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關燈
晨早,天還烏湛湛地藍,幾顆星撲朔朔掛天角,我們又啟程了。回頭望,齊燁,雪娘,左櫻在鎮口送別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失去的時光無法覆原,能做的只有把握當下。

雪娘恢覆了記憶,沒有過多的傷春悲秋,回到家中忙著收拾屋子,忙著作點心,只是在廚房燒火時,我在旁幫忙,見她叫煙火迷了眼,紅了眼眶,在竈旁蹲了一會兒,我拍拍她肩膀,她低聲嗚咽,她說看見齊燁現今的模樣,她心疼得要命,可又不能在他面前流露出來,只能這會哭一哭,哭完了就沒事了。

左櫻找回了家人,又作了教書先生,等存夠了錢再重新去考取功名。她來送我們的時候,一身男兒裝扮,很是颯然,但願她有一朝得遂淩雲志,對了,是一個小白臉送她來的,據說是一個紈絝子弟,兩人被迫相親,誰知紈絝子弟見了她一面,一心求娶,至於後來如何,就不清楚了。

而大澄園那些恢覆記憶的美人,有人選擇繼續遺忘在大澄園活下去,有人選擇現實,找回失去的人。

這都是後話,就先不說了。

我們回到了京都,與其他人在朱雀樓分道揚鑣,只剩下我和陸閻。

春日溫暖,正是京都最佳時節,處處聞啼鳴雀鳥,三月櫻花簇簇粉雪,湧滿枝頭,香動滿城。

有小販在白堤下賣糖葫蘆,陸閻過去買了一串遞給我,他走在我的左側,擋住來來往往的人流,時光慢悠悠,我們也閑閑散散地逛。

他邊給我介紹京都的各處勝景,邊沿路買小吃給我,又時不時拿著手帕替我擦嘴,我忙著聽,忙著吃,忙著看,一時也不得閑。

走上白堤,風細細柳斜斜,往遠了看,花動一山春色,近處則江碧鷺白,路過杏花巷,深巷老嫗在賣杏花,昨夜大約下過雨,腳底青磚薄濕,小草微酥,我們鉆進巷子裏去,買了一鬥酒,一捧杏花,想把肆意的春色帶回宮裏頭。

逛到長寧街,兩側酒樓各色幡布,襯著潔白的雲,雪藍的天,隨風起伏,像海浪,溫柔的,波光瀲灩的,呼到金色的春光裏。

我側頭看陸閻,幾枝杏花峭然,雪色映著他濃秀的眉眼,清朗的笑顏,只是那黑衣沈悶了些,我捧住這幾株杏,隔著花擁抱他的手臂,輕聲說:“回去我給你作幾身春天穿的衣裳。”

陸閻把花換到另一邊手臂去,騰出手來攬住我的肩,他的唇角也漾起漣漪,“作什麽顏色的”

我倚著他的手臂,細細說著:“我作衣服向來講究靈感,你看這藍天白雲,十分好看,就照著這,先作一身藍白,繡些祥雲圖樣,再瞧這滿川煙柳,作身石青色吧,紋些柳條葉,畫些奇石,哎呀,杏花,櫻花也都好看極了,就再作一套月白,一套淡粉,你說好不好?”

陸閻低聲笑道:“你這是要叫我把這一朝春色穿在身上了,藍白,石青,月白都好,只是淡粉,你自己作一身穿就好了,我這一大男人,不能夠吧。”

他見我似有不悅,連忙說道,“其實作成內服穿在裏頭也可以……”

我還想說些什麽,忽然聽得一陣馬蹄聲,幾匹急馬迎面沖來,陸閻抱著我一個飛身,躲開去,一鬥酒灑在地下,餵了泥,幾株杏花撒落在地,又叫馬蹄碾碎,零落在地。

馬嘶鳴,猛地剎住,掉轉過頭來,中間那人翻身下馬,朝我們走來,看仔細了,卻是沈奕。他站在我們面前,手上握著馴馬繩,右唇勾笑,看著我道“京都春色無邊,真是好時節。七七,你若是喜歡,我們在這成親也不錯。”

陸閻握緊我的手,對著沈奕冷道:“沈老四,你進得來京都,還以為能回得去麽?”

