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末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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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笙躺在淡綠色的竹床之上,透過青色的紗幔瞧著房間右側掛著的畫。畫中是一嫵媚婀娜的美人,畫的右側有一低矮的沈香木塌,塌上擺著一張小幾,幾上橫臥的物件雖看不分明,可竹笙幾乎可以確定那是一支鑲珠的毛筆。她忽然擡手在枕後一摸,手中多了本書——《天界二三事之花神與魔王的愛恨糾葛》。

阮寶素來愛看這些情節曲折離奇卻又真假難辨的書,每次看得累了便隨意將書往枕下一塞,既不占位置也方便下次拿取,看來這屋子便是阮寶在天界的住處。倘若花神取回神識自己定會魂飛魄散,可現下這情況···難不成取神識的過程中出了什麽差錯讓自己回到了兩百年前?這樣想著竹笙便決定去屋外看看。

穿過流水,繞過閣樓,竹笙耳邊盡是各種談笑聲,只見那樹下、橋上、廊中,三三兩兩地聚了不少人,這落辰殿儼然成了供人賞玩之地,而最讓她詫異的是這些游人中有不少是魔族。對於慕辰將落辰殿改成游覽之地這事竹笙尚可理解,可別說是兩百年,即使是回到兩萬年前,天帝允許魔族出現在天界這事也絕不可能發生。

“你攔我幹嘛,我來關心病人都不行?你放心,我不會害她,要是一個不小心啟動了那什麽‘滅之力’不是自尋死路嘛。”

竹笙行至一處池邊,瞧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只見慕辰冷冷地擋在魔王面前任他如何也前進不了半步。

“你和笙兒不過一朵花的交情,我可看不出有什麽關心的必要,你若想進她的神識裏探探花神的記憶不妨直說,反正我又不會答應。”

慕辰聲音溫潤,可這話卻是拒人千裏,竹笙深以為他膈應人的功力又精進了不少。

“嘿,一朵花的交情怎麽了?你可不要小看我們這一朵花的交情,若不是我這魔花竹小娃娃可還能活到現在?”

魔王這話一出,他們二人皆是一楞,而此時他也瞧見了慕辰身後正往他們走來的竹笙。

“小娃娃,你來得正好,我瞧慕辰的臉色似是不太好,年輕人啊,總是不懂愛惜自己的身體。你帶他去休息休息,我去花神殿賞會花。”魔王說完這話便趕緊開溜。

聽魔王這話,自己與銀杏仙子那段過往他應是有所聽聞,而花神也已歸位,竹笙越發不解現下到底是個什麽狀況。

片刻之間魔王便沒了蹤影,慕辰轉身看見了傻楞楞的竹笙。

“若天帝不再妄想統一天下,各界之間亦無嫌隙,你可還要毀了這世間?”

花神經過慕辰身邊時他忽然開口說了這麽句話,而花神也因此止住了腳步。

“吾父曾言,欲不可滅。即便他們現下停戰,也不過是懼於吾父之威,終有一日各界會再次挑起戰火。”花神這話雖是對身側的慕辰說的,可眼神卻依舊直視前方那巨大的紫猙。

“既是如此古神又何必造這世間,他定也是有所期盼,倘若結果都是毀滅不妨給我們個機會也給他一個契機。況且···”慕辰側身轉向花神瞧著的方向,故意拖長了尾音“對於四萬年前讓你強行止住古神力的這人你當真沒有一點好奇?”

慕辰這話終於讓花神將視線移到了他身上,兩人目光相接久久沒有動靜。

花神的眸光清冷,無波無瀾,那是一種看透生死的平靜,慕辰不禁有些擔憂自己這賭怕是要輸了。

自從知曉竹笙的來歷慕辰便一直在尋找保全她性命的法子,關於花的事也是在這一過程中偶然得知。其實,月老找到的那本書中並未言明這古神力究竟為何物,只是稱其為毀滅之力。那時,也不知為何,慕辰忽就想起了花神鎮的那首童謠。生始於滅,花神誕於廢墟,倘若說她便是那滅世之源也不是不可能,但這一切也不過是他的猜測,可沒想竟成了事實。此外,花神既已取回神力為何還執著於竹笙身上的記憶?她看見魔王時也提到了記憶二字,慕辰猜想這記憶恐怕與古神力的開啟有所關聯,倘若能說服她放棄滅世這念頭或許能保住竹笙的命。雖說古神封了花神的七情六欲,可她若真無欲無求,四萬年前又為何因魔王而散了這古神力?他賭魔王對花神來說是有所不同的。

“罷了。”花神忽而轉身,眼眸低垂“望你能記住今日之言,倘若各界再生禍端我定不會再遲疑。”

