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走就走，我們當下就跟著剛認識的窩金、信長離開中心區的營地，往他們口中“南分部”的所在走去。

一路上邊走邊說，我才了解，別看窩金個頭魁梧、信長面相略顯淒苦，這兩人其實年紀不大——窩金今年才十三歲，信長十四歲，人家不過是長得著急了點兒。

走出中心區的關卡，周圍便只有綿延無盡的垃圾山。待得四下無人，在前面領路的窩金突然腳下一頓，回身道：“好了，這裏可以開打了。先讓我看看你們真正的實力吧——！”

他說著，握緊兩邊碗口大的拳頭，微弓起身子看著我們，蓄勢就要攻擊！走在旁邊的信長也敏捷地一躍，跳到不遠處垃圾山的斜坡上，握住掛在腰間的武|士刀，擺出拔刀的姿勢。

我被他們說翻臉就翻臉的突然發難嚇了一跳，但大家這邊反應也快，富蘭克林擋住最前面的窩金，庫洛洛站在他斜後半步。飛坦和嵐迅速搶上，對準信長。

幾乎沒有停頓，富蘭克林和窩金已經“嘭”地一聲撞在了一起！激烈的搏鬥將周圍的垃圾震得不停顫動，激起的灰塵幾乎把他們遮擋。

“來得好！”窩金傳出興奮的呼吼。

“沒辦法，要先試試你們的斤兩，不然……”信長頹喪地嘆道，還沒說完，猛然拔刀從垃圾坡上一躍而下——武|士刀化作一道銀練，瞬間劈到眼前！

飛坦身形一閃，避開他這一擊，手上隨便找來的武器鐵釬在格擋的瞬間被一劈兩段，崩飛落地。飛坦瞬間加速，蹂身撲上，視線裏只餘一連串黑色的虛影，夾雜著他一聲惱怒的冷哼。

嵐準備插入兩人的戰鬥中，揚聲道：“我來幫你？！”

“不用。”飛坦冷冷的聲音傳出來。

和窩金、富蘭克林那邊動不動就地動山搖的兇狠搏擊不同，飛坦和信長的交手輕盈，戰作一團的虛影中只有信長武|士刀破空的尖鳴。

在戰鬥開始的最初，我已經快步後退，和從後面搶上的煙並肩，把瑪奇、派克、小滴擋在身後。蘭綺斯也拔刀護在我們身邊。

我緊盯著前面和側面兩處激烈的戰鬥，完全看不出形勢如何，只能根據前方兩步遠，庫洛洛垂手而立從容觀戰的背影判斷，情勢並不危急。

跟出來時，也不是沒想過對方會伺機出手，只不過大家對自己的實力很有自信，並不畏懼任何意外。

果然，沒過幾分鐘，飛坦和信長的戰鬥首先結束。

信長的臉上多出三道血痕，神色卻很暢快，比之前親切不少。他抹了把被抓得皮開肉綻的臉，嘶了一聲道：“居然用爪子……你是野貓嗎？”

飛坦的半截衣袖被削斷了，他低頭直接扯掉下半截衣袖，白皙的手臂上被劃破一道淌血的傷口，但好在並不很深。理也不理手上的傷口，他側著頭斜眼看向站在高處的信長，嘲諷又不屑地嗤笑一聲。

飛坦並沒有用他淡藍色的火焰，那邊，富蘭克林也沒有用出他的絕招。

“砰砰”兩聲明顯分量十足的拳肉相接聲，四濺的碎屑中兩道魁梧的身影各自向後分開。富蘭克林垂下雙手，沈默而立，對面窩金卻開懷大笑起來：“哈哈哈！你的力氣沒有我大！”

富蘭克林漠然沈聲道：“那又怎麽樣？”

窩金會意笑道：“不怎樣，就是你不肯出絕招，不過癮——”

他說著，突然彎下身，右拳狠狠地朝地上砸去。

可怕的巨響裏，垃圾堆積的地面以他右拳落地點為圓心，轟然向外崩塌！

我這才知道剛才他和富蘭克林的搏鬥只是小兒科。此時窩金一拳下去，連我腳下的地面也開始劇烈地晃動，所有的垃圾都在震顫、翻動，我腳下重心一亂，差點跌倒。

“誒？”窩金看著地面，突然驚訝一聲，緊接著收回拳頭，站了起來。

在他面前，垃圾地面被砸出足有一個浴缸那麽大的下陷，最深處已經裸|露出黃色的土地。也是在這些地方，一根根粗壯尖銳的黃褐色土刺穿透垃圾冒了出來，直指天空。

再看窩金的右拳，赫然是被土刺紮破後的鮮血淋漓。

“適可而止吧。”庫洛洛淡淡地道。

他的右手正捧著一本攤開的黑色硬殼書。

“這是你的能力？”窩金隨意揮揮右拳上湧流的鮮血，面上不見絲毫痛色，反而真心誇讚道：“能穿透我的念，真是厲害。”

