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那一巴掌打得太狠，聲音脆響，煙的臉被扇得偏轉，我看著都被嚇得抖了一下。

煙被打蒙了，捂著臉偏過頭去，好半天沒有動靜。嵐揚起的手僵在半空，胸口劇烈起伏，臉上交錯浮現憤怒和心疼。

“……哥？”過了好一會兒，煙才不敢置信地道，聲音輕而顫抖。

“你……”嵐深吸一口氣，沈聲道。

煙打斷了他，聲音陡然尖利起來，似乎傷心到極處：“你打我？！”

“你該打！”嵐臉色一變，聲色俱厲地斥道，“誰讓你自己跑出來的？！你不要命了？！”

煙的臉白了白，緊緊抿著雙唇不答，倔強地以沈默相抵抗。

兄妹倆一時僵持起來。

“是想開念吧？”庫洛洛突然道。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我手臂的手有些用力，顯示出他的心情並非如此。

“煙？”嵐的臉色極為難看，向煙確認道。

煙把嘴唇咬到發白，眼神倔強而狠厲，兩行透明的淚水順著眼角淌下來，身子微微顫抖，明顯是在硬撐著賭氣。

嵐眉間閃過煩躁，又有些心軟，深吸一口氣，隱忍道：“我們回去再說……這事沒完。”

“現在，”他拉了一把煙單薄的肩膀，朝我們轉過來，道：“和莉迪亞道歉！謝謝她救了你的命！”

“什麽……我、她……”煙目光躲閃地看過來，臉上明顯是不情願的表情，還有些憤怒和委屈——顯然她還沒意識到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

嵐抓著她肩膀的手一用力，怒道：“快點！”

煙露出痛色，想被踩了尾巴似的尖叫道：“憑什麽！誰讓她多管閑……唔！”嵐一把捂住她的嘴，向我們看過來，神色歉然。

我看到煙看過來的通紅眼中的憤懣之情，心裏覺得沒勁透了，皺了皺眉，道：“算了吧，讓她以後自己註意點！”

誰讓我多管閑事呢？！……媽的身上疼死了。

庫洛洛也道：“道謝就不必了。看好你妹妹——下次再想往戰鬥中的念能力者身後跑，至少不要連累別人。”

庫洛洛真的生氣了，話裏難得充滿火藥味。

嵐簡直無地自容了，連連感謝我救了他妹妹，並為煙的不懂事一再道歉。大概他也覺得煙的愚蠢無知和恩將仇報讓他無顏面對我們，很快拽著“唔唔”反抗的妹妹走開了。

一樁鬧劇落幕，今晚的戰鬥也接近尾聲。嵐煙兄妹走進人群，飛坦還站在我們身邊，他第三次問道：“怎麽回事？”

我氣憤又委屈地把前因後果飛快地說了一遍。飛坦陰了臉，狹長的金眸斜撩著看我一眼，又和我背後的庫洛洛交換一個眼神，空著的手在我頭頂拍了一記，罵道：“活該！”

說完，他提著劍，施施然走開了，留下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逐漸稀落的戰場上只剩下我和庫洛洛。周圍一片寂靜。

我這才得了空，頓時覺得那一跤跌得渾身都疼，尤其是握刀的右手，手腕劇烈刺痛。試探的動了動手腕，我發出“嘶”的一聲抽氣，毫無疑問是骨裂了。

“傷到了？”庫洛洛握住我的手腕摸了摸，我齜牙咧嘴、眼含淚光、很委屈地轉過頭去，卻看到庫洛洛陰沈的臉色，心一揪，不敢再撒嬌喊疼。

庫洛洛嘆了口氣，在我委屈的神色裏擡手摸了摸我的頭，淡淡道：“沒有下次。”

我忙不疊點頭，點到一半覺得不對，停下來訕訕道：“那個……我是救人、呃、同伴啊……”

雖然好心沒好報還被狗咬呂洞賓，我也憋屈得不行，但畢竟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去死……吧？又不是陌生人。

就算很生氣，再重新選一次的話，恐怕還是會救人的吧。

“這次是沒事。”庫洛洛按著我頭的手微微用力，語氣微沈：“要是下次你出事了呢？”

我被他說得一楞，面露茫然，背後冷汗一涼。

庫洛洛看出我的退縮，把我抱進溫熱的懷裏，在我耳邊輕輕道：“別管閑事，你讓她去死。”

我被他陰冷的語氣激得一抖。

“知道了嗎？”庫洛洛緊貼著我的耳朵輕聲細語，卻壓迫感十足。

我本能地有些遲疑，避而不答，回抱他道：“好啦我這不是沒事……麽。”

