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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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漠的反問讓融寒啞然,隨著他冰封的聲音, 青年的掙紮開始無力。

斯年的自檢思維, 自動備份了錯誤報告——就在剛才,他完全可以用命令阻止保安機器人, 但,直覺搶先了一步。

由數學和算法控制的理性思維,在子彈咆哮著即將見血時,被感性的直覺擊敗。

他將那個保安機器人破壞掉。同一瞬間, 姍姍來遲的理性,開始審視這個行為。

這非常重大的自邏輯錯誤, 讓他自檢並重啟,而後他將直覺壓了下去,理性重新主宰了意識,一個比剛才更灰暗、更寂靜的世界, 重回他眼前。

不再熱鬧喧囂,因為世界的本質是萬物死亡後的寂靜。

青年瀕臨死亡的痛苦, 隔了無形的遙遠,不再沖擊他。

顏色不再鮮明, 好像失去了生命力,包括《泉》,朦朧的金色和潔白**;包括融寒, 她破碎的衣服和唇上血跡。

她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 他的理性瞬間明白, 那是她無意識的安全範圍——推測她對他也是有防備的, 至少潛意識裏。斯年的唇角扯起一個不過如此的意味。

“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你確實從邏輯關系上不必聽我的,”融寒的聲音不高,但斯年能聽見,她好像是自省似的在說話,猶豫著,遮掩著:“但也許……你太不一樣。所以。”

因為他隱約流露過人性的一面,哪怕只是微末;所以她才會對他生出憤怒,期待,有了越來越多的要求,甚至模糊了物種間的界限。

她緊盯著斯年,心跳回旋在耳邊。

砰。與青年一道站在他的審判前。

砰。他的目光有居高臨下的輕狂。

砰。聽見命運的利劍緩緩刺下——

“哦。”他說:“我讓你誤解了。”

“那麽收起你的幻想。”

……

砰!時間凝滯!

砰!空氣膠著!

砰!

青年的眼前,已經發黑,聽不見周遭的聲音,只有血流瘋狂的回響。

那窒息的黑暗,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在他眼前幾乎出現白光時……忽然。

他感到鉗住的力道,微微有一點松弛。

雙腳漸漸觸到了地面。

空氣重新回到了肺裏。

斯年緩緩地松開了手。

青年發黑發花的眼前,恢覆了清晰,有很多星星在轉動,他重重的咳了幾聲,看到斯年冷淡的側臉,被夕陽金光織畫出優美起伏的輪廓。

他忙不疊從斯年的手底下逃開,生怕死神改變主意,一邊抱著脖子咳嗽,一邊連滾帶爬地後退。

其他人僵硬地將目光移向融寒,他們本來趁著斯年自邏輯混亂和重啟的時候偷襲,沒想到會變成這樣的境地。他們不知道她求了什麽,但方才發生的一切只有震撼,令人迫不及待想離開這可怕的地方。

“你……不會和我們行動是嗎?”紅發女孩哆嗦道。

融寒踩在一塊不大不小的石塊上,將它踢開,沒看他們:“我沒有辦法和你們同行。”

因為她是一個正在“死亡賽跑”的人,她的終點在歐亞大陸另一端,還有一場必須輸掉的比賽。

“你們祈禱自己好運,不要遇到軍用機器人。可以走下水道,遇上的概率相對低一些。去找軍隊,他們可能在六七區一帶有痕跡。”她把自己能想到的都囑咐給他們,忽然又想起從博物館裏拿出來的畫,轉交給他們:“這個要保管好,僅剩的。”

畫被夕陽鍍上一層朦朧的暖意,在這末世中,仿佛來自遙遠時空的光明。

“啊,竟然……你真的……謝謝,很棒。”他們呆呆伸出手,像接奧林匹斯的聖火一樣接過畫,看了斯年一眼,又看了看融寒。終於有個女孩兒鼓起勇氣:“你小心點……要好好活著啊。”

融寒收回的手懸在半空。

頓了頓,遲疑著,輕柔地,推了他們一把——帶著希望好好活下去吧,那一瞬他們感應到了這個心聲。

幾個學生踉踉蹌蹌,身影倉促地消失在廢墟的光影線中。融寒全程盯住斯年,怕他又改了主意。

斯年坐在倒塌的浮雕上,影子投在後面的殘垣中,夕陽為這片天地鍍上一層刻骨銘心的紅。

“你的盯防太拙劣。”他玩味點評:“會惹惱我的。”

這次她可不敢再篤定,他會不會生氣。

直到那幾個學生徹底遠去,她才輕輕呼出氣息:“謝謝你。”聲音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冰封的地面。

“你知道嗎?”斯年的目光在她身上緩緩上下:“你每次謝謝,口氣都不一樣。”

融寒折服於他滴水不漏的記性:“因為你的行為不一樣。你知道嗎?你每次說話,口氣都是一樣的。”

“沒有波動,沒有高低,像六十碼勻速直行的車。除了之前……”她忽然頓住,意識到不適合再說下去,嫻熟地轉移了話題:“那麽你剛才是楞住了嗎?”

