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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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端醒過來的時候,自己正躺在一張陌生的大床上。

身上是完全不熟悉的被子觸感,柔軟且冰涼。

“嘩”一聲,門突然被推開,她驚恐地看向來人,碰到祁羽的怒容後怯怯埋頭,把自己縮在被子裏,仿佛這蠶蛹能保護她。

“你竟然妄想能逃走?”他手撐著床柱,眉梢忿怒地上揚,“你那點小心思,我摸得清清楚楚。”

“我……我沒有想要逃走。”雲端微弱地反駁道,像只受驚的小鹿,恐懼地窩在被子中瑟瑟顫抖。

祁羽身子靠近了她些,直把她驚恐地往後挪了幾寸,卻終是徒勞,聽到他說:“你以為我不知道麽,借出游的機會引開我手下的跟蹤,暗地裏趁機讓你那朋友找你的族長對付我,聲東擊西,你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盤。”

“不過你怎麽可能會知道,”祁羽輕蔑地笑,此刻蜷起雙腿抱緊身體的雲端,在他眼裏就如一枝柔弱孤獨的蔓草,隨手便能折斷,繼續道,“你那敬愛的族長,早就投靠於我,你欲做什麽甚至你在想什麽,都不是你一個人所能掌控的。”

見他還要接近,雲端不由得哭出來,眼淚撲簌簌掉下來:“你要做什麽我都答應你,只求你不要殺我,我不想死……”

——

海德集團新任董事長祁羽要結婚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南城。

名門姑娘們都為此百思不得其解,她們根本沒聽過那個叫袁雲端的女子是誰,只是他原來訂過婚的顧茜茜小姐已經在一年前前突然因病暴亡,他現在要娶誰也輪不到她們置喙。

反正她們擠破頭皮都得不到就是了。

婚紗店裏,一排排純白的禮服宛如潔凈完美的玉蘭與鴿子,雲端從試衣間裏走出來,被店員殷勤地攙扶著,怯弱地等待祁羽的反應。

“換。”祁羽淡淡說了一個字。

雲端哪敢說不,只能小聲問,“為什麽啊?”

“我不喜歡月白。”言簡意賅,但足夠聽懂了。

“但這確實是件漂亮的婚紗呢。”

我忽然站在他們面前,嘲諷地讚嘆了一聲,旋即情不自禁地笑起來。

祁羽臉色大變,急忙偏頭看我,正好與我幸災樂禍的目光碰撞。

他立即松開了身邊女孩的手,有些猶豫地看她:“阿泠,你……”

“如你所想的那樣。”我語氣平靜,暗暗收斂笑意,“這不過是我制造的幻魘而已。”

打了個清脆的響指,那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女孩頃刻面目變形,迅速化成一團濃霧,隨風飄散在空中。登時周圍人都驚叫起來,爭先恐後推開門往外跑。

不管祁羽震驚的眼神,我接著道:“我早知道那貪生怕死的老頭背叛了我們,怎麽可能再去撞槍口上?不過,我的幻魘還算逼真栩栩如生吧?至少能把你給騙了,也算不虧啊,但你也不仔細想想,真正的袁雲端會在你面前哭成那個模樣,沒瞪你已經很不錯了。”

繼續補刀,我心裏不禁暗爽。

大橋上車禍後我趁機遁逃,制造了個幻魘來迷惑他的視線。

在這段時日裏,趁祁羽放松了對我的警惕,我便救出了母親,把她送到一個他永遠控制不到的地方,再去翻了古典籍,計劃出一個除掉他的辦法。

只是代價有點大而已。

他覆雜地凝視我,白皙的面容毫無表情,良久突然毫無征兆地爆發出尖銳的冷笑,恍如颶風刮過海面。

“阿泠,是我小看了你。”唇角逐漸收斂,他搖搖頭,看著我嘆息一聲。

他的手掌向外一拂,月色驟然灰暗下來,黑暗瞬間將新月席卷遮掩,只剩黑漆漆的茫然。

“你就是冥王。”我克服心底的恐懼,冷冷地迎面而對,把憋在心裏的猜測索性說了出來,手指摳緊了掌心,直沁出黏濕的血。

祁羽擡眉瞇起眼,秀氣的眼睛驟然暴出淩厲的兇光,像蟄伏多年的猛獸嗅到了危險氣息,用他最擅長的優雅聲音說出最陰冷的話:“潛伏了這麽久,果然還是被你看破了。”

我被那雙陰鷙目光註視得渾身發寒,冷汗從後背直冒,手也不自覺地抖了起來。

我本只是試探,萬萬沒有想到他居然主動承認了。

其實我早該發現的,從一開始,他就偽裝成溫潤如玉的君子接近我,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萬事盡在其掌中。

包括我的行動與行蹤,從始至終,都從未脫離過他的視線。他騙了我,甚至蒙蔽了韓衍,蒙蔽了所有人。

他一直是那位躲在暗處的偷窺者,將我們的一舉一動監視在內,再配合他那天衣無縫的完美演技,把自己的野心嚴嚴實實地隱藏。

想到這兒,冷汗從後背爬下來,身子猛不丁打了個哆嗦。

我表面裝作淡然自若的樣子,抑制內心翻湧,鎮定地將視線移向夜空:“若我說,我其實從一開始就猜到了,在我們的第一次碰見之時。你可相信?”

