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關燈
一份竹筍燉雞,一份橙子燉牛肉,一份青椒萵筍片兒。打在一份兒餐盤裏,單獨盛出一小碗兒白飯一小碗兒海帶湯。鄭斯琦領他坐的是西頭挨窗的拐角位置,人少,零星幾點杯盤碰撞的叮嚀聲。

“吃啊。”鄭斯琦忍著笑把消毒櫃裏取來的筷子遞上去。喬奉天蹙著眉心,認真盯著橙子燉牛肉不做聲,歪了點頭。

“你們這兒是有自己承包的果園麽?”

鄭斯琦挑眉,不可置信地笑了一下,“有,在西蜀新校區,生科院承包的果園,你怎麽知道?”

喬奉天轉了一下手裏的筷子,“都是食堂的套路唄。結了果子用不掉,放著也是壞了,不如炒了,對吧?”

“可以啊這智商,不過這還只是其中之一。”

“另外呢?”喬奉天又轉了一下筷子。

鄭斯琦比了三個指頭,“學生選出來的黑暗料理巨頭,香橙燉牛肉,青椒炒辣條,湯圓裏頭包鹹豆角。”

“豆角……”喬奉天忍不住眉頭蹙的更緊,活像那碗兒湯圓兒已經熱氣騰騰地端到了面前,筷子忍不住往餐盤邊一撂。

“腌的那種。”鄭斯琦推了下眼鏡,比劃了個細窄的長條,“不過今兒你沒口福,另外倆得去另一個食堂才嘗的到,那兒的餐飲組長比這裏的想象力更豐富些。”

喬奉天撥了撥盤裏那瓣橘黃的香橙,“我上學那會兒,食堂大師傅本本分分規規矩矩從鄉裏鎮裏雇來的,攏共攏就會炒那幾樣兒吃到吐,現在想想我還得惜福。”

“我們學校聘的師傅多,人一松快腦子就轉得快。”鄭斯琦手支上下巴,“生科還有一西瓜地呢,等入夏了不定又開什麽腦洞。”

“又擱肉炒?”

鄭斯琦攤手,“雞鴨魚肉說不準呢,上新了我給你打包送過去嘗嘗?”

“你得了吧。”喬奉天受驚似的聳肩搖頭,瞪了下眼。

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一旦相遇,想要驚喜大過驚嚇,要看命運和際遇。

喬奉天先夾了塊橙子,舉到鼻子尖下頭嗅一嗅,聞著是挺正常的果香味兒,才眨了下眼,猶猶豫豫地往嘴裏遞。鄭斯琦看他那模樣,跟飲鴆自盡似的一臉赴死的悲壯,就差沒當著他面兒笑出聲,“知道的當你是在吃飯,不知道的當你要去炸碉堡。”

“你就權當我是吧。”咽了橙子肉又夾了塊牛肉一並進嘴咀嚼。

“怎麽樣?”

喬奉天細細咽幹凈了嘴裏的東西,撂下筷子篤定點頭“聽著聽黑暗,嘗起來還挺清爽的,橙子味兒重,清甜口。”

“真的假的?”鄭斯琦聽他說的還有條有理。

“鬧了半天你沒吃過找我來以身試毒是不?”把盤子往前推裏推,“嘗吧,革命前輩身先士卒替你走出條路了,吃不死。”

喬奉天一時也不覺得同吃一樣東西有什麽不妥,鄭斯琦同樣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合適。喬奉天看他也夾了一小口放進嘴裏,先是面色如常,隨即眉間隱現川字,繼而加深,繼而僵著下巴頓住了咀嚼的動作。

“怎麽樣?”喬奉天抿著嘴。

“……騙子。”鄭斯琦擡手擋著人中以下,頗高的素養讓他不能偏頭猛把嘴裏四不著六的玩意兒一口啐了,“你故意的。”

這玩意兒看著還挺素凈怎麽殺傷力這麽大!

“誰讓你讓我寫三千字。”喬奉天一面收不住地樂,一面把勺子丟進海帶湯碗裏往他跟前推,“扯平。”

“我假意讓你寫你誠心讓我吃,我虧了。”鄭斯琦端起來灌了半碗湯。

“那我還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吃了一大口呢。”喬奉天嘴角一逕往上揚,“齁的都快罵人了楞是得忍著。”

鄭斯琦盯著他的嘴巴,倏而眼睫向下一斂,沈沈地看,“那麽高興呢?”

“也不是。”喬奉天摸脖子。

“那笑那麽開心。”

喬奉天頰邊提起的笑肌應聲有一個回落的趨勢,他清了下嗓子,“那我不笑了。”

“別。”鄭斯琦咽幹凈了嘴裏甜鹹雜糅,說不清道不明的味兒,重新擡手撐著額頭,“笑吧,笑起來好看。”

傍晚起了風,熱融融的,像從一層籠屜裏吹出來的似的。喬梁打進了普通病房,喬奉天就得守夜。白天和林雙玉輪流照看著小五子三餐,晚上一直是喬奉天在醫院。林雙玉覺少眠淺,讓她留那兒,喬奉天知道她一宿都睡不了多少。

杜冬一個勁兒把他從店裏往家趕,喬奉天不聽,自顧自地盡量按著原先的開門時間,上班下班,盡量把每一個顧客的頭發都理好,盡量三房兼顧。覺是少了,要走的路也多了,七七八八的事兒也把縫隙窟窿都填滿了。