庫洛洛單手一合，黑色的硬殼書憑空消失。那並不是他的盜賊秘籍，詭譎的暗紅色封面換成冷肅的深黑，裏面只封印了四種能力，包括剛才使出的地刺在內，正合“風火水土”之意——那是庫洛洛在二區給自己準備的新劇本。

為了掩蓋“盜賊秘籍”，他準備客串一把魔法師。

“那麽，我們的能力讓你滿意了？”庫洛洛問道。

“沒錯！”窩金爽朗笑道，“我的眼光果然好！”

“這次大概不會被大姐打出去了。”信長“唰”地一聲收刀入鞘，顯然是讚同地道。

窩金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還算有理地解釋道：“我們南分會也不是誰都能去的，我看好你們是一回事，帶回去之前總要檢驗一下。”

“走吧！”他興致高昂地一揮手，轉身重新向前走去，道：“現在就帶你們去見大姐！”

的確只是切磋而已，大家重新上路。

“大姐？”庫洛洛走在窩金身邊，問道，“南分會的會長是個女的？”

“對啊。”窩金一派理所當然，隨即皺眉低頭道，“怎麽，你看不起女人？”

“無意冒犯。”庫洛洛平淡道，“我只是不喜歡麻煩。”

我們之前也不是沒遇到過扮演權要角色的女性，但很顯然，這些人都只能給庫洛洛留下“女人很麻煩”的壞印象。我猜庫洛洛現在一定提高了警惕，準備見勢不好就打退堂鼓了。

南分會距離中心區不到一天的路程，大家腳程都不慢，唯一可能是拖累的小滴被富蘭克林抱了去，還被窩金好奇地接過，哈哈大笑著狠狠朝上拋出去又接住，垃圾荒野上撒滿小姑娘“咯咯”的笑聲。

我們在傍晚抵達南分會的據點。

暮色四合中，一座格外高大的垃圾山巍然聳立，淡色的影子幾乎如同真正的高山，傲然俯視。

遠遠朝著那座高山的方向走，我們路過一個又一個忙碌的營地。我註意到這些營地裏大部分都是普通人，衣著襤褸，神色躲閃膽怯，遠不如窩金信長意氣風發。

大概正是晚餐時間，食物的氣息在營地裏彌漫。路過一處巨大的鍋竈時我看了一眼，裏面是令人毫無食欲的面糊糊，被一碗一碗地舀給排隊的居民，顯然勉強充饑罷了。

這些應該都是紅鷹會南分會下轄的底層民眾了。

窩金領著我們一路走直線，大喇喇地從一個個營地正中穿過，路前方的居民匆忙躲避，畏避如蛇蠍。沿途還遇到幾個舉止囂張的念能力者，顯然作威作福慣了，周圍的普通人被呼來喝去，或是敢怒不敢言，或是已然麻木。

“這邊，普通人的地位很低嗎？”庫洛洛邊走邊問。

我們穿過普通人的聚居地，走到那座近看更加壯觀、需要仰著頭才能看到頂的巍峨垃圾山腳下，開始沿著蜿蜒曲折的小路往上爬。

這小路一看就是特意留出來的，兩側都是陡峭的垃圾山。基地設在山上，易守難攻。

“看情況咯。”窩金隨意道，“基地裏有本事的普通人也不少，大姐全都一視同仁。沒本事的就像他們這樣了。”

他回頭看了我們一眼，了然地轉回去對庫洛洛道：“你們還帶了家屬啊？有本事也可以養在基地裏。”

庫洛洛低笑道：“要是沒本事呢？”

“沒本事就丟出去。”信長插嘴道。他懶洋洋地扶刀走在窩金後面一點，正好和我們並排，像看物件一樣渾不在意地掃過我們，好意提醒道：“之前基地裏有女人吵架，還哭哭啼啼，全被大姐扔出去了。她最煩這個，你記得把人看好了，別惹火她。”

我拉著小滴有些吃力地沿著陡峭的小路往上爬，看到他輕蔑的目光，瞪了他一眼。

比起留著非主流爆炸頭的窩金，我覺得信長更討厭一點。好吧我承認，因為他懶洋洋又營養不良的樣子讓我想起以前十一區的提格。

信長被我瞪了，一楞之後似笑非笑，不以為然地轉過頭去。

前面窩金還在和庫洛洛聊天：“對對對！大姐發起火來很可怕，她還愛動手揍人……”窩金的感慨滿沈痛的，看來被揍過。不過他比了比庫洛洛在他肩膀以下的個頭，又道：“不過大姐應該不會揍你，別害怕。”