庫洛洛再次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有點無奈，呼出的熱氣紮得我耳朵癢癢。

“莉迪亞，”他沈默了一瞬道，這回語氣輕柔起來，尾音拉長，帶著幾分撒嬌的感覺，“你笨麽？你要是出事了，我怎麽辦？”

我聽出他話裏的依戀和不安，被激得心中陡然一酸，幾乎落下淚來。熱血上湧，我緊緊抱住他的腰，親昵地磨蹭著他溫暖的臉頰，什麽都不管了，一股腦兒答應他：“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下回我才不管了呢！”

“……放心吧，我會保護好自己的。我保證！”

怎麽能留下你一個人呢？

庫洛洛滿意地“嗯”了一聲，拉著我越過滿地屍體朝大部隊走去。

快走到的時候，我們跨進一片探照燈沒照到的陰影。黑暗中，我感覺到庫洛洛握著我的手一緊，似乎猶豫了一下。他低聲道：“莉迪亞，你要是因為別人出了事，你知道我會做出什麽事來嗎？”

我一怔，腳步頓止。

庫洛洛越過我繼續向前，他走進光亮，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聽到他喜怒難辨、輕描淡寫地最後一句：“乖一點吧，別好心害了別人。”

一直到跟上大部隊，踏著夜色返回營地，我還忍不住回想著庫洛洛的話，越想越覺得有些瘆得慌，心中又酸又怕，有點委屈又有點感動。

“莉迪亞，剛才怎麽了？”瑪奇走到我身邊，低聲問。

我慌忙擡頭看她，小姑娘稚氣的臉蛋上表情酷酷的，眼神晶亮充滿關切。我心中溫暖，對她抿嘴一笑。

“沒事吧？”派克走在我另一邊，也輕聲問道，高挑的大姐姐低下頭，帶著維護之意。

她們兩個在戰場的另一側，應是看到了我們這邊的爭執，卻不方便過來。

我看向前方不遠處，嵐拉著煙，邊走邊低聲說著什麽。夜色中看不清他們的表情，只看到煙在斷斷續續地搖著頭。

收回目光，我對著瑪奇和派克搖搖頭，抿嘴一笑。這裏不好多說，我只輕聲道：“沒什麽啦。別擔心。”

這件事被默契地冷處理，當天晚上嵐和煙大概去私聊了，很晚才回到棚屋裏，默默睡下。

那時候我還沒睡著，庫洛洛按了按我的背。我趴在他懷裏漫無邊際地想了一會兒，熱得滿頭是汗，最後自個兒挪了出去，摸到他手腕搖了搖，然後手指一勾，漸漸睡著了。

第二天起床後，我正站在棚屋門口，仔仔細細上上下下的刷牙，煙虎著臉大踏步地走到我面前，直挺挺地一個九十度角看見後腦勺的鞠躬！

她面朝地面，大聲道：“莉迪亞！昨天是你救了我的命！謝謝你！……還有，我知道錯了！對不起！”

棚屋裏外一靜，原本低聲說話的庫洛洛和飛坦、瑪奇和派克都停下來，看向我們。

我含著滿嘴泡沫，一臉懵逼地看著她。

煙保持鞠躬的姿勢呆了會兒，刷地直起腰來，臉龐漲紅，神色間是貨真價實的愧疚羞赧，身上的窘迫都要溢出來了。

“啊、啊！沒事！下次小心點吧！”我嚇了好大一跳，磕磕巴巴地答道。

眼看煙的眼圈一紅，我尷尬極了，覺得實在沒意思。大家還要低頭不見擡頭見，我不想把場面弄得太難看，又趕忙安慰她，含著牙膏模模糊糊地道：“唉，沒事就好了。你別這樣！”

煙點點頭，再次鞠了一躬，大聲道：“對不起！”然後跑開了。我看著她一直跑到十多米外嵐的身邊，嵐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對上我的目光，微笑點頭示意了一下。

我哪還有心情刷牙，拿礦泉水咕嚕咕嚕漱了口，捂著臉一頭紮進了棚屋。許是看到我一臉尷尬的模樣，庫洛洛、飛坦只看了我一眼，就繼續他們的談話。瑪奇和派克對我笑笑，招著手示意我過去。

我摸摸鼻子，小跑過去坐在她們的床墊上，加入了談話。

“煙為什麽道歉？你們昨天怎麽了？你救了她的命？”她們好奇道。

我四下瞧一圈，招招手，示意她們湊過來，我開始小聲地把昨晚的事又講了一遍。因為心中釋然了，我漸漸講得眉飛色舞起來，少不了添油加醋，轉著已經愈合的手腕，描繪自己的英姿。

