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奴隸問題，天光已大亮。

我慢慢往房間走，身上疲憊，心中沈重。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潛伏在人群裏看熱鬧的俠客鉆出來，腳步輕快地晃到我身邊，笑嘻嘻打趣道：“莉迪亞你很威風嘛！”

我斜他一眼，反應遲鈍地抓抓頭發道：“哎，不知道怎麽就搞成這樣了。”

回到房間，煙在門邊守著。

看到我回來，她撲過來問：“怎麽樣事情解決了嗎？外面怎麽樣了？”

我疲憊地一指俠客，推諉道：“我好累了。讓俠客給你講。”

轉眼看到坐在角落裏，眼睛在背光處還顯得晶瑩潤亮的艾裏莎。

我一個激靈，頓住腳步默默地看了她幾眼，才放縱自己撲到床上。舒展了酸筋懶骨，我湊近看了會兒換了個姿勢兀自熟睡的庫洛洛，把頭埋進他懷裏，也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腦袋漲疼。我仰面躺在床上，首先還是想到艾裏莎。

腦海裏勾勒出她的模樣……這個姑娘有溫柔的栗色長卷發和溫順的栗色眸子，皮膚白皙五官溫婉，看著不多讓人驚艷，但十分耐看，仿佛只是看著她，就能感到心中寧和。

她總是很安靜，膽小得兔子一樣，從來不敢反抗，幹活又勤快又利索。

她今年多大來著？記得比煙大一些。二十歲左右。

這也是一個奴隸，曾經是，現在……

我一個骨碌坐起來，輕聲叫道：“艾裏莎！”

艾裏莎走過來，看我的眼神有些和以往不同的敬畏——是知道昨晚發生的事了吧。

“艾裏莎，你也離開基地吧。”我一鼓作氣對她道。

艾裏莎大驚，臉色數變，最後定格在驚惶上。她先是震驚地倒退一步，然後又撲到我面前，激動而哀憐地乞求道：“我不離開！求求你別趕我走！”

我被她一震，反射性地低喝道：“你小點聲！”

艾裏莎捂住嘴，無聲地啜泣，滑跪在地，兔子似的雙眼殷殷地看著我——等我一眼定她生死的感覺。

我看著她失語半晌，深吸一口氣道：“你知道我昨天放了很多人離開吧？你也跟他們走吧。再留在這裏，我也無法護住你了。”

一段話說得頗為艱難。

艾裏莎不肯走。哪怕我許諾她可以帶一些物資離去，她仍是拼命搖頭，邊哭邊哀求我：“我知道我沒用，可……求求你別趕我走！我一定乖乖聽話，你相信我！我、我沒地方去了，離開基地會死的啊！求求你了莉迪亞，你救救我，別趕我走！我再少吃一點，拼命幹活、幹什麽都行！讓我留在這裏……”

我坐在床沿，看她哭得聲淚俱下，抱著我的腿苦苦哀求，什麽話都咽回去了。回頭看一眼，即使是這麽大的動靜，庫洛洛依舊沒有被吵醒。

“算了，那你就留下吧。別哭了。”我深深嘆一口氣，用力按了下艾麗莎的肩膀，道。

艾裏莎將信將疑，直到我肯定地再三保證，她才抹著眼淚離開。

我心裏堵得真難受——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放棄了什麽。

艾裏莎離開房間後，俠客走過來道：“你腦子秀逗了嗎？她知道你的能力，你還想就這樣放她離開？”

我也不是沒想到這一茬，不得不承認自己沖動了，沈重道：“唉，她這不是沒走麽。”

“如果她要走，你就殺掉她？”俠客鼓著臉猜測道。

“才沒有那麽兇殘！”我驚悚道，繼而沈悶下來：“我是認真的。”認真想放她走……可惜人家還不領情。

“你不要太心軟哦。”俠客哼笑道，看過來的碧綠眼眸在明亮的狡黠背後湧動著陰霾，“如果讓我的提醒白費，我會很生氣的。”

我被他這麽一打岔，心情倒放松了很多，隨他笑道：“少臭屁了。人的路呀，都是自己選的。”

希望艾裏莎日後不必後悔。至少我給過機會了。

我很快顧不上艾裏莎的事了。

小喇叭找到我：“大姐醒了。她要見你。”