沈奕目光落在我們相握的手上,目光冷了下來,只見他拍拍手,隱在暗處的殺手出現,這條街道兩側的商販也變了模樣,從攤子裏抽出明刀來,算上來,大約百來人。

沈奕慢慢道:“我回不回得去不一定,只是你陸閻,今日是回不去你的皇宮了。不過,我們也不一定要同歸於盡,作個交易,今日我把七七帶走,你回你的皇宮。”

陸閻禁不住笑起來,“沈老四,你太小瞧我了罷。要殺便殺,送老婆這種事,我可幹不出,不過我倒是好奇,這京都四處警戒,你倒有本事,能帶著這百來人混進來,有人幫著你吧?”

沈奕沈下臉來,手一揮,殺手群湧而上。

陸閻側過臉同我說話,“真是抱歉,本想帶你二人世界的,誰知道這打打殺殺沒完沒了。”

說著話,已有殺手揮刀至面前,陸閻橫飛起一腳,踹了當先一人,手一勾,左手將刀反握在手上,橫劈來人,他一手牽著我,一手拿刀,擋在我面前,前面烏壓壓的敵人殺過來,他手起刀落,將一切危險劈斷在身前,他總是這樣,不叫人傷我半分。

可不知為什麽,今日陸閻有些異常,才剛開始打沒多久,他就有些疲態,有一刀他避讓不及,手臂劃了一道。又刷刷刷幾把連環刀四面八方劈過來,他大腿上也劃了幾道血痕,他有些踉蹌,可仍緊握著我的手。

祁連山那場殺鬥歷歷在目,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陸閻沒有九條命,我不能讓他再出事。我咽下一切情緒,陸閻從不放棄我,只有我能讓他放棄我。

我低聲說,對不起,旋即用力把手從他手掌中掙開,又沖著沈奕吼:“你叫他們都停下,我願意嫁給你。” 每當這個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殺鬥暫時停止了,陸閻用刀支撐著全身,勉強站直,他望著我,“七七,你這是作什麽?”

沈奕走到我們面前,看著陸閻搖頭道:“顯而易見,祁連山的時候七七選擇我,三年後她仍然選擇我。你今日沒覺得哪裏不對勁麽,是不是打沒多久就打不動了,其實是七七給你下了藥,她身上熏著香,聞了一天,你能支持打這麽久也是不容易。今日我不殺你,不過嘛,七七給你下的藥,你也沒能活多久了。”

我手腳發涼,低下頭,去嗅自己領口的味道,這熏香是莞爾送給我的,我不過是想著終於回京都了,今天特意擦了點熏香想臭美一下,為什麽會這樣。我忽然想起來,這由頭是清晨在街邊洗臉,一群年輕女子在旁嬉戲說起熏香這話頭,我才會記起來擦這香,所以這也是沈奕安排的麽,他看透我,知道我會為了陸閻同他走,便設計了這一出,叫我再無後退之路。

陸閻看著我,他那樣失望,他站在櫻花樹下,初春櫻花落在他臉上,也掩飾不住他臉色的煞白,我想同他解釋,不是那樣的,可是若說了,又有什麽用,他會死。

陸閻還是問我了,“七七,以前我問過一次,現在我再問一次,他說的是真的?”

我攥住袖口,指尖陷入掌心,我啞口點頭。

陸閻艱澀地點點頭,忽然他按住心頭,吐出一口黑血,我很想沖過去,可是我不能,我無法向他邁進一步,我只能冷著語氣:“陸閻,我勸你不要再發動內力了,你一動那毒就發作得越快。”陸閻冷冷看了我一眼,他眼中已經沒有了溫柔的光芒,像春日融融那樣的光芒,他以後都不會在我面前流露了,或者,以後我不會再有機會見到他了罷。

沈奕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冷,像是毒蛇纏上手,直叫人在春日裏也發寒,他貼著我的耳邊低語,“七七,你還是那麽天真。”

我搖搖頭,苦笑著,側過臉,用只有我們二人聽得到的聲音說道:“這回你滿意了麽?現在可以走了麽?”

這樣親昵的動作,在陸閻眼中,大約以為我與沈奕真的是兩情相悅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