他陷入半秒的微楞,沒給他反應的機會,右手的鮮血緩緩化成烜焰弓橫臥於我的掌心,迅雷不及掩耳地對準他的胸口,我穩住緊張的心神,猛地松弦就射/了出去。

他瞳仁沈沈下降,用我看不清的速度在箭距離他身體只剩半寸距離的時刻瞬間消失,人影眨眼間就不見了。

心裏頓時蒙上恐慌,我不安地左右環顧,試圖從空蕩蕩的周圍尋找他的蹤影。

正當我楞在原地時,突然,我的脖頸後面傳來冰涼的觸感,冷得我身體一縮,“啊”得驚叫。

灼熱的氣息與我敏感的皮膚摩擦,耳畔傳來怪笑:“你好大的膽子,你以為,就憑你還能殺得了我”

我還沒回過神,沒註意到他在說什麽,隨即他粗暴地將弓箭奪去扔在地上,扼住我的喉嚨,五官兇惡地扭曲變形,再看不出他從前的模樣:“阿泠,我們都來自宇宙最深處的黑暗,你我用著同一顆心臟,同根而生同命而亡。就算你得了月神的力量,你骨子裏流淌的血液讓你在我面前不過是一只輕而易舉便能踩碎的螻蟻。你別再妄想能反抗我,我要毀滅整個地球,整個銀河,讓你們都臣服於我!”

他瘋了。他真的徹底瘋了。

不過我或許根本不能用正常人的目光來審視他。

他是冥王,是讓我陷入萬劫不覆的一切源頭。

隨著最後一個字音落下,他的周身爆發出大片紫黑色的濃霧,天空“嘩”得驟然破碎,裂成無數道可怖的縫隙,源源不斷的陰雲從裏面湧出來,伴著陣陣震耳欲聾的霹靂聲瘋狂繚繞盤旋。

外面的人群頓時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和哭喊,四散著逃開,卻又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跑,如沒頭的蒼蠅互相亂竄,求生的欲望如枝藤肆意瘋長,蔓延至所有人的頭頂。

祁羽彎起嘴角,似乎對這一切異常滿意,哂笑著掃視周圍所有人,微微靠近我:“我再給你一個機會,和我一起,讓黑暗永恒地統治這個世界。”

我腦子裏瘋狂想應對措辭,偏偏死機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袁雲端。”突然有人在背後喚我的名字。

聽到這聲大喊,我渾身如被電光石火擊中,明媚的火焰瞬間在心上燃燒起來,因恐懼而凝固的血液瞬間重新流淌周身脈絡,再次有了溫度。

祁羽忽然放開我的肩,陰沈地註視我身後的人。

時間仿佛靜止了片刻,良久,他終於覆雜開口:“月神,我就知道你會來。”

我沒有轉身,只頂著祁羽灼灼的目光,大叫:“韓衍你快走!他是個瘋子,你打不過他的!”

“啪”一聲,臉頰上傳來刺骨的疼,這耳光打得我猝不及防。

祁羽放下右手,眼神難辨地盯向我,我毫不示弱地擦了把被磨出血痕的手腕,從地上爬起來,狠狠地回瞪他,聽到一聲冷笑,“你果然還是最關心他。”

他驟然擡高了音調,面容變得獰惡:“那我就讓你看看,你最愛的月神大人該怎麽死在我手裏,我要讓你親眼看著他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覆活,從此世上再無月神,唯獨我一個冥王!”

“唯獨你一個冥王?”我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冷笑從喉嚨裏發出來,像把鋒利的冰刃往他臉上割去,冷靜地讓我自己都不可思議,“可是冥王大人你告訴我,我們同根相生同命而亡,我何其有幸,能和您共用一顆心臟呢。”

祁羽的面色瞬間大變,已然聽懂了我的話,撲過來試圖扭住我的手臂:“你瘋了嗎?”

我揚起手中的灼炎匕首,決然地把它靠近自己的心臟,猩紅火焰舔舐著刀尾,發出“嘶嘶”的聲響。

陪了我一輩子的灼炎,最後竟是用來結果我自己。

但我來不及感嘆了。

他明顯對我毫不猶豫的神情有了顧忌,額頭泛出鐵青色,鉗制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讓我無法握緊刀柄。

他的目光裏滿是難以置信,甚至還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東西,失望、懷疑、恨意、驚異、絕望……

所有情緒如一池深潭,盡數淹沒在那雙仿佛無底的眼瞳裏。

”你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也要來殺我麽?”他苦笑了一聲。

我閉上眼,不再看他:“我不會讓你得償所願。”