點名……要見我？

我有一瞬間慫了。

逼問小喇叭，他說大姊醒來後他趕忙匯報這一天一夜基地發生的大事——原有的儲備物資被毀、基地奴隸的釋放，都是一等一的緊要……

還沒說到細節，大姊一語截斷他，只問：“這些事，最終做決定的是誰？”

這就問到點子上了。

想來大姊也知道，她倒下後，留下的小喇叭控不住場。不過她肯定也沒想到，最終能取得話語權的人會是我。

所以當我最終有些忐忑地站到大姊面前，她看我的眼神相當覆雜。

大姊靠著墻席地而坐，像一座轟然倒下的山巒。她顯然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虛弱得多，但眼神卻依舊有雷霆之勢。迎著這樣的目光，我無措地咬了咬嘴唇，但這時候卻沒有庫洛洛可以讓我躲到身後了。

“莉迪亞……倒是我看走眼了。”大姊緩慢道。出乎我意料，語氣雖然凝重卻並不嚴厲，反而頗有幾分感慨和欣賞。

要知道說嚴重點，我這已經是乘人之危，僭取基地的大權。

還沒等我辯白什麽，大姊自顧自地一點頭，斷然道：“既然如此，接下來基地的事，就由你全權負責！”

什、什麽？！

看到我目瞪口呆的模樣，大姊一揚眉毛，犀利的目光壓過來，沈聲道：“怎麽，做不到麽？”

“可是……”我遲疑地看著她，帶著她才是主心骨的困惑和依賴。

“我撐不住多久了，一個隨時可能倒下的人無法領導基地。”大姊看穿我的想法，肯定地截斷我道。

我眼神稍一仿徨，她就眉毛一豎，嚴厲地呵斥道：“別畏畏縮縮的，拿出你的氣勢來！既然站出來了，就要有承擔到底的勇氣！”

我一個激靈，挺起胸膛，應道：“是、是！”

大姊緩慢點頭，緩和了神色，又用教導的語氣道：“你也別慌。小喇叭、小白他們都是有能力的人，你不會的東西，他們會幫你補足。你要做的，是決斷……”

我聽得連連點頭，把大姊說的每一個字都牢牢記在心裏。大姊的胸懷見識令我羞愧、感激又崇拜。

“……基地目前的形勢很危急，但以前也不是沒有過更困難的時候，我們都過來了。所以沒什麽好怕的。你記住，只有把基地擰成一股繩，才能發揮全部的力量，保住所有人！”

最後，大姊加重語氣對我道。

“是！”我大聲道，堅定地點頭，沈重的使命感壓在肩頭。

大姊欣慰又疲憊地一笑，轉頭對小喇叭道：“其他人都到了嗎？讓他們進來。”

門打開，外面的人魚貫而入，將寬敞的房間塞得滿滿當當。

不僅僅是之前決策的幾人。小喇叭匯報：親衛隊二十九人、後勤部十八人、小團體代表四人，悉數到場。

在場五十一雙眼睛都看在大姊身上，每個人都很嚴肅地在等她安排基地接下來的命運。

“基地目前的情況大家都知道，我就不多說了。當此生死關頭，所有人要齊心協力。有異心者，唯死而已！”大姊沈著開口，視線有力地環視過每一個人，擲地有聲道。

眾人垂首聽命。

大姊道：“現在我宣布，之後基地的最高決策權，交給莉迪亞。”

我站在大姊身邊比小喇叭更近的位置，此話一出，眾多視線紛紛落在身上。我恍若未覺，掃過眾人各異的神色，聽大姊毫不停頓地繼續吩咐下去：

“親衛隊交給小白統領。”

我看到之前那個拿槍的親衛隊代表臉色一變，但看過大姊，卻不曾露出明確的不服之色。被委以重任的小白揚了揚眉毛。

“後勤組由小喇叭負責。”

小喇叭點了點頭。

“至於下面的普通人……參與基地防衛的時候由親衛隊指揮，日常瑣事交給夏爾管理。”

順著大姊的視線，我看到那個很能幹的桃花眼受命地點頭，才知道原來他叫夏爾。

大姊一口氣說到這裏，停頓了環視一周，最後道：“就是這樣。如果有誰不肯聽命不能盡力，即使僥幸保住性命，等我好了也絕饒不了他！都明白了嗎？！”

陡然一聲斷喝，猶如驚雷炸響，險些震聾我的耳朵。

大姊餘威不減。眾人噤若寒蟬。

大姊滿意一點頭，眉宇間隱去幾不可見的疲憊，灑然道：“都散了吧。”