可憐的傻大個，他還好心安慰庫洛洛呢，肯定要被記小黑賬的。

“小子，背後說大姐壞話。嘎嘎，是很懷念被揍的滋味吧？”前面山路的拐角外，冷不丁有個粗嘎難聽的聲音道。

“半叔！”窩金先親熱地叫了一聲，繼而快步拐過彎去，連連擺手大叫道：“你可別和大姐告狀！”

“臭小子！”對面的人罵了一句，顯然和窩金很是熟稔。“你又帶了什麽人上來？”那人問道。

“很厲害的小鬼！好幾個！”窩金大聲道，“在中心區碰到的。”

我們說話間繞過這個九十度的拐彎，眼前豁然開朗。

這裏大概在半山腰，山體被削平了一半，形成一個碩大的平臺。我們就站在平臺上，正對面是一個黑黝黝的龐然大物，鋼筋水泥搭建的類似於廢棄廠房之類的建築。

此時太陽已經接近落山，光線昏暗。在窩金身邊，我看到一個瘦小的人背光而立，顯然是剛才說話的人。

“半叔！”信長也走了過去，語氣熟稔地道，“在散步啊？”

“信長。”那人轉頭對他道，“東西帶回來了？你先進去，大姐在等你。”

“是。”信長說著朝那棟建築裏走去。

那裏應該就是基地了，裏面亮著光，一眼望去有很多淩亂的水泥柱作支撐，空間被分割成不同的區域，有黑色的人影來回走動，顯得很是熱鬧。

“你們跟我來。”那人對窩金和我們說道，轉身向基地的側面走去。我註意到那人只有右手，左臂的位置空空蕩蕩。

那人轉身後，光線照到他側臉上，讓我看清他的樣貌，頓時被嚇了一跳——那是一個面容滄桑的老頭，一道舊傷疤從他的左額角一直劃到右下頜，劃過左眼和鼻梁，使他面容扭曲，陰影裏如同惡鬼。

他的左眼也是瞎的。

“這是半叔，特攻役都歸他管。”窩金給我們（主要是庫洛洛）介紹道。

“小子，你們想加入？從哪裏來？”半叔毫不廢話，單刀直入道。

“黑龍會的地盤。”庫洛洛道。

半叔不置可否，帶我們走進基地最邊緣的一間屋子。說是屋子，其實連個像樣的門都沒有，更像個車庫。除了側面朝外的墻完好，另外兩面都只剩下斷壁殘垣，用水泥柱支撐。

也因為這樣，基地裏的燈光得以照亮這裏，讓我們和站在對面的半叔看清楚彼此。明亮的燈光下，半叔那張蒼老又毀容的臉顯得更加可怕了。

“我們不缺念能力者。”半叔淡淡地道，聲音粗糲刺耳，僅剩的右眼目光雪亮，“但也不會拒絕有才能的人。你們可以先在這裏留下，通過考驗就加入。”

“考驗是什麽？”庫洛洛問。

“明天會有任務給你們，難度決定待遇，你們可以自選。”半叔道，他目光掃過站在庫洛洛身後的我們，聲音毫無波動地道：“我們只要能出任務的人。可以帶家屬，但要繳納人頭費。”

“可以。”庫洛洛道，“那我們今晚待在哪裏？”

“這間屋子給你們。別四處走動，否則後果自負。”半叔幹脆地道。說完，他既不看窩金、也不看任何人，轉身就走了。

“半叔看起來兇，熟了就好了。”窩金沒有跟著走，笑嘻嘻地對我們道。

“這裏都有什麽樣的任務？”庫洛洛問。

“入會考驗的話，應該分三級。”窩金回憶道，“最高級似乎是直接以小隊的形式加入特攻役，那需要你們集體完成一個大任務，一般是剿滅之類的。”

“我覺得你們可以選這個。沒什麽難度。”他靠在身後的斷墻上，叉著手建議道。

“窩金，你很膨脹啊！我定的任務，怎麽就簡單了？”一個洪亮的女聲傳來，伴隨著鏗鏘有力的腳步聲，一個高大魁梧的人影背光向我們過來。

“大姐！”窩金趕忙站直了身子，放下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慌張的樣子像個被班主任查崗的小學生。

