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第二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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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坦扔過來的肉幹和我們以前吃的那種精心烹制的零嘴不一樣,肉質粗糙、風幹徹底、分量十足,屬於典型的味道不可言說、能量不可估量。

我盤腿坐在床板上,跟小奶狗玩命啃骨頭似的埋頭啃得正香,庫洛洛回來了,往我旁邊一坐,張口就來:“我也要吃。”

我只好把肉幹拿開,掉了個個兒,將沒咬過的另一頭遞到他嘴邊。庫洛洛接過來,輕輕松松把那根又韌又硬的肉幹掰成兩截,把下面那半遞還給我,自己撕咬起來。

“這餓死鬼投胎樣兒,你們路上沒吃東西?”飛坦詫道。

“運氣有點差。”庫洛洛百忙中答,又道,“有個人和我們一塊來的,到雜貨店來買過兩次東西的那個大塊頭,你的第一個客人。”

飛坦想起來了,意味不明的“哼”了一聲。

“路上我們和十三區的人打了一架。”庫洛洛道。兩句話的功夫,巴掌長的牛肉幹已經被他咽了下去。

飛坦將自己面前的一包方便面丟給他。

“明天還你。富蘭克林——那家夥的能力有點意思,你不開大招幹不過他。”庫洛洛微笑道。

飛坦眉毛一豎。我終於磨完了半條肉幹,越過坐在中間的庫洛洛探過頭去,可憐巴巴地道:“飛坦,我想喝水。”

飛坦無語地把面前嶄新的礦泉水遞給我。

“就這一瓶嗎?”我遲疑地問。

“……那邊還有。”飛坦指指身後角落裏一整排礦泉水瓶,語氣十分隱忍。

我放了心,歡快地擰開瓶蓋:“謝謝飛坦!”

“喝你的吧。那些人說了什麽?”飛坦轉頭問庫洛洛。

庫洛洛捏著方便面的手一頓,笑了:“他們說,打算把隊伍整合起來,念能力者和普通人分開狩獵。”

“像你之前預想的那樣?”飛坦皺了皺眉毛,道。

“新的階級正在形成。”庫洛洛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視前方,目光遙遙落在對面他剛才離開的地方,波瀾不驚的神色和語氣有種十分神棍的氣質。但隨即他低頭捏了塊幹方便面,吃得兩頰一鼓一鼓,就只像是年幼的倉鼠了。

“好吃嗎?”我好奇地問他。這樣袋裝的方便面一般不都是煮著吃麽?這樣直接幹吃好別扭的樣子。

當然,這句話擱在這裏就是“給我也吃”的換一種說法罷了。

庫洛洛上道的把袋子遞給我,讓我自己拿。

“……沒味道。”我嚼了嚼,皺著眉評價道。

“精華在這裏。”庫洛洛用兩指把一個小巧的調料包從袋子裏拈起來,在我眼前晃了晃,“珍貴的食鹽。沒你的份。”

他手一揚,調料包在半空劃出一道飄逸的弧線,精確的落在了不遠處一個被剪開的空瓶子裏——那裏面已經攢了好幾個同樣的調料包。

我們歪樓的能力太強,正事沒說得了兩句。對面,正和妹妹分吃面包的嵐忍不住問道:“已經決定了嗎?念能力者和普通人分開的事?”

對了,煙是沒有念的普通人。

剛撿到庫洛洛的時候,嵐和煙都沒有開念。之後他們和庫洛洛一起往二區深處走,嵐請求庫洛洛幫他強行開了念,卻沒舍得讓煙也冒著沒命的風險這麽做。因為沒有纏的保護,之前的煙很吃了一些苦頭,直到庫洛洛想辦法搞到了能夠模仿纏的項鏈——沒錯,就和他給我的一樣。

現在,那條曾被庫洛洛嫌棄的紅色項鏈就掛在煙的脖子上。

只是即使有了項鏈,念能力者和普通人之間的實力差距仍然無法抹去。何況戰場瞬息萬變,那是搏命的買賣——就這樣分開,做哥哥的當然不能同意。

“不,暫時還沒有。我反對。”庫洛洛告訴嵐,“莉迪亞也不是念能力者。”