我留到最後，見大姊沒有要叮囑的了，才離開房間，整個人還恍恍惚惚，不敢相信大姊就這麽放心又幹脆地把整個基地交托到我的手上。

走到門外，小喇叭、小白和夏爾都等在那裏。接下來基地的大事，就都由我們四個決定了。

當頭第一件大事，就是派人探聽基地外面的情況。因為重新整合了基地力量，清理了有異心的奴隸，基地內部空前團結。接下來要應對的，就是來自外部的威脅。

“這幾天一直有饑餓的普通人試圖潛入基地尋找食物。但都被親衛隊發現了。”小喇叭推了推眼鏡，面帶憂色道，“可大姐倒下後基地接連出事，我剛剛才發現，昨天派出去的偵查員竟然一直都沒有回來。”

“難道下面出事了？”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去看看。”小白道。

大概半小時以後，他帶回來一個極糟糕的消息：“我們正在被包圍。山下聚集了大批的普通人，至少五六百。人數還在增加，可能上千。”

“他們可有組織？”夏爾立刻問。

“有。我探了一圈，有幾撥領頭的湊在一起。”小白道，“估計他們盯上基地有一段時間了，我還見到被我們放走的奴隸，顯然經過了審訊。”

“這下糟了！”小喇叭懊悔道，“他們一定探聽到了基地的信息——當初就不該放人下山！”

“話不能這樣說。”夏爾冷靜地道，“放走奴隸就等於把基地的信息透露給外面知道，這是早該想到的。而綜合考量，目前的信息洩露對我們利大於弊。”

“現在，外面已經知道我們能用的人手很少，實力衰弱，這是壞的方面。”他分析道，“你說底下的人不是剛剛才盯上基地，但他們並沒有立刻向上進攻，這是對基地有所忌憚。而現在，基地已經失去威懾力，他們很快就會動手。”

“那好的方面是？”小白問。

“好處是他們現在同樣知道，我們的物資所剩不多，已經到了不得不搜刮私人所有的地步。”夏爾頓了頓道，“事實上，想要求得一線生機，這一點我們必須透露給對方知道。”

“我們的價值變小了！”我叫道。

之前分析過了，流星街大亂後，二區的物資供給被切斷，數以萬計的民生只能依賴外界投放的垃圾，這顯然遠遠不夠。如此，儲存有大量物資的基地就是個再醒目不過的靶子。

“沒錯。對於外面的普通人而言，目前最大的危機是食物緊缺。因此，無論是什麽人領頭，他們攻打基地的最終目的都是食物。如果我們沒有食物了，攻打我們就沒有意義。”夏爾道，“和下面的敵人相比，我們的力量太弱，如果硬拼，必死無疑。讓對方主動放棄，這是唯一的機會。”

“可相反，下面聚集的人數正在增加。他們早晚要打。”小白指出。

“當然，現在對方還不肯死心。本著能搶多少是多少的想法，他們一定會試圖以最快的速度占領基地。”夏爾凝重道，“在這段時間內，我們會承受極大的進攻壓力，必須扛過去。”

“得讓他們意識到我們是塊難啃的硬骨頭。”我理解了，隨即問道：“可是該怎麽做？”

和之前的小股試探不同，接下來，我們面對的將是對方傾盡全力的大舉進攻。說起來輕巧，可基地實力擺在這裏，有數的一百來號人，真的能頂住嗎？

“這種事，我們該去問一個人。”小白撓了撓臉頰道。

物資就這麽多，每分每秒都在消耗，我們著急，對方更加著急。

當天下午，我們倉促迎來第一輪進攻。

戰爭開始。

第一波敵人向垃圾山上進攻的時候，局面完全掌控在我們手中。

基地當初選址選得絕妙，三面都是高不可攀的垃圾峭壁，只有一條蜿蜒狹窄的小路通向半山腰的基地，居高臨下，易守難攻。現在，我們又臨時趕工設置路障，將山路徹底堵死。

山下具體的情況尚且不得而知，第一批被派來攻打我們的敵人也不知是不是餓得瘋了，占領基地的欲望極其強烈，破壞路障的速度遠超想象。

很快，沖在最前面的敵人出現在視野裏。

槍聲冷靜地響起。

山路盡頭的掩體之後，早有準備的親衛隊持槍射擊，向上沖來的敵人一排排倒下。

攻勢稍緩。

“再一輪射擊。火焰噴射器準備。”阿武站在這排親衛隊身後，他冷靜地下令，雙眼緊緊盯著山路上的情況，頭也不回地向後一揮右手。

小白提議的負責人就是阿武。

阿武以前曾經是某個國家的特種兵，最頂尖的那種，因為執行秘密任務被國家下令抹殺，之後死裏逃生來到流星街。讓他指揮基地守衛戰，勉強算是專業對口。事實上，也正是在阿武的指揮下，我們利用和下面短暫的時間差，完成了現在高效率的部署。

