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還想再多問幾句，耳邊卻再次傳來醒木的敲打聲。

我仿佛觸電般驚醒過來，還是空曠的環境，說書先生手持紙扇，左右搖擺，極具感情的表現力卻依舊不發一聲。

突然，他雙手敲打，亮出紙扇，雙手平舉。

目光威風凜凜，五官猙獰，整個人的氣勢在一瞬間完全變了。

意識到問題不妙，我下意識躲避，一道無形的煞氣當頭砸下。

身後地面拉出長長的縫隙，大地皸裂，看似普普通通的扇子，瞬間所爆發出的氣魄仿佛能撼動山岳。

說書先生依舊手舞足蹈，似乎一切與他毫無關系。

我蹲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當前最難的是面對啞巴，沒辦法溝通，就算說什麽也沒用。

說書先生搖頭晃腦，口開口閉，雖無聲，卻不失氣勢。

活靈活現的說書神態，甚至使我有一種恍惚感，懷疑自己沒有聽到聲音是因為雙耳失聰。

他講著講著，又拿起扇子，見他是單手握著扇子。

瑪德，白宗喜說過，扇子單手握住的是刀！

唰——！

刀氣縱橫，無法匹敵的霸氣開山裂石。

幸好我提前做出反應，否則必然會被劈成兩半。

僅僅一扇子卻有無窮的變幻，繼續在這裏熬下去，早晚得死，我快速向後撤離，找到相對安全的位置。

短短幾個照面，仿佛撿了一條命，深吸了幾口氣吼道：“你們六個出來給想想辦法，我要是死了，別說浩然之氣，就算連個屁都沒有，先欠著，出去以後還你！”

既然他們藏匿在我的穴竅，那我現在發生了什麽事，六鬼一定是知曉的。

至於白宗喜，我是一點沒考慮。

骨子裏面有一種直覺，與他打交道，我還不如死掉算了。

而我的直覺向來都是很準的，果然，在我吼出沒多久，六道黑氣離開身體之後，六鬼相繼浮現在周圍。

病怏怏的瘟鬼說：“說書擺陣，只能靠你自己破陣，我沒辦法。”

我無奈道：“可到底怎麽破？你們幾個剛剛也看見了，刀光劍影的，想靠近都沒有機會。”

長得很像非洲大兄弟的魆鬼說：“硬闖吧，或者你想辦法給他忽悠睡著了，我能夠入人夢境。”

睡著？開玩笑呢，陰神本身就是純粹的鬼仙，睡個毛線。

硬抗的話，只能求助女魃，可她把頭一歪，告訴我自己與別人不一樣，附體會害你性命。

瘟鬼又說：“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他擺陣，你按照規矩來，應該不會有事。”

“什麽規矩？”

“你用毛巾蓋住他的九方木，寓意為封天，他必然會有所反應。”

瞧他認真的模樣，我心裏也犯起嘀咕。

瘟鬼是他們當中最像讀書人的，身材瘦弱，臉色發青，若是背上個書箱，簡直就是倩女幽魂當中寧采臣的翻版。

“但現在沒有毛巾啊。”

“拿衣服湊合用著吧，先把這一關過了再說。”