眾人看著花神轉身走向花神殿。

此時,因著先前的震動花神殿的外墻上布了幾道深長的裂紋,玉柱橫在殿門之前,碎瓦不時掉落,可花神卻視若無睹,直直地走了進去,身影隱沒在一片頹敗之中。

“可照你這麽說,古神不是封了花神的七情六欲,她也沒有收回關於魔王的記憶怎麽會被你說動?”聽慕辰將這事完完整整地說了一遍竹笙總覺得花神答應得也太過容易了。

“可她的心並未被封印不是嗎?有心便會生情,只是古神太低估人心了。”

慕辰忽而瞥見竹笙腰間散落的緞帶,便繞到她身後將這兩根帶子打了個漂亮的結。

“總覺得魔王有些可憐,好不容易讓花神對他動心可現在人家卻絲毫不記得他了。”

“呵”慕辰輕笑“有什麽可憐的,只怕他現下正在花神殿像猴子般上躥下跳,玩得不亦樂乎。”

“說的也是,還有···”竹笙側過頭,目露鄙夷“自方才你就一直用這種怪異的眼神看我,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是不是又在想什麽壞主意!”

聽了竹笙這話慕辰朗聲一笑“笙兒,你多慮了,只是有件事我想我應該跟你說明。”

“什麽?”

“我確是對你有意,可我當初對阮寶並無半分非分之想。”

咦?怎麽突然就扯到阮寶了?

“我並無什麽奇怪的癖好。”慕辰繼續說道。

“恩?”

“所以你不必做這般小女孩的打扮來討好我。”

此刻,竹笙身著淺藍色上衣,衣襟上是一串蝶形盤扣,收緊的袖口綴了一圈彩色的小花,她的腰後還有個漂亮的蝶形結,寬大的褲子在腳踝上方收緊,並掛了兩層銀色的圓片。這身裝扮還真是天真可愛得緊,只是因著竹笙的身形比阮寶更為修長,這上衣硬是被她穿成了短衣,行動間露出一小節蠻腰,可卻也不覺不妥,反倒是多了份俏皮。

“誰討好你了!屋子裏只有這衣裳!”竹笙語氣憤憤,毫不吝嗇地賞了慕辰一個白眼並大步向前走去。

慕辰見她這幅又羞又惱的樣子臉上笑意更甚,忽見一碧綠的物件在空中劃過準確地落入他的懷中,而竹笙的聲音也從不遠處傳來。

“腰墜還你,我要到花神殿瞧熱鬧去,你若是閑得慌不妨跟我一道去看看。”

花神殿,往日天界最熙攘熱鬧之地,如今卻門可羅雀,唯有這滿眼的春/色依舊如故。

樂帝來到花神所居之院落時恰巧遇上她捧著倆棋罐自屋內走出。

鳥輕語,花微舞,這是天界最美的時節,一如這世間最美好的她,可此情此景卻讓樂帝心中一痛。

花神,往日亦是現今的天界第一美人,她的身邊總是跟著一群吵吵鬧鬧的小仙娥,這些小仙娥個個爭著搶著要替她做這做那,在她們看來,哪怕花神只是拎個再輕巧不過的竹籃子也是種委屈,而現今,因著對古神的怨懟和恐懼竟再無幾人願與她親近。

“不知樂帝來我這花神殿所為何事?”

花神引著樂帝至臨近的一處水榭之上,榭中的白玉桌上是一黑一白兩罐棋子以及一盤未下完的棋。

“你···可還好。”

“有什麽不好?”

花神立在欄前,隨手摘了幾顆枸杞子往池中一扔,四散的魚群立馬被這紅艷的果子引了過來,她是那麽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語氣中沒有諷刺,沒有失落,沒有埋怨,有的只是再平常不過的疑惑。

是啊,喧鬧也好,寂靜也罷,她,根本不會也不能體會。

樂帝沈默片刻,再次開口“華瑤,你可還記得人界之事?”

“自是記得。”

“那你定還記得我們的婚約。”

花神收回正要拋出的枸杞,思索片刻答道“確有其事。”

樂帝正欲開口,只聽她接著說道“可這與我並無關系,我並不是那梁家小姐。”

“可···”

“原來你是為這事來的,我雖不是梁迤然可你們這段過往確是因我而起,我定會還你一個公道。”

花神的這兩句話讓樂帝的心情在片刻之間穿越了悲喜兩重天,只見她低聲念了些什麽,手心的那顆鮮紅飽滿的枸杞竟發出了亮光。她手一揚,枸杞便飛出了花神殿,而後直直墜入人界。

“梁迤然將重生,這一世姻緣我已還你,你去尋她吧。”

“華瑤!”樂帝覺得自己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個巴掌,憤怒地厲聲一喝,上前要抓花神的手腕,恰好握住了她腕上的女媧石,只見一藍一紅兩道光障隔在了二人之間,眼看藍光漸盛而紅光愈發微弱,鮮血自樂帝手心滴落,可他卻好像握得更緊了。

“你以為將記憶註入那仙果並將其變作你的模樣便算是還我公道了?”