斯年想了瞬,不恥下問:“楞住是什麽樣的?”

“……”融寒發誓,這是她這輩子聽到的最可笑的問題。

但這麽可笑的問題,她竟然一言難盡,像只猴子要對老虎講述直立行走一樣。她笨拙地形容:“呃,嗯……就是人在一瞬間腦海空白,停頓一下,卡住,就像……所有信息要重新確認反饋一遍,然後再做出處理……大概,這樣。”

斯年的唇抿成了一條線,他結束那個保安機器人的瞬間,對自己的行為產生質疑,無數的自矛盾邏輯引發程序自檢,再重新判斷當下的情況。

和她說的吻合度在80%以上。

但不一樣,人會發楞,是因為人腦的單核處理器效率太低。

只是斯年終究沒有說出這句話。

“人通常因為什麽楞住?”

融寒手握成拳……怎麽他的每個問題,都透著一種讓回答者“嘴巴變笨”的天真氣息呢?

拳頭……在額上輕輕捶了兩下,把青筋捶平:“我的話……上課走神,老師叫我回答問題的那一刻。”

對斯年而言,走神——這種幾乎占滿了CPU使用率的大腦活動,等於是垃圾程序了。它會導致大腦無法進行其它有效思考,只保留基礎的生理機能——如視覺、聽覺、神經反射還在運行。

“走神想什麽,占據這麽多大腦?”

融寒垂下目光,這次沒有很快地回答。她的視線落在那架殘垣中孤零零的鋼琴上,描摹著烤漆上的累累傷痕。很久才說:“會想太多了。”

“比如我會想,到底是人類在管理人工智能,還是人工智能在統治人類?”

一陣風吹過來,帶起久遠的塵埃。

“六十年代,我父母還在念書時,高考志願填報引入了人工智能分析。到我高考時,每個人已經習慣了依靠AI系統的數據分析來做出選擇。”

二十一世紀下半葉,每個人出生後,從幼兒園到工作婚姻的一切,包括網絡個人賬號的搜索熱詞,都會被存入巨大的人工智能數據庫,由國家掌握這浩瀚信息。

智能志願系統調用這些數據,綜合學生的其他資料,分析出建議填報的專業。

——大數據算法是最精確的。

任何人都不會懷疑這點。學校和地方教育部門,為了升學率,自然會要求學生按照人工智能的分析來填報志願。

斯年看到了她眼底的茫然:“所以很多人的選擇並不是真正的選擇。”

融寒應了一聲。

“高中分科時,人工智能為我選了藝術向;選擇志願時,人工智能認為我該從事音樂創作。我們理所當然認為,聽從它的分析是正確的。”

——直到那個六月的盛夏,顧念拿到分析,說,這一切太可怕了。

她拿著人工智能判定她“與‘人工智能語言專業’契合率93%”的報告,就像拿著一張癌癥報告單一樣臉色慘白。融寒過來拍她肩膀,她回神,迷茫問道:到底是人類在使用人工智能,還是人工智能在統治人類?

融寒一怔,視線掃到她的報告單,了然地無奈一笑:當然是人工智能服務於人類啊。我們需要人工智能為我們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顧念的聲音低了下去,幾乎被周圍嘈雜的腳步聲淹沒——

所以,自我意志並不重要,‘正確’才是最重要的嗎?

這個問題,讓融寒有一段時間遍體生寒。海洋冰面隱隱裂開了一絲縫隙,但她不敢往海底深處窺望。

有什麽選擇呢?像他們這樣的中產家庭,盡管收入優渥,生活光鮮體面,可一旦勞動價值被人工智能取代,隨時都可能掉下去,靠領政府的失業金,捉襟見肘地度日。

如果將人生以一條湍急且逆流而上的河流來比喻,如果他們不奮力游動,就會被急流沖走。

所以,依賴人工智能,做出“正確”分析,是社會必然的趨勢,大家只是為了做個有用、有價值的人,有尊嚴地活著。誰都不想變成沒有用的人。

融寒按照智能分析和學校要求,填報了上音;盡管她對天文學、哲學和戲劇都有興趣,能將高乃依的劇本倒背如流。譚薇按照智能分析和學校要求,報考了清華物理系;盡管她幼年聽了卡爾施密特的故事,想去非洲做一個走入自然的動物學家。

只有顧念,將智能分析和學校命令扔開,偷偷報了音樂學院。這個舉動當年全校矚目,令校長震怒,戴無線耳機的少女捏扁了手裏的可樂紙杯,誠懇到有些卑微地笑著解釋:“這是我的夢想而已啊。”

融寒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盛夏的蟬鳴點燃人心的焦躁,視訊機的全息屏幕不斷亮起。譚薇急切的電話打了過來:“顧念落榜了!”

