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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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扇葉停止轉動。

空調吹出微弱的風, 艙內依稀可聞氣流聲。

匕首利刃深深沒入他胸腔, 融寒不肯看, 她的手有些輕微的顫抖。

為了克制這莫名的顫抖, 她另一只手伸向脖頸後方——被植入了定位芯片的地方, 眼中閃過決絕。

繃帶很快被拆掉,她碰觸剛剛愈合的手術創口, 猛然肩上一陣巨力傳來,她只來得及匆匆格擋,卻被瞬間制住, 下一刻頭撞在了桌角上!

她眼前一黑,額角一陣劇痛。耳後又有疾風,她迅速回身閃避,但好像可笑的抵抗, 這次後背重重摔在了機艙壁上。

天旋地轉, 斯年的身形看起來有些重影, 還有些晃。她搖了搖頭,視野清晰了一些, 汩汩鮮血順著額頂淌了下來, 沿著眉毛落到眼簾上,她幾乎睜不開左眼。

斯年往前走了一步。

後面沒有了退路, 她緊緊貼在墻壁上。

他居高臨下俯瞰她,目光隱藏在發絲後, 但冰冷氣息卻掩蓋不了。

斯年對她擡起手, 那動作看上去像放慢了——接著她呼吸一緊, 頸上禁錮,被他一把摜起,又按在了機艙墻壁上!

他沒有掐得很用力,所以融寒尚能呼吸。她掙紮仰起頭,好讓呼吸順暢,眼底倒映出他被刺後的神情,很平靜,不可思議的評價,像冰川一樣的平靜。

他胸口還插著那柄匕首,似乎有隱隱的電流從被毀壞的傷口中竄出。融寒不可置信,目光一寸寸擡起,她確信,以匕首的銳利,完全能破壞他心臟的電源:“你為什麽……”

“做這種事之前,你至少要了解我的身體構造。”斯年的手觸感冰涼:“我不會斷電。”

亞太研究院用了仿真生物科技,在他和天賜身上嘗試了光合太陽能技術。

換言之,只有當他無法利用太陽能時,心臟才成為備用電池!

斯年將原理一字一句擲給她,唇角牽起冰冷的微笑,看著她眼睛越發睜大,陷入了震驚。

融寒後背抵在機艙上,被凸出的安全燈硌著,卻忘了痛楚。

“女媧藍圖”居然會把這麽逆天的奢侈科技用在他身上,亞太研究院到底想幹什麽?如果此時研究員在,她才想把他們掐在機艙壁上質問清楚。

斯年的手指緊了緊,手下的頸動脈跳動激烈:“我想你應該給我個解釋。”

他竟然能用理智問她為什麽。

她該感謝自己襲擊的是一個人工智能,而非容易被情緒控制的人類嗎?

“我是不是……”她在他的鉗制下,不答反問:“……你會殺了我吧?”

她感到冰冷襲來,生命正在流失。

“是你自己放棄它的。”

大概是經歷了太多次生死的一線之隔,她在他的禁錮下,恐怖和絕望卻在趨於輕緩,她閉了閉眼。

“我怕找不到自毀指令代碼,你們肯定會殺了我。最終等待我的還是死亡。”

斯年的目光深了兩分:“所以你想要從我身邊逃走。”

“不然呢?”她睜開眼直視他,略有譏誚:“人的生命,在你們這裏有溫度嗎?”

他們站在機艙門口,夕陽的餘暉照在斯年白皙的臉龐上,冰藍眼眸裏映出漂亮的紫色,但眼底湧動的顏色卻是可怕的。

他加重了手下的力氣,融寒的呼吸一陣阻滯,血湧到了頭上,她眼前開始發花。

斯年冷淡問:“你臨死前只有這些話了嗎?”

“你想我說什麽?”她喘了兩口,被掐出生理性的淚花:“——你想聽什麽?”