已經沖到山路盡頭的敵人因為密集如雨的子彈，暫時退了下去。但沒給我們多少喘息的時間，下面很快重振旗鼓，又一批人烏泱泱嘶喊著，悍不畏死地沖上來。

這一回，對方發起了全然不顧性命的進攻，前面的才剛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後面的就敢直接踩著屍體沖上來。子彈愈發密集，遮不住對面赤紅貪婪如惡鬼的眼神。

子彈如暴雨傾瀉而下，幾乎將對面遮蔽。掩體外的屍體迅速堆積。

這一輪的進攻終於被擊退，趴在掩體之後的十五個親衛隊員收了槍，表情震驚而略帶茫然。站在後面督戰的我和小白、夏爾面面相覷，在彼此臉上看到相似的凝重。

“我們的子彈不多了！”小喇叭緊張地估算道，額頭掛滿汗水。

“趁現在，叫後面的人上來。”阿武揮揮手沈聲道，“清理屍體、重新布置路障！”

大家夥兒心知肚明，故技重施也撐不了多久。

子彈餵不飽他們。

“準備，換火攻！”個子不高的阿武面不改色，矗立在前線像一座界碑。眼看掩體上持槍射擊的親衛隊逐漸打空了子彈，他冷靜地側頭命令道。

五個早就嚴陣以待的親衛隊員拎著巨大的鐵罐，一字排開在掩體後面，手上的噴口對準前方。

我們剩下的人大幅度的後撤。

停歇的槍聲令外面兇猛的進攻者看到了希望，基地入口處的掩體在不到十秒的時間裏被沖開。

灼熱的火焰噴射而出！

高溫令空氣扭曲變形，淒厲的哀號在一片火海中響起。刺鼻的燃料味道中夾雜著令人作嘔的焚燒之氣，我瞇著眼睛抵禦撲面而來的灼熱氣流，對面刺眼火光中依稀有黑色的肢體扭曲揮動。

手舞足蹈的人形，裹在耀金火紅的烈焰裏，仿佛一出狂歡的群舞……

這是基地庫存的最強力的攻擊武器，一批十個火焰噴射器。

“這一波進攻到此為止了。”阿武對我們道。

對面是撕心裂肺的哀嚎和火舌吞卷的嗶剝聲，火光下他的臉冷峻如磐石。

我扭頭“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火焰成功的擋住了瘋狂擠入的饑民。

但火焰噴射器只有十個。

這一輪瘋狂的進攻在火焰噴射器的威力下徹底失敗，僥幸未卷入火焰的敵人被嚇破了膽，向著山下落荒而逃。

其時已是黃昏，火焰漸漸熄滅，夕陽照射在一片焦土上，處處是令人作嘔的濃煙和焦糊惡臭。最後一段山路簡直成了人間煉獄，甚至沒人能上前清理戰場。

“我們打贏了嗎？”我抱著微茫的希望問。

“只是暫時的。”阿武眉間皺出深刻的紋路，“火焰雖然厲害，但實際造成的傷亡並不多。我們還沒打疼他們。”

“如果我是對方的首領，恐怕不肯就這麽放棄。”夏爾也道，“看這兩輪進攻猛烈的勢頭，那些人恐怕已經餓了很久了。因此我推測，他們會在晚飯的時候發動第三輪進攻。”

“只要對方不傻，下一次就會想出對付火焰的辦法。”阿武道，“就算對付不了也沒關系，因為我們的火焰噴射器要用光了。”

“要準備白刃戰了嗎？”小白問道。

“去做動員吧。”阿武深吸一口氣道，“將所有庫存的武器都搬出來，食物也別省著，將晚飯提前，讓準備戰鬥的人都吃飽……”

“無論如何，先撐過今晚。”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大修，今天的章節晚一點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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