……是的是的。都怪我沒有這樣的自覺,因為並不覺得自己比念能力者差在哪裏。

我舉手想要說話,可庫洛洛已經緊接著說:“不過這也是遲早的事。”

“我們之前已經有所猜測,因為附近的老牌勢力都是這麽做的。我們現在這支隊伍來這裏不到半年,想要徹底站穩腳跟融入環境,效仿周圍的勢力是最快也最保險的途徑。”

“他們用普通人做……炮灰。”嵐艱難地道,神色已經凝重下來。

“確切地說,是炮灰和苦力。”庫洛洛冷靜地道。

“而且總有幾個炮灰裏的幸運兒會在死掉之前激發念力。”飛坦嘲道,“所以越往裏走,念能力者的比例越高。”

“我以為只是因為環境的緣故。”嵐道。

“並不全是。畢竟,”庫洛洛笑了一下,“以二區的死亡率,至少在三五年以後才會顯露出來的病變並沒有那麽嚴重。實力才是一切的關鍵。”

“二區對實力的追求已經到了瘋狂的程度。”瑪奇也坐過來,加入了談話。

派克坐在她旁邊,娓娓道:“據我所知,二區其實很像一個巨大的角鬥場。有一技之長的人才能在殘酷的競爭中活下來,而能夠在戰鬥中脫穎而出的人,就會被上一層的勢力吸收……這樣一層層向上,最後的大勢力聚攏最多的人才,用來和十三區交易物資。同樣是垃圾投放點,這是二區和議會控制下的三區、四區最大的不同。比起垃圾,人才,主要是念能力者,才是二區立足的根本。”

“這好像養蠱。”我忍不住道。

“蠱?”庫洛洛問。

“就是把一堆蟲子放到一個罐子裏廝殺,養蠱的人只要最後活下來的那個,最強的。”

“很形象。”庫洛洛點頭,又好奇地問:“真的可以嗎?那樣養出來的蟲子有什麽特別的?”

“不!”我驚恐地叫道,“不要養蟲子!”

“……別管他們。”飛坦見怪不怪地對嵐道,“開不了念的普通人在二區很受歧視,這是事實。越往裏走,問題只會越嚴重。那你打算怎麽辦?給你妹妹開念?”

這的確是一勞永逸的辦法,可看嵐猶豫的臉色,就知道行不通了。畢竟強行開念並不難,要開早開了。

“哥!我願意開念!”煙握拳大聲道。她不是第一次抗爭這個問題了。

“別鬧!”嵐厲聲制止她。他抹了把臉,神色無奈地回頭道:“乖,我知道你不怕。是我……我怕沒法和媽媽交代。”

“哥……”煙倔強的神色軟化。

“別擔心,煙,”嵐揉了揉妹妹的發頂,“如果真到了護不住你的那一天,我們就離開這裏。”

“還沒到那個程度。”庫洛洛理智地道,“對於資源的整合,剛才也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反對。”他環顧四周,不大的基地裏人人都在忙碌,一派生機。

“最強勢的隊伍希望改變,因為那最符合他們的利益,但大部分人的思維還沒有那麽快轉變。想想普通人在這些隊伍裏占了多少,更何況他們更想要的是集權。”

“所以,”庫洛洛斷言,“到目前為止,留在這裏仍然是我們的最優解。畢竟他們需要時間,而我們,更需要時間。”

“我們聽你的。”嵐點頭。

“看有些人不爽很久了,真是沒辦法。”飛坦遺憾地表示妥協。

“明白了。”瑪奇道。

“對了,莉迪亞你剛才要說什麽?”庫洛洛突然問我。

我著實楞了一下,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指的什麽,有些猶豫地道:“我不想拖後腿。我、我在六區有訓練啊……”

我不好意思說下去了,越說越對自己的格鬥實力沒有信心。畢竟不能用言靈的話,我實在是……而且庫洛洛他們的實力又擺在那裏,就連瑪奇也有了自己趁手的念技……

可是、可是畢竟是很拼命很拼命的魔鬼訓練啊,怎麽可能沒有效果……

我不知道。

“那麽來試試看吧。”庫洛洛對我說。

“誒?”

“要檢驗實力,來打一場就知道了。”

“!!”