沿著翠湖的一列紫藤走,應季的五月花,淡色的成串兒的花苞子密密垂在藤上葉上,如縱璞所說,像瀑布。鄭斯琦的肩線齊平喬奉天的鼻尖,他擡頭看他的頭發長了,碎頭發抵上了襯衣領,微微外翻向上翹。

“不著急回的話,幫你剪個發要不?”喬奉天捏著鄭斯琦給他的那一沓厚厚照片,“馬上入夏就熱了。”

“打折不?”鄭斯琦雙手叉兜,不低著點頭,發頂就會觸到紫藤蘿落下的鈴鐺似的玲瓏花尖上。

“免費。”

“那你們家大老板不得給我記上黑名單。”

掉了個什麽輕巧的東西的在腦袋頂上,喬奉天縮了一下,摸上發頂,“怕什麽,二老板罩你。”

鄭斯琦伸手過去一拈,擱掌心裏攤開給喬奉天看,落下的是朵成型的花蕊,“走。”

推開了店門,傳過來一陣吹風機轟鳴的動響。夥計在一邊掃著地上的發屑,杜冬給人正吹著一把剛焗上油的長發。

“剪還是洗你們稍——喲怎麽過來了不擱醫院裏?”杜冬偏頭一看是喬奉天,關了手裏的電吹風,掃了掃蓬松不貼的發尾。

“給你帶客唄。”喬奉天把額發捋高,拿過櫥上的黑色半身圍裙。

杜冬往後一瞧瞧見了鄭斯琦,“喲!”

“你好。”鄭斯琦算是和他第二次見面。

“哎哎好!那什麽,小杜啊,領人先進去洗一下頭。”杜冬自來熟地熱絡招呼,指指裏頭的隔間。

“沒事兒我洗,你忙你的。”喬奉天把圍裙的系繩在腰上纏了兩道,沖著鄭斯琦,“來。”

鄭斯琦是不經意去看他的腰。細窄且挺直,兩側是向裏微凹的弧。單穿衣服顯得單薄空蕩,用圍裙一繃,才顯得出筋骨,才看得出頎長柔韌。比例確實好。

鄭斯琦依舊躺不下洗發間的床,依舊懸著雙無處安放的小腿。只不過比第一次周到些,喬奉天給他搬來了只四方的矮腳凳。

鄭斯琦摘了眼鏡合著眼皮仰著,喬奉天舉著蓮蓬頭用手腕兒測著水溫。耳邊嘩啦啦地響著水聲,和喬奉天擡高身子,借力翹起椅子腿,觸到地磚上的“咯答”聲。

“衣領再翻一道。”

手撥開了對方的額發等,看鄭斯琦半仰上身,伸手沒有門路地往裏翻折衣領。

“你那樣就又折出道道兒了,折舊了衣領就懈了不挺了。”喬奉天拿布擦手上的水漬,“我來。”

喬奉天的手還是涼。微涼不是冰涼,近似冬日晨跑過後,被涼風吹漲的耳垂的溫度,觸感也像。鄭斯琦感覺得到對方是在向裏折而不是向外,四個指頭引導者衣料整飭地疊向衣內,收回手的時候,指頭便毫無自知地貼頸一路,移走。

觸感和第一次不盡相同,鄭斯琦歸結於心境不同。

“頭皮癢麽?”

“還行。”

五指揉進發裏,沒法兒再讓他放松,更多是讓他下意識地專註於手指游走的行跡了,包括拂過側臉的袖口,和落在額上的溫熱呼吸。

“你那個印子,脖子後面的,原來是紋身麽?”喬奉天突然問他。

“這都看見了。”鄭斯琦閉著眼睛笑,一點兒不介意對方的探問。

“恩。”喬奉天沒好意思說他早八百年前就瞧見了。

“高一的時候吧,電視上放古惑仔,陳浩南山雞哥,一水兒的左青龍右白虎。那時候正巧校門口胡同巷裏多了一家紋身店,跟班裏一幫小子不學好,拉幫結派的就稀裏糊塗上了。”

“膽兒還都挺大還。”喬奉天拱起掌心施力碾揉。

“那些個進去是幹脆,到底真紋了的就我和另外倆。其他的一看真刀真槍的,又聽正紋著的個高個兒男人的嚎的不行,嚇得背著書包就掉頭走了。”

“你倒還就真硬著頭皮上?”

“硬著頭皮倒不至於,我那時候一身骨頭比磚硬,閉了閉眼我就躺上去了。”

喬奉天頓了一下,“……是個什麽樣式?”

“脖子後頭是只船錨,工作了不方便就給隨便洗了。”擡手指了指左腰,“這邊還有一只鳥,遮得住我就沒洗。”

後來一段時間,喬奉天覺得鄭斯琦不該告訴自己,他紋上圖案另一處。那幾乎是變相引誘,引誘他忍不住去抽他西裝褲的襯衣,再掀開衣角把那只鳥看的清明徹底。就像衣襟上落下的一塊兒水印子,一旦在意了,就總忍不住去看。

腰這個地方,太隱喻了。

手機響了,喬奉天騰出只濕手去拿,屏上顯示著何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