來人就是南分會的會長？

我好奇地看過去。

被稱為“大姐”的會長正好走到斷墻邊，和窩金隔著一道斷墻，身型比窩金還要高、還要壯——天哪，這是一個站在那裏像一堵山的女人！

分會長大人走到墻邊，手在斷墻上一撐，就輕盈的翻了過來，落在我們面前。別看她一身腱子肉、比我見過最強壯的男人還魁梧，卻意外的靈活，簡直身輕如燕。

“大姐，你怎麽來了？”窩金抓著爆炸頭問道。

“我看到信長的臉被抓開了花，心說二區還有人敢動我的人？”分會長聲如洪鐘，音色聽起來有些中性，說起話來霸氣豪邁，“結果這瘦猴兒告訴我你們遇到了好苗子，我就忍不住過來看看。”

她說著，低頭朝我們看過來，投下的陰影將最前面的庫洛洛整個籠罩進去——她身上全是硬邦邦隆起的肌肉，毫無女性的線條，和她一比，之前流鶯街留板寸的男人婆波西呂克簡直渾身都是女人味。

我正胡思亂想，身邊的小滴身子一晃，靠著我的腿跌倒在地上。我一驚側頭，看到不光小滴仿佛承受著莫大壓力倒在地上，煙也搖搖欲墜，只能靠嵐攙扶，而嵐也臉色難看，冷汗潺潺而下。

我立刻反應過來——是念壓！

腳下一軟，毫無異樣感覺的我重重跌坐在地上，和小滴倚成一團。我擔憂地朝前面看，庫洛洛的背脊挺直，身子一晃不晃。旁邊，富蘭克林也穩如泰山，但垂在身下的手指輕顫。飛坦站在我斜後面，我看到他臉上緊繃的線條，但仍挺直了背脊不肯示弱。瑪奇、派克也站著，只是咬著嘴唇，身體搖搖欲墜。

仿佛只過了一瞬，大家的臉色都放松下來，恢覆了平靜。

“果然是好苗子！”剛才不由分說就用念壓碾壓的分會長讚嘆道，聲音裏充滿由衷的賞識。

“我就說吧。”窩金得意嘿笑道。

“好！記你一功！”分會長舉起蒲扇大的巴掌拍了窩金的腦袋一下，強化系的窩金被她拍得一個踉蹌，吃痛的揉了揉頭，卻還是哈哈大笑。

這分會長肯定也是強化系，妥妥的！

太粗暴了！

我索性坐在地上，攬著小滴，揉了揉她的腦袋以示安慰。小姑娘還是一聲不吭，老實安靜到顯得呆呆的。

“我最喜歡有潛力還有骨氣的年輕人，紅鷹會南分會歡迎你們！”分會長一揮手朗聲道，“明天讓窩金帶你們去領任務，然後讓小喇叭給他們分個好地方。”後半句是對窩金說的，也很確定我們肯定能順利完成考驗似的。

“包在我身上。”窩金道。

“我們的榮幸。”庫洛洛禮貌地道。看來他對這個會長挺滿意的。

老實說我也覺得這個肌肉發達的分會長挺好的。雖然上來就搞念壓碾壓，霸道極了，但意外的不讓人討厭。

這也算是人格魅力吧？

分會長哈哈笑著打個招呼，轉身走了。

“窩金，走吧？”信長在斷墻外道。他跟著分會長一起來的，站在分會長身後跟顆豆芽菜似的，毫不起眼。

“好。”窩金應了，又轉頭道：“明天一早，我來找你們。”

窩金和信長也走後，這間與燈火通明的基地半隔絕的水泥房子頓時安靜下來。

“今晚就在這裏，都好好休息吧。”庫洛洛走到眾人中間，問道：“今天該誰守夜？”

“我和富蘭克林。”派克道。

大家紛紛在這間屋子裏找到自己的位置或坐或躺，庫洛洛走到我身邊坐下來，轉頭問蘭綺斯：“你覺得這裏怎麽樣？”

“可以。”蘭綺斯道：“紅鷹會南分會的女會長我有耳聞，風評很不錯。”

庫洛洛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小滴已經挪開到另一個空位自己睡了，像一只蜷起來的小貓。我打開我們的背包，拉出那件被疊成方塊的黑色白毛大衣——那是我們的被子。因為用了一路，原本的白毛毛已經變成了臟兮兮的灰色。

我把癟下去的背包放在地上做枕頭，大衣抖開，庫洛洛自覺地過來躺在背包上。我把大衣蓋在我們兩個身上，然後躺到他伸出來的胳膊上，再縮起身子讓大衣蓋得更嚴實。

在閉眼睡覺之前，我悄聲問他：“這裏好嗎？”

“可以。”庫洛洛輕聲道。

我就仰臉親了親他的臉，安心的睡覺了。哦，在睡覺之前，還得抓著他的手搖一搖：晚安。

他也搖了搖：晚安。

這就是我們在紅鷹會的第一天了。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之前太忙，耽誤了更新。接下來會恢覆的——隔日更，中午12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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