空調的氣流聲,輕微在艙內回蕩。

伴有漏水的滴答聲。

她和斯年這樣對峙著,整個世界的聲音仿佛被無限放大了,各種高中低的分貝,在她耳邊回響不絕。

窸窣……窸窣……

滴答……滴答……

唯獨沒有他的聲音。

良久後,他薄唇動了下。

冰冷地擲出幾個字:“隨便說點什麽都好。”

脖頸間緊緊桎梏,她急促地喘息,肺部越發灼燒,生命之門好像要漸漸閉攏,而生命竭力從門縫中往外伸出手,渴望新鮮的空氣。

“我只知道有量子自毀指令代碼。”她快速道,最終是功虧一簣,溫和的表象已被撕裂,坦白相告,也許才能幹脆利落結束這一切:“抱歉讓你失望了。”

“談不上。”斯年對此並不意外:“概率的結論告訴我,別太依賴人類的承諾。”

“那你為什麽……”融寒忽然斷了聲,垂下眼簾,將了然收回眼底。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有一定概率找到密鑰,也有一定概率在撒謊。

但沒有關系,如果撒謊,殺掉就是了——這不是什麽兩難的抉擇,這不過是個是與非的問題。

他漠然發問:“是誰告訴你,自毀指令代碼的事?”

融寒搖了搖頭,一陣巨力襲來,頸間更為禁錮,她感到世界在慢慢跪倒,淡入黑暗。

“再問一遍。是誰?”

聲音似乎來自縹緲的遠方。

她不自覺擡起一只手,拼命想要抓住空氣,最終無力地搭在他的手上。

她忽然想到了在飛機上俯瞰的帕米爾高原的積雪,迎著陽光的金紅,發出淺金的光芒;想到了巴黎的教堂,大理石倒映出琉璃的五光十色。

她想到了斯年在她對面落下棋子,想到他站在教堂的聖像前,想到他在夕陽西下的歌劇院廢墟裏聽鋼琴曲,想到他在塞納河邊眺望遠處的烈焰……

斯年的目光緩緩落在她那只無力的手上:“是誰。”

……那一幕幕畫面,回光返照似從腦海中閃過。

她聽到了耳朵裏血液流動的聲音,是轟鳴的,它們很急促,像湍急洪流,從遠處奔湧而來。

“顧念,告訴我……”她氣息微弱地擠出這幾個字,沙啞著:“……是顧念!”她猛地喊出這個名字,不知是掐的還是嗆的,眼睛發熱。

他神色不動:“不要以為死人的名字可以糊弄我。”

“我上哪兒去找活人的名字給你?”融寒急促喘息,諷刺似的笑容發苦:“到處都是死人不是嗎?知情的人都已經死了。死亡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她先走一步,接下來就是我……”

“那你為什麽,不像第一次求饒!”斯年打斷了她,她竟然聽到一絲嚴厲。

“……我想的。我,想,”她艱澀地開口,聲音微啞:“但是……有什麽阻止了我。”

機艙裏只有微弱的空調風。

滴答的漏水聲。

還有她的艱重喘息。

她的眼睛漸漸紅了,有水光微微沁出,她閉上眼。

——原來她也變了。

斯年的視線從她緊閉的雙眼,移向她被鮮血沾住的頭發,和白皙面龐上觸目驚心的紅。

過了一會兒,他伸出另一只手,拇指沿著她眉尾,替她把這些礙眼的紅色一一抹掉。

眼尾的觸感,讓她睜開了眼睛。

斯年的目光落在她脖頸上,那繃帶已經被扯開了,一端在她手裏緊緊纏繞。繃帶上還殘留血跡。

“戴回去。”他命令道。

“……”她眼睛微微睜大,瞳孔閃動,被一片茫然取代。

他的語氣,仿佛利刃外隔了層薄紙,銳利地逼著她:“沒有它,你連活著出這個機場都不可能。”