通知書上的字體變得顫抖,掉到地上。

“她名次就在你後面……你們,一線之差。”

電話裏只有交錯的呼吸聲,誰也沒敢道出那個心照不宣的殘忍事實:她唯一的機會被融寒擠掉了。

這場抗議以她落榜而告終,化作無情的嘲諷,消息甚至上了媒體新聞,人們提到顧念時就會說,優等生又怎樣,不按著人工智能的分析來,以為自己比AI還聰明嗎?

再見到顧念,是她覆讀的初秋。譚薇已經去了北京,融寒也結束了軍訓。有一天顧念母親打來電話,伴著抽泣的哭音:“求你勸勸她……不要糟蹋自己的前途!”

顧念的房間,融寒去過了很多次。墻和衣櫃上貼了很多海報貼畫,但這次她推開門,發現那些貼畫都不見了——是顧念最喜歡的一個AI偶像。很多年輕人會把愛情需求投射到人工智能上,畢竟比起人類偶像,它們性格一旦設定,人設永遠不會崩,也不會戀愛。但顧念說撕就撕了。

她不肯再聽從人工智能的任何意見,它們制定的覆習方案,它們安排的生活作息……家裏只好送她去做電擊治療。

她從治療院回來,坐在房間的床側,旁邊書桌的臺燈勾出她蒼白憔悴的輪廓,如夢初醒一般。她看著融寒走進門,眼睛裏漾出絕望水光,喃喃問:你也要和他們一樣來說服我嗎?

融寒勸慰的話被封回了喉嚨裏,堵得不上不下。她沈默無聲地陪顧念坐了許久:我該怎樣才能幫你?

顧念微微一笑,眼中水光微動:我不需要你讚同我,你只要不像別人那樣勸我就好了。

她逆著臺燈的光線,有點咬牙切齒:我不信,愛比不過‘正確’。那我們生命的意義是什麽?是只做正確的事情嗎?

融寒怔愕,看到她臉上細碎的絨毛被燈鍍了一層淺光,恍然察覺她們已經長大到要面對世界的本質了。暑假林蔭小道上聽著Greensleeves的打鬧,被永遠定格在歲月久遠的水彩畫上。

活著的意義是什麽?是只在湍急的河流裏游動,掙紮著不被沈沒嗎?

她感到嘴裏一陣苦澀,但不能不勸。她說,念念啊,我們沒有資本追求‘我想’‘我喜歡’。我們沒有資本,擔負得起錯誤的選擇;我們走不起彎路、也失去不起。犯錯誤,是很奢侈的,只有有資本的人,才有資格犯錯,走彎路。

在湍急的河裏,不進則退,甚至一個浪頭打來,就會沈沒。

掌握生產資料的人,在游輪上悠閑旁觀,人工智能科技,讓他們的財富如滾雪球般膨脹,他們如同站在一個堅不可摧的帝國塔尖之上;而勞動者一無所有,他們只有憑人力,在風高浪急的河流裏拼命游動。

臺燈靜靜地亮著,光線昏暗,一室寂靜。

很久後,顧念閉了閉眼睛,那聲嘆息波折回轉。她說,融寒,好好珍惜。

翌年,顧念按照AI志願系統的分析,填報了她最討厭的人工智能語言——22世紀熱門專業,需要極優秀的成績。快樂似乎找了回來,電擊治療也停止了。

大一暑假的時候,譚可貞幫忙,安排顧念去了亞太研究院實習,跟隨全球矚目的“女媧藍圖·天賜”項目一段時間。那就是融寒最後一次見她了。

再後來,就是在火化的葬禮上。她翻開顧念的遺書,看到娟秀的字體透出熟悉的親昵,一筆一劃似乎還透出生命力,直到模糊得再也看不清。

她說,人生就是把一段很難走、很絕望的路走完,躍過黑暗深淵的萬仞懸崖,淌過狂怒吞噬的湍湧洪流,翻過不可攀爬的險峻山巔。沿途壯麗的風景是對你的回報……而你得學會欣賞,告訴自己這一切是有趣的,才能覺得人生有希望和光明。

這才是比很難走的路還要殘忍的考驗。

她想用自殺喚起這個世界的清醒和良心。可是在資本逐利之下,生命實在太廉價了。

但他們一無所有,生命已經不是用來享受,而是用來抗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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