是、可是她死了,在我面前,被我最親的人,殺死。

“什麽人在那裏?!”

那邊的中年男人從艾裏莎死亡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扔下艾裏莎的屍體嚷了兩句什麽,似乎大發雷霆,然後突然指著我這邊喝道。

鬼祟躲在這邊的我和俠客頓時成為眾矢之的。

這時候,我還望著艾裏莎的屍體一陣恍惚。

“莉迪亞?你過來。”大姊洪亮平靜的聲音道。

俠客站起來用力拽了我一把,拉著我往那邊走,嘴唇不動地擠出話來:“快清醒!你別把事情搞砸了!”

我魂不守舍地跟著他往那邊走,視線恍惚對上庫洛洛沈靜如深潭的雙眼,看不清神色。

轉頭不忍卒視地掠過艾裏莎被隨手拋在地上的屍體,我又對上飛坦漠然犀利的金眸。他就站在艾裏莎的屍體旁邊,背脊筆直目光平靜,連低頭多看一眼的欲望都沒有。

“莉迪亞。”

我就這樣呆呆地走到人群之前,庫洛洛伸手握住我的手臂。我抖了一下,沒有掙開。

“你們鬼鬼祟祟地躲在那裏幹什麽?”中年男人慍怒無比地質問,“你們竟敢出手殺人?!這是、這簡直——!”

“為什麽、為什麽要殺掉艾裏莎?”我聽到自己幹澀、顫抖、虛弱而難以置信的聲音道。

不用任何人回答,我突然劈聲大叫起來:“艾裏莎能要來食物!那都是我們的、我們的!為什麽要殺掉她?”

“——現在我們什麽都沒了!”我閉上眼睛,歇斯底裏地尖叫起來。表現得完全像是一個陡然失去巨額財富、深受刺激五官扭曲、無法面對現實的小女孩。

一雙穩定有力的手握住我肩膀,是庫洛洛。他穩住我緩緩道:“那已經不是我們的了。”

顫抖和眼淚模糊了視野,我依稀看到飛坦堂而皇之地彎腰抽出了艾裏莎後腦上的天線,隨手一丟,被走過去的俠客一把接在手中。前者一臉若無其事的冷漠,後者滿面沒心沒肺的笑容。

同時,庫洛洛冷靜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不是我們的,與其讓給別人,不如毀掉。”

“這和說好的不一樣!”中年男人憤怒地咆哮道,“你說的把人交給我,和議會換血清!”

“交給你了。死活我可沒說。”庫洛洛平靜以對。

“死人有什麽用?!議會不是任你愚弄的!你們等著被殺光吧——我們都完蛋了!”男人暴跳如雷,不停地宣洩失望、憤怒和恐懼。庫洛洛沒有再理他,大姊的聲音響起,沈穩冷峻,逐漸安撫住了對方。

他們很快達成了共識,帶上艾裏莎的屍體,中年男人、弗萊和大姊、小喇叭、半叔並其他幾人,一起登上那輛裝甲車,向紅鷹會總部而去。

我們剩下的人目送他們走下平臺,轉身往基地離去。沒有人覺得這是多麽大不了的別離,大姊他們很快就會帶著新的血清歸來。

倒是艾裏莎的死亡在基地裏造成一陣不小的騷動,確實有不少人持有和我的尖叫相類似的想法。但大姊的默許是一根定海神針,沒有人敢對斷然殺死艾裏莎的飛坦和我們表達什麽憤慨……艾裏莎本來也是我私有的,大概也有這種固有的觀念在。

就像庫洛洛說的,“如果註定失去,不如親手毀掉。”這種想法如此良好地被絕大多數人接受,以至於議會的中年男人也絲毫沒有懷疑這裏面的貓膩。

至於我……

我已經想明白了。

艾裏莎的死太突然了,我一時轉不過彎來。但只要冷靜下來就會知道,庫洛洛要殺艾裏莎,只能是因為我。

我早該想到的!

把艾裏莎推出去作為擋箭牌,能力推到她的身上,這樣等事成之後殺掉她,令人覬覦的絕世能力頓時成為絕響——這就是我本來的計劃啊!

是我的錯,我竟然忘了——我最後已然是真心想要艾裏莎活下來……

——謊話說得太真摯,就連自己都信了。

是我判了艾裏莎死刑。

庫洛洛只是幫我完成它。

是我,殺了艾裏莎。

“你還好嗎?”往回走的路上,庫洛洛攬著魂不守舍的我的肩膀問。

頭腦中一陣陣翻江倒海,我木訥訥應了一聲:“嗯……沒事。”

“你剛才發什麽神經?”飛坦踱步道。

“被嚇到了?”俠客猜測道,有些驚訝:“你們沒跟她說嗎?”