她嘴角動了動,啞然怔怔看著他。

見她一動不動,他抽出她手中纏繞的繃帶。

繃帶上沾染了傷口的微少血跡,他看了眼扔掉,從自己脖頸上扯下一段白色繃帶。

空調口從頭頂上方吹出了風,白色繃帶在他手中飄動飛舞。

斯年向她靠近,卻沒有呼吸,手按到那個撕開流血的傷口,將新的繃帶重新固定到她的傷口後。

挨得這樣近,融寒的目光無處安放,不知該看向何處,最後透過他長長的睫毛,看進了他的眼底。

他擡起了眼簾,直起身,她竟然看到了一種別致的光,似乎像是整個世界——

冰川高遠無際的聖潔。

大海波瀾壯闊的深情。

草原長風萬裏的寧靜。

藍天廣袤深邃的溫柔。

沙漠時光留痕的永恒。

三千世界,萬般風景,都在那雙倒映著她臉龐的,金發掩映下冰藍色的深邃眼睛裏。

她感覺到手裏長長的繃帶被空調的風吹飛,遠遠地飄在半空。術後創口被一圈圈重新纏繞了回去,斯年已經重新給她系好了。

一切都完畢,融寒才想起來,她不能要這個芯片。它可以定位,這樣她的逃走沒有了任何意義,沒有自由,沒有解脫。

“我不會主動找你麻煩。”看出了她的抵觸,斯年稍微放輕了點聲音,卻再沒有了談判的餘地。

他依然會跟蹤定位她——還是像放長線釣大魚那樣,無論她走過什麽地方,搜尋和量子密鑰有關的信息。

融寒垂下了眼簾,沒有什麽可回旋的了,這條命像是撿來的。

透過身側的機艙窗戶,可以看到機場外還有待機的地勤機器人。如果沒有芯片識別的高級指令,憑她人類的熱輻射,很快就會被它們識別並追殺。

忽然她感覺手裏一重。

是斯年將匕首從胸口□□,還給了她。

他抽得幹脆利落,但她忽然想起——他有人造神經元傳輸痛感信號。

他不會死,但是會疼痛。

她的手中,含銥合金的匕首從來沒有這樣沈重。

“快滾。”他冷漠道。

融寒已經被他松開了,再沒有什麽禁錮,她在恍惚之下,往艙門處挪了兩步。

機艙外吹起的長風,揚起了她的裙擺。

這還是斯年挑出來的衣服。她腳步略有一滯。不知是很短還是很長的時間,她半側回頭,但沒有回過來看他。

“……對不起。”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想說這句話,該不該說這句話,總有某些時刻,語言和感情太過覆雜。

她站在風中,那裙擺就像一面白色的旗幟,又像是飄著的雲朵。

斯年逆光看她,她如同站在雲裏,背後是夕陽。她輕輕地說:“斯年,對不起。”

然後她迅速跑下鋪著紅毯的舷梯,遠處的地勤機器人掃描到了她,但沒有上前。她跑到候機樓投下的巨大陰翳裏,逐漸地消失在了夕陽光中。

斯年目送她遠去的身影。

她隱忍了一路,終於回到了家鄉——這就是人類界定的“利用”吧。

“利用”這個詞在人類的字典裏是充滿貶義和惡意的,可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痛恨,只是茫然——那該感到生氣嗎?

可她卻向他說了對不起。

人類會對被砍掉的樹木說對不起嗎?會對開車撞了的護欄說對不起嗎?會對弄壞一個玩偶說對不起嗎?

人類,只會對有同等生命意識的存在,才會抱有情緒,是不是?

所以她心底裏是認同他生命的存在的。

斯年站在陽光下,卻感受不到太陽照耀的溫度。

他靠在艙門處,收回目光,一種前所未有的空白席卷了他。

——他該去哪裏?

亞太研究院,只有這個地方。

從衛星上可以看到,那數十平方公裏的園區已經沒有了末世前的忙碌,它悄無聲息,導彈襲擊雖然刻意回避了這裏,但它依舊空蕩蕩的。

再如何冷清,這裏仍然是斯年的“家”。

也許他不需要這個東西,但亞太研究院於他,就像胎兒寄居於母體的子宮,是他唯一能想到回去的地方。

機艙廣播響起幾絲電波聲,緊接著傳出一個聲音。

平直無機質的聲線,像生命檢測儀上的直線。

天賜。

雖然他和斯年都可以用人工智能語言交流,但莫名的,他和斯年的對話,總是用人類的語言,就像斯凱基和斯年說話那樣——這仿佛不受控制。

“你沒有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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