花神手一揮,兩道光障瞬間消散而樂帝也跌出了一丈之外。

“樂帝,怒傷人,亦傷己,你若不喜我這模樣也可給她換個面皮,這於你該是不難,又何必動怒。”

她這話究竟是在告誡自己身為樂天仙族之長應該清心寡欲,還是在擔心自己因怒傷身樂帝不得而知,因為她的神色是那麽平靜,而語氣又是那麽空洞。

竹慕二人隱於水榭不遠處的假山之後,堪堪能聽清花神和樂帝的對話。

“這花神不做那般淩厲肅穆的模樣倒還真是天真得可愛。”

“你這天真可愛定不是在誇她。”

“笙兒你倒是越發聰明伶俐了。”

慕辰見竹笙瞪著自己,繼續說道“我這話確是在誇···”

他這話還未說完便被竹笙捂住了嘴,只見她做了個禁聲的手勢眼神示意他往一旁看。

一旁窄而蜿蜒的小道上,魔王晃晃悠悠地走過,而後直直地朝池上的小榭走去。

“喲,你這是···受傷了?”魔王踏入榭中,經過樂帝身旁時瞧見了樂帝手上的血痕,他多瞧了幾眼那傷口,忽而發出一句感嘆“這傷口若是淺上一分不足以懲戒,可若是再深一分這手可就廢了,小瑤,你這善心倒是絲毫未變。”

花神身負滅世之責,這天上地下怕是再無人會稱她心善,躲在一旁偷聽的竹笙不由感慨魔王這才算得上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啊。

“我說樂帝,雖說現下天界和魔界已冰釋前嫌可我們倆之間的仇還沒完,你又何必來我這花神殿自討沒趣。”

樂帝將手隱入袖中,看了眼花神,說道“這花神殿與你沒有半分關系,我又為何不能來。”

“怎麽沒有?這神殿的墻是我修的,路是我開的,瞧見對面那座小樓沒,那也是我順手新建的,這花神殿怎麽著也該有一半是我的,你說是不是,小瑤?”

“不過是一座宮殿,你喜歡便拿去罷。”

花神扔下這話便離開了小榭,魔王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而樂帝卻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我們也該走了。”

假山之後,慕辰先站起身來,又伸手去拉蹲著的竹笙。

“等、等等,我腿麻了。”

“慕辰,天帝真的放棄了一統天下的野心嗎?”回落辰殿的路上,竹笙趴在慕辰背上,晃悠著兩條腿,看著天界來來往往的仙魔,突然發問。

“因著他對異族的排斥父親英年早逝,而花神又因古神而失了自我,這兩件事對他打擊頗大,自那日之後他便去了思悔崖至今未回,他的野心也該被消磨殆盡了。”

“與師父在竹山住下的第八年我曾被野蜂蟄過,當時,臉上,手臂上,腿上一片紅腫,又痛又癢,害得我好幾日睡不著覺,自那以後的好一段時間裏我都是繞著蜂窩走的。可師父他老人家替人捉妖只為果腹,不願多收銀錢,而我也正值貪吃的年歲,在一眾不要錢的野果、野菜中,蜂蜜可是上好的零嘴,待紅腫消退,我就又打起了野蜂蜜的主意,結果又被蟄了滿身的包。神力的威力並不會因時間而減弱,可人們對其的懼怕會,也許在億萬年之後又會出現一個天帝,到時花神真會毀了這世間嗎?”

竹笙說完這麽一大段話後慕辰卻沒有回她一字半句,而是攔住了一旁捧著個大陶罐的小仙娥,討了一小罐蜜色的東西。

“拿去。”

竹笙接過慕辰遞來的小陶罐和桂葉小勺,揭開陶罐的蓋子,一陣甜蜜的香味迎面撲來。

這···是蜂蜜?

“你給我蜂蜜做什麽?”

“你方才說了那麽大段話不就是在向我討這個。”

“慕辰,你這是在裝傻還是真傻!”竹笙對慕辰這領悟能力很是不滿。

“娘子說是真傻那便是真傻,娘子說是假傻那便是假傻。對了,娘子可還有什麽想要的?”

億萬年後的事就讓億萬年後的人去操心,於我,天下也好古神也好都不及你重要。

(完)

作者有話要說: 弱弱地問一句,各位看官可有想看的番外,比如花神和魔王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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