“庫洛洛你忘了?”飛坦隨口問,又道:“那也不至於這麽誇張吧,這不是你的計劃麽。她嚇得我差點手抖了。”

“對不起。我……我忘了。”我喃喃。

“是我沒特意告訴你。”庫洛洛道,“你心軟了。”語氣肯定。

“……別告訴我你想留那女人一命。”飛坦語氣莫名。

我被刺痛了柔軟的地方,反射性地就要反駁,但又憋回去,最後只底氣不足地嚅囁道:“是我想岔了……嗯,現在沒事了。”

已經,都過去了。

我真不喜歡這樣,這樣的事,這樣的自己。可說得矯情一點,哪怕背負著罪孽和血債,該走的路還是要硬著頭皮走下去。

挺直背脊。

談笑自若。

“這件事就過去了。”庫洛洛幾乎和我同步地說道。但隨著我們走進房間,他又說起另一件事:“還有一件事……昨天也沒告訴你。”

我故作不高興地擠了擠他,嬌聲道:“庫洛洛你待我不好了!以前什麽都和我說……”

“你聽我說完吧。”庫洛洛嘆氣,“昨天你沒來的時候,我問議會的那個男人,這次的病毒爆發到底是怎麽回事——這顯然是人為的。他說,議會恢覆運轉後,已經在第一時間揪出了元兇。”

他說到這裏一頓,我立刻追問:“元兇是誰?”

“這次事情會鬧這麽大,原因有兩個:一是有人改進了原始的丹妮卡病毒,以死亡率降低為代價,極大提高病毒的傳染性;二是有人組裝了我們發現的那種機械烏鴉,在流星街大範圍的散播病毒。”庫洛洛不急不緩地從頭說起,最後給出結論:

“所以始作俑者也有兩個,一個是改進病毒的人,據說是從議會研究院叛逃的生物學家;還有一個是組裝機械鳥的人,一開始身份不明,只知道是個被大面積燒傷毀容的男人……”

聽到“大面積燒傷”時我已經若有所悟,抓緊了庫洛洛的手臂。果然他接下來道:“嗯,就像我們之前猜想的那樣。那個男人說,他離開十三區時議會已經查出了那人的身份,是前任十一區區長的手下,失蹤的機械天才,羅賓博士。”

“真的是他!”我失聲道,又立刻打疊精神追問:“那麽議會將他抓住了?怎麽處置的?!”

庫洛洛幽明的黑瞳看著我,道:“處以絞刑,當眾。”

“……所以,他死了?”我喃喃著一陣失神,心中長久籠罩的一片陰雲倏爾散去,突兀又猝不及防地發生在離我們遙遠的地方。我一時如釋重負,卻又悵然若失。

“他死了。”庫洛洛沒有嘲笑我的大驚小怪,加重語氣肯定道。

久遠的那段記憶像積蓄了雷雨的沈雲,會淹沒我讓我窒息。我感覺自己像從前很多次一樣跌入其中,卻又和之前都不一樣地很快掙脫,仿佛進入一個藍天白雲的新世界,神清氣爽,舉重若輕。

“……我為什麽並不覺得開心?”半晌之後,我小聲道,疲乏地靠到庫洛洛肩膀上。羅賓和那段經歷是我們共有的回憶,陰暗壓抑掙紮的日子裏只有我們相依為命,這讓我在情感上比以往更依賴他。

“那你覺得怎樣?”庫洛洛也在回憶中放輕了聲音,攬著我的肩膀問。

“是……徹底擺脫了什麽的輕松吧。還有一點……遺憾?”我不確定道。

“遺憾不能親手扼斷他的喉嚨。”庫洛洛輕聲道,音節輕吐間流露出刺骨的殺意,以及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迷茫。

“無論如何,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我加重語氣道,“我們向前看。”

“嗯。”庫洛洛揚起語調應了一聲,略顯輕快。

羅賓的事,連同他的生命,都已經永遠結束了。而我們還有無比光亮而充滿希望的未來。

又一件往事塵埃落定。

僅此而已。

在房間消磨了一上午,大姊留下看守基地的人找上門來,讓庫洛洛去處理山下得知了艾裏莎死訊後憤而鬧事的普通人。

說來也巧,來通知我們的恰好是窩金和信長。

——“喲,你們還活著啊?”