不是我慫,一想到對打,我反射性的就有些腳軟。沒等我支吾,庫洛洛已經拉著我站起來,轉頭對其他人道:“你們誰要來?”

我直到站在場上,看向對面的庫洛洛,心中還有些懵逼。說二區尚武真不是蓋的,出了棚屋就是空地,想打的話拉開架勢幹就是了,看左右三兩捉對,都不用擔心別人把你當西洋景看。

“你先來?”庫洛洛在對面問。

“……你先吧。”我是防守反擊型選手,進攻的話至今仍是毛手毛腳。

“那我來了。”

庫洛洛穩穩當當的說完整句話,才——陡然消失在原地!

我尚未看清他進攻的路線,先反射性地身形一閃,向斜後方退去。庫洛洛的手掌以一線之差擦過我的臉頰,有些驚訝的讚道:“不錯嘛!”

我遠沒有他那麽悠閑,腳尖在地上一點,壓低重心,已經借著慣性轉過半周,左手手臂揮出,手刀切向他的腹部。

庫洛洛輕盈地向後躍出,讓開了這一擊——這和我的預判不一樣!如果是伊路米,他會扭腰躲閃,讓我的手擦過他的腰側,同時身體前傾直接抓向我的手臂,掰斷!

是的,我的經驗只限於和伊路米一個人打過。我開始意識到這是多麽大的不足,已經蓄勢待發的右拳揮不出去,只好原地直起身,向前撲了上去。

庫洛洛明顯留手,他在等我攻擊。

我助跑兩步,高高躍起,以手刀向下劈砍——鑒於我的力量始終不足,彈跳力和柔韌性卻很好,借助各種慣性是我比較常用的方式。

庫洛洛側頭,擡手格擋,我來不及收手,索性把手腕向他掌心送去——一般這種時候,伊路米抓住我的手腕,我趁機借力,拼著一只手被折斷,將自己快速拉向他,從而進行下一輪近身攻擊……有一定的幾率他被我重重踹上一腳,這個看姿勢,也看運氣。

庫洛洛握住了我的手腕,溫熱的掌心貼到我的皮膚,我已經反射性的預先感受到了腕骨折斷的劇痛。

實在是太疼了……那股勁兒一洩,我全然忘了繼續進攻,倒抽一口氣,直接從高高躍起的姿勢跌了下去!

庫洛洛反應很快,手一拽把我接了個滿懷。他停下來,詫異地問:“你怎麽了?”

我臉色一定不好看,動了動還握在他手裏的手腕,囁嚅道:“疼……”

“我沒用力!”庫洛洛立刻松了手,又把手指放回去摸了摸腕骨,看著我皺起了眉頭。

他一定意識到了,我覺得臉上忽冷忽熱,幾乎哭了出來,艱難地道:“他每次都掰斷我的骨頭……”我眼圈倏地紅了,哽得心口難受,“真的很疼、疼死了!”

心裏又難堪又委屈。

庫洛洛很認真地問:“那你以後怎麽和人動手?”

“我……只是怕疼而已。”我努力地思考著,看著他道:“因為不想死,所以再疼也要忍。”

“大概是因為庫洛洛……不會傷害我,所以就變得怕疼了。”我羞愧地道,同時試圖把眼淚眨回眼眶。

庫洛洛拉了拉我攥緊的手指以示安慰,卻又側頭道:“可你這樣……不太對啊。你本身容易受傷,在實戰中這樣以傷換命的打法太危險了。教你的人是怎麽回事?”

“我知道怎麽回事。”飛坦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說道。

“你是不是畏懼戰鬥,從來不主動攻擊?”他問我,金眸中銳利的目光像兩把利劍,直直看到我心底。

“我……”我一噎,想要否認,回憶之後卻說不出口。

“就是這麽回事。她不肯主動攻擊,教她的人才硬逼她養成這種以傷換命的打法。那句話怎麽說來著?矯枉過正。”飛坦肯定道,同時給我一個鄙視的眼神:“膽小鬼。”