話音剛落,我默念著在心裏已記了上百遍的咒語,用新月最後僅剩的光芒,讓時間停止,不多不少凝固半分鐘。

我想,三十秒對我來說足夠了。

一切的一切瞬間靜止了,化作一座座沈默的石像,在時光的流沙裏悄然被掩蓋,被侵蝕,直至無可避免的流逝。

這時我終於回身,看見這個讓我從上輩子記掛到現在的男子,深深地望入韓衍的眼眸。

那雙眸子恍如世上最純凈的琥珀,澄澈得仿佛最深處的月光,靜靜地淌成銀河盡頭的大海。

我現在多麽想立刻跑過去擁抱他,用盡所有的力氣去吻他的眉骨和額頭,告訴他我什麽也不害怕,什麽也顧不得了,只記得喜歡他。

但我來不及了,我要用這把匕首,親手刺入自己的心臟。

可是真遺憾,這輩子還沒聽他親口說過喜歡我呢。

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讓他真誠地說出來,用來滿足我小小的私心和竊喜。

這點要求,不算過分吧?

再見了,韓衍。

我很怕死,但我更喜歡你,以及這個有你的世界。

我緩緩閉合眼瞼,最後看了他和世界一眼,任憑透明卻溫熱的眼淚從眼角垂落。

眼淚怎麽這麽燙,把我的皮膚都灼得生疼,仿佛是火在燒。

突然,我的匕首在刀尖只離心口半毫米的時候,剎那停住了,意料之中的劇痛並未到來。

我倏地睜開眼,驚訝地看見韓衍一把抓住我的刀刃,鮮紅的血汩汩流出,沿刀身刺痛瞳孔。

我的心頓時痛得揪起,急忙想把匕首收回:“你在幹什麽?”

這時我才意識到,這個時間靜止的靈力源頭來自於新月,是屬於他的力量,這點小伎倆怎麽會逃過他的雙眼呢?

所以只有他能對抗這咒術,同時,阻止我。

“雲端,看著我。”他的聲音低沈而有磁性,像飛雪拂過秋分的風。

我一下子安靜了,下意識地聽從他的言語,如他所喚的那樣直直看向他。

蠱惑人心的波紋一圈圈卷開來,緩緩攫取神智,在我心間撩起漣漪。我不自覺地被這目光吸引,一時間竟不知自己身處何地。

我忘了,這是催眠術啊。

他握住我的手,借我的力慢慢將刀刃轉向他自己,用身體迎向灼炎匕首。我毫無意識地任由他攥緊我的手指,感受他體內溫熱的溫度,根本沒有註意到他在做什麽。

刀尖一點點沒入他的心臟,直到我聽見皮肉綻開的聲響,如霹靂降落頭頂。

我這才從楞怔中回神,驚叫一聲,慌亂地松了手。

血,就這樣肆意地漫開來,灼熱得發燙。我驚慌無措地瞪大眼睛,他全身都是血,血液不顧我的尖叫往地上肆意地流,淌在白皙的大理石地磚上看上去像黑色。

我顫著手去觸碰,手指上迅速暈染出一片刺目的紅,是血流到劇烈了啊,才會凝聚成黑色的啊。宛如一道道殘忍的催命符,不可反抗地逼迫著他生命的消失,將他從我身邊帶走。

他的身子終於支撐不住,掙脫開我的手臂,無力地跌倒在地。

他很瘦,輕得像是一陣風,脆弱得仿佛隨時就能飄散在我面前。

“韓衍!”我大喊著,用懷抱接住他。

他的臉色白得可怕,嘴唇沒有半點血色,卻還在扯起嘴角,努力朝我微笑。

這是我的神明啊,我喜歡了很多年的韓衍。

淚水頓時全部湧出來,他堅持著伸出手,試圖抹去我的眼淚,終究因為沒有力氣而放下。

“你……你當初對我用的催眠術,我偷師學得如何”到了這個時候,他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我滿腦子只有要他活著,任由淚水糊住面龐也顧不上擦。不經意一瞥,發現他的鮮血已是抑止不住,不知不覺染紅了身下的地面,絞得我心痛如割。

他單薄的身軀脆弱如櫻花,仿佛風一吹,就能散得零零落落,讓我再也找不到了。

“你別死好不好?我求求你了,你是月神,你不會死的對不對?我求求你活下去,你一直無所不能,一切都會過去的。”我徒勞地一遍又一遍祈求,抱著他的手臂將我的恐懼與絕望暴露無遺,我想他一定感覺得到。

他溫柔地揚唇展開笑容,極其少見地沒帶戲謔,但我此刻真的不想看見他笑了。

“袁雲端,好好地活著,聽清楚了嗎?”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韓衍的身影消失了。

隨後我什麽也不知道了,好像所有的記憶都瞬間不見,全世界都傾翻成我完全不認識的模樣。

那些重要的以及不重要的東西,全部硬生生地從腦子裏驅除,立時變成一片茫茫空白。

唯獨看過的古典籍上的一句記載,此刻異常清晰地浮現在我腦海中——

神明若亡,一切都將推翻重來,世界重新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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