瘟鬼給我分析，巨門星君舌頭沒了，根本不會說話，卻偏偏在說書。

說明他心裏有一部書，所用招式皆是書中人物常用，一把紙扇化作‘刀槍劍戟’，可開山裂石，但巨門星五行屬‘土’，必須要用‘金’來克。

而兩人相鬥，本就是“強金相爭”，哪怕五行當中本是‘土克金’，但金多土陷，金強土弱。

所以，他建議我蓋住方巾，竊取他胸中那部書。

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出書的結局，說書先生也就沒有理由繼續留下來。

這樣能抓住機會，一鼓作氣斬掉巨門。

哪怕瘟鬼所言都是假設，也只能親自嘗試才知道。

他湊在我的耳邊，把該怎麽做的辦法，仔仔細細的交代一遍。

本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我也豁出去了。

快速逼近，那說書人的醒木敲擊聲如雷震，紙扇揮如電，忽而猛將喊殺，忽而又模仿文官舞墨。

一雙紅口白牙頻頻翻動，刀光劍影，使我難以前進分毫。

每次沖過去，都會被說書先生幾個照面打退回來，五臟六腑劇烈翻騰。

連吐了好幾口鮮血，實在是沒轍，我只好全力催動白虎決。

身上布滿黑色的紋落，毫不否認，現在是我最強的狀態，變得似人似鬼，俯身連續變換，待說書先生舉起扇子的一瞬間，我將脫下來的衣服蓋在九方木。

說書先生停了下來，他的眼睛有著幾分閃爍，定了定神，似乎在剛剛的故事裏解脫出來。

彼此凝視，我註意到他的眉頭緊鎖。

瘟鬼告訴我，按照說書人的規矩，我這招叫‘踢杵’，擱現在的話來講，就是砸飯碗。

他必須要懂應對的方法，否則這場書他就說不成。

既然曾經能擺局八十一天，足以證明說書先生是位老油條。

當前他已經成了啞巴，如何應對？

所有淩厲的攻勢在蓋住九方木的瞬間如風停雨歇，趨於平靜，我總算可以長呼口氣，凝視著他的眼睛，等待著回答。

說書人張開口，沒有發出聲音，他自己也清楚丟了舌頭。

只見他的雙目浮現一道漩渦，我心想他沒有舌頭如何說話？

很快，對方明明不曾開口，我卻清晰聽到他的聲音。

他左手拿起扇子：“扇子一把掄槍刺膀，周莊王指點於俠，三臣五亮共一家，萬朵桃花一樹下。何必左攜右搭。”說著到這兒，他放下扇子，拿起我蓋在九方木的衣服說：“孔夫子周游列國，子路沿門教化，柳敬亭舌戰群賊，蘇季子說和天下。周姬佗傳流後世，古今學演教化。”

當他在搭話回應之時，我仔細打量周圍，發現桌角放著三枚大錢，底下壓著一卷青皮書，上面寫著‘汪冊子’三個大字。

瘟鬼說過，找到說書先生的結局，我就能破陣。

可我絞盡腦汁也不知道‘汪冊子’是什麽鬼？

那說書先生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雙眼淩厲，不管哪朝哪代，砸人家飯碗如同殺人父母。

若是再找不到解決之道，恐怕今天我就得交代在這兒？

三俠五義我沒看過，隋唐英雄傳記不太清楚，白眉大俠裏面多為武藝，西游記當中也沒有用刀的，憑我腦子裏那點墨水，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三國演義’。

很快，說書先生的紙扇已經架在我的脖子上。

寒氣逼人，殺機凜凜。

毫不懷疑，若他一扇子落下，我必將身首異處。

吞咽了口唾沫，本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感慨道：“紛紛世事無窮盡，天數茫茫不可逃，鼎足三分已成夢，後人憑吊空牢騷。書終人散，盡顯英雄淒涼，語貫千秋萬載，道不盡俠骨柔腸，您的書也講到這裏，該散了！”

沒想到我竟然蒙對了，那說書先生楞住半晌，他的面部漸漸由猙獰再到舒緩，恍然間，他仰頭大笑。

“罷了罷了，英雄自有歸處，我也到了該去的時候！”

話音剛落，巨門星君化作青煙消散，一張方桌、一塊兒醒木、一把扇子也隨著他一同消散。

當交手的時候，我心裏就已經很清楚，名號上稱呼為‘七大星君’，可實際上，也僅是一些因執念而死的亡魂，他們雖有機緣修成陰神，卻難逃心結凝聚。

沒有執念，散了就是散了。

我拖著疲憊的身軀繼續向前，六鬼在身側嘰嘰喳喳爭論該如何索取報酬，對我而言，這一切都不重要，活著離開，變強，才是我最終的願望。

空蕩蕩的前路，沒有阻礙，穿過巨門，我到了天墓腹地。

我看到一棵枯死的大樹，樹根交錯，高高聳起，頭上的漆黑使我無法看清到底有多高。

難以想象，會有如此奪天的造化之神物。

我吞咽了口唾沫，這裏就是真正的黃河禁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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