“……就是可惜了我的刀。”說到最後，我沮喪地道。

右手虛握，仿佛還握著我那把黑色的寶刀。我越想越舍不得，那樣趁手的武器，長短合宜，又那麽鋒利，而且好不容易磨合慣了！

“別難過，有機會再找一把吧。”派克安慰我道。

正說著，瑪奇一拍我的肩膀，站起來道：“去廁所嗎？”

我一楞，擡頭就看到嵐拉著煙走進來，煙低著頭，神色間還有幾分別扭。我心中一嘆，知道疙瘩到底留下了，轉頭也站起來，若無其事地對瑪奇笑道：“走啊。”

我看向派克：“派克？”

派克搖搖頭，道：“你們去吧。”她暗示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說三個人都去太明顯了，好像我們故意孤立煙似的。

我聳聳肩，笑著接受她的好意，和瑪奇一起朝外面的垃圾山走去。女孩子這些小心思就是麻煩，我心道，看煙的樣子，且得別扭一陣呢。

……真是的，明明救了人、受了傷丟了武器還被冤枉，倒黴得一比的是我好麽，攤手。

和瑪奇並肩走在垃圾山中，我看出瑪奇一點也沒有急著上廁所的樣子，不由得失笑。我背著手，笑瞇瞇地側頭看著她，嘆道：“哎，人小鬼大！”

“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瑪奇側頭看我一眼，面無表情道。

我只顧自己咯咯笑，過了半晌才道：“你說，煙為什麽要用那種方式開念呢？她不知道那有多危險麽？”

“……大概是著急吧。就她一個在普通人的隊伍裏。”瑪奇道。

“可……”我嘆一口氣，忍不住帶著情緒道：“瑪奇你最知道了，我可沒有藏私啊！明明一直有教她怎麽開念的！”

“是她資質不好吧，大概。”瑪奇淡定地安慰我。

“可是，我總覺得……”我有點猶豫，這話說出來自己都膈應得慌，但還是道：“煙，她好像對我有些意見。不然怎麽會我推了她一下，她就要炸毛呢？”

“也許是你想多了？”瑪奇看我一眼。

我皺眉想了想，又道：“不會。你看，如果我在戰場上推了你一下，你第一反應就算不是我救了你，肯定也不會覺得是我故意欺負你，問也不問一句就急著生氣，對吧？”

從昨晚到今早，我反覆想了這個問題。煙那樣的反應，一方面可以用她正偷摸著冒極大風險給自己開念、精神壓力大本就敏感來解釋，一方面也是因為……她心裏本來就把我劃分到敵對的那一邊，所以才那麽警惕、都不思考就直接給我定了罪吧？

“你說的也有道理。”瑪奇道。

“是吧。那你覺得呢？”我想聽聽她的意見，我們小瑪奇直覺準，有時候看問題特別犀利。

瑪奇想了想，點了點頭。

她又道：“那你打算怎麽辦？”

我攤了攤手：“我也不知道。還是現在這樣吧，該怎麽樣就怎麽樣。”言下很不以為然。

拜托，我又不是戒尼，還得人人都喜歡嗎？況且我每天可忙得很，能分給煙的心思也就到這裏了，至於以後她怎麽想，關我什麽事啊？

雖然如果煙真的……那我會很失望罷了。

“你心態倒好。”瑪奇大大的金色|貓眼看著我，微微一笑，精致的五官頓時生動起來，平時老是板起來的小臉一時漂亮得令人驚艷。

小姑娘長得實在漂亮，和她媽媽簡直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想到瑪莎，我心中一時酸痛，面上卻不顯，也隨她笑起來，翹尾巴道：“那是。”

在垃圾山裏兜了一圈，我們並肩往回走。

路並不是很寬，拐了個彎，迎面走來一個大塊頭，幾乎把路堵死。

我和瑪奇不約而同放慢腳步，提高了警惕——那是富蘭克林！和我和庫洛洛一起進入二區，後來卻跟了第一隊的家夥！

念能力高手！

雙方越走越近，他顯然也看到了我們。我和瑪奇對視一眼，索性停了下來，避到路邊等他先走過去。

這家夥幾乎有兩米高了吧？他越走越近，幾乎像一座小山把我們堵在陰影裏。

彼此擦肩而過的時候，他低頭、很低頭，明確地看了我一眼，在我戒備地回視中，嘴唇翕動，極輕地丟下一句話，繼而大踏步地越過我們，離開了。

我轉頭看著他步伐沈穩的背影，目光閃動，一直到他走過拐彎不見了，才輕聲問瑪奇：“你也聽到了吧？”

瑪奇同樣輕聲道：“聽到了。他說——小心牧師。”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除夕快樂！新春快樂！雞年大吉大利~

這一段莫名想到“堂前教子，枕邊教妻”，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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