“我……畏懼……”我掙紮著不想承認這樣難堪的事實。

“我明白了。”庫洛洛道,“莉迪亞,你在去六區之前,除了和我們兩個過招,只殺過人,沒戰鬥過。還記得你是怎麽殺人的麽?你用言靈定住對方,然後直接攻擊要害。你攻擊的那麽果斷,不是因為你本身有攻擊的欲望,而是因為你篤定對方無法反擊。所以其實一旦對方可能防守反擊,你就不敢出手了。”

“那怎麽辦?……不是!我已經、我可以克服了……”我糾結道。

“慢慢來吧。”庫洛洛揉了揉我的頭,“問題不大,多練幾次就好了。”

“你的速度不慢、全神貫註的話反應也很好,彈跳、平衡和柔韌都是上上。”飛坦也道,“多揍些人,找到進攻的感覺就好了。別把對手想得太可怕。”

“是!”我紅著眼睛用力點頭。

好好的一場表演賽就在我扭扭捏捏的揉眼睛、吐舌頭裏不了了之。

庫洛洛和飛坦從好久以前就教我格鬥,早就習慣了我的廢柴,場外的小夥伴中,瑪奇是個不怎麽上正面戰場、自己性子又冷的小豆丁,派克和嵐煙兄妹又是第一天見不太熟,不好意思笑話我……

總之裏子丟得幹幹凈凈,面子倒還勉強掛在上面,大家揭過這一茬不提。

之後又有個小插曲。

此前不知道去哪裏放飛自我的富蘭克林回來了,他找庫洛洛報道。

庫洛洛給大夥介紹一二(其實就說說名字,再沒啥可講),帶著這個醒目的大塊頭去和整個團隊的負責人報備一下,以示這不是個擅自潛入我們基地的不速之客。之後,富蘭克林就夾著自己找回來的床板,在我們隔壁的空屋裏安置下來。

天色漸晚,按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時刻表,二區準備陷入沈睡。

“今晚先這樣了,明天我們再給你找床。”庫洛洛摸出兩個黑乎乎的枕頭,放在由兩張門板釘成的巨大床板上,不回頭地對我道。

我看著他撅著屁股忙碌的樣子,突然想到了我們在保育所剛見面的時候,我就是這麽忙上忙下的給他騰出床鋪的,不由得笑出聲來。

那時候我們用的還是海棉枕頭。

“有沒有床也無所謂啦。”我笑道,“就是這裏睡三個人小了點。”

三個人:我、庫洛洛、飛坦。

嵐煙兄妹睡一起,自然沒有我插足的份兒。瑪奇之前一直和派克睡在那張彈簧床墊上,倒是有邀請我,不過她們那床墊顯然是高等貨,卻只有一多半完好能夠睡人,所以女生夜場自然也開不了了。

最後還是我們鐵三角擠一張床——我和庫洛洛打四歲起就睡一塊兒,早就沒有性別意識了。

“就是再多釘一張門板就寬敞了。”我躺在“床”上道。

“你以為門板那麽好找?”庫洛洛躺在我旁邊。

“你下去一點。”他推了推我道。

我們倆共用一個枕頭,實在擠得很,庫洛洛示意我縮下去,枕到他的胳膊上。

“會麻的啊。”我提醒道。

“睡你的吧。”庫洛洛突然又半支起身,拿那條臟兮兮的被單把我裹起來,兩只手都裹在裏面:“手別亂動,掃到地上,紮了刺又要叫。”

地板是用拆了那種木質集裝箱鋪成的,垃圾是擋在下面了沒錯,但質地極其粗糙,席地而坐的話連褲子都會被刮花,何況是我的手臂蹭上去。

“是是。”我已經閉了眼,迷迷糊糊地道。

“唉,麻煩精又回來了。”庫洛洛嘆一聲,重新躺平。

“哼,庫洛洛又開始婆婆媽媽了。”飛坦在他另一邊,懶洋洋地壞笑道。

硬木板硌得骨頭疼,我翻了個身。

“好了,晚安。”庫洛洛抱了抱我的被單卷。

天色已經全黑了,伸手不見五指。除了偶爾的走動聲,和烏鴉叫,萬籟俱寂。

陌生的環境裏,我把臉埋進他懷裏,輕聲道:“晚安。”

作者有話要說:  飛坦爸爸、庫洛洛媽媽、莉迪亞寶寶,我們是幸福快樂的一家!

明天請假哦,親愛的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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