——“嗨,你們倆也沒死麽!”

彼此打了招呼發現都在這場災難中僥幸留得一命,劫後餘生的見面自然歡喜。窩金還是老樣子,壯得像一只棕熊,大大咧咧元氣飽滿;信長倒是比之前消瘦了許多,愈發顯得面黃肌瘦,氣質一如既往的落魄頹喪。

“下面那些人,大姐說讓你去處理。”窩金抱臂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對庫洛洛道。他身高得超過兩米,樣貌桀驁眼神睥睨,若不是事先了解他豪爽的性格,肯定以為他是上門來挑釁的。

“你去看看,拿個主意就行了。”信長補充道,“那些蒼蠅嗡嗡地煩死個人,大姐還不讓都殺了,簡直棘手。”

“和他們說明情況,遣回原來的營地就是。新的物資議會很快就會送來。”庫洛洛說著站起來,“走吧,我跟你們去。”

“我也去。”我拉著他的衣袖不放,跟著站起來可憐巴巴道。

庫洛洛無可無不可的拖著我這個小尾巴去了。

到了山下,果然有不少人接受不了艾裏莎死亡、關鍵是以後沒有了白吃午餐的事實,希望破滅到和基地拼命的地步。

都怪我之前煽動得太厲害,還不計後果地畫出無數張大餅,亂開空頭支票,結果讓這些陡然經歷從地獄升入天堂,而今又要重新跌入地獄的普通人無所適從。

作孽喲!

但收拾這個爛攤子對庫洛洛而言全非難事。我只管跟在他屁股後面,看著他連消帶打,大棒加甜棗,輕而易舉地將好幾撥義憤填膺的普通人說動,就這麽老老實實地散回原處,重新過上規律的生活。

有了庫洛洛一雙看透局勢和人心的利眼,外加巧舌如簧,窩金信長就只負責跟在後面跑腿,提供一下適當的武力威脅,任務一改之前的繁瑣,變得輕松的不得了,令他們對庫洛洛讚不絕口。

只是,看到一雙雙接受希望破滅後重新歸於沈寂的眼睛,一個個佝僂著重新走進垃圾山裏的嶙峋背影,我心中特別不是滋味,好像辜負和虧欠了他們一樣,沈重壓抑令我悶悶不樂。

“怎麽又不開心了?”處理完事情往山上走的時候,庫洛洛就問我。

我不願細說,忽又想起一事,頓時道:“哎,弗萊已經走了——我還答應送他一箱黃金呢,結果也沒做到……”說到最後語音低落下來,又一件許諾的事也沒做到!

覺得自己糟糕透了。

“忘了就忘了吧。”庫洛洛無所謂道。

“我最近老這樣……好多事都是答應了別人卻沒做到。許諾又食言,這種感覺糟透了!”我垂頭怏怏道。

“是因為你從前很少許諾吧。”庫洛洛側頭道。

我被一語點醒,再一想果然是這樣,頓時連連點頭。

“做不到也沒什麽,別對自己要求太高。”庫洛洛安慰道,我才想反駁,又聽他道:“還是覺得難受的話,把責任推到我身上好了。”

我一怔,頓時覺得窩心極了,趴到他肩頭細細道:“庫洛洛你怎麽這麽好……”

心中想道:以後只要不再管事,自然就不會再有類似的煩惱。我只要跟在庫洛洛後面就好了,他做什麽都無所謂,多好。

我這邊想得正美,庫洛洛陡然停住腳步,回頭向山下看,臉色冷凝。我一楞回頭,鼻尖聞到一股極濃重的血腥味!

“半叔?!”後面傳來信長極為驚恐地叫聲——“你怎麽了?”

還有窩金變了調的怒吼:“大姐呢?!!”

手上一重,庫洛洛拽著我掉頭朝下飛跑去。信長臂膀間,一個渾身血汙、狼狽到看不出面目的身影直沖沖撞入眼簾——比常人少了一條右臂,是半叔!

只有他一個人,和一場明顯死裏逃生的惡戰。

其他人呢?

——大姐呢?!!

在信長的攙扶下,半叔突然掙紮著擡起頭來,滿面血汙中僅剩的一只眼睛醒目得滲人,射出慘厲狠絕的目光。他滿含怨毒,嘶啞著聲,艱難地喊道:

“大姊、被紅鷹會、害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兩份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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