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律剛剛走, 厲微瀾正要出門，傅言洲走了進來。

他的手指捏的很緊, 嘴唇抿到發白。

然而當他擡頭看厲微瀾的時候，眸光卻是亮的，目光堅定，顯然已經下了決心：“厲哥，我去找師兄，我和他一起回去。”

【傅言洲向你請求返回研究所。是否同意？Y/N 】

這條任務讓沈橙吃了一驚：傅言洲一己之力幾乎是加快了基地100%的研究進度，他現在底下也有幾個配合的研究員，但他們都是在他的指點和指揮底下進行具體執行, 目前游戲裏的科技樹已經點亮了大部分, 但傅言洲……依舊是基地科研的一把手。

她看了看傅言洲的屬性：對基地的忠誠度接近滿值的。不是因為懷念研究院？

這樣的傅言洲，怎麽會考慮回去呢？

傅言洲說完這句話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沈默不語等待他的回答。

厲微瀾的眉頭隱約皺了一下。

盡管之前讓傅言洲去把白蘇的事情傳達給研究所的確有幾重考量，既有修覆他和科學院的關系, 也有利用他曾經在科學院的受信任程度加快這件事的進程，更是希望禍水東引，讓研究院顧不上諾亞這邊的異常, 但是……傅言洲在這時候提起要回研究所……

他忽然明白了什麽，皺眉道：“不需要。”

他說的不是不同意，而是不需要。

傅言洲吃了一驚，擡頭有些不安的看了看他，旋即又重新低下了頭：“但除了我, 沒有人能再……”

“傅言洲, ”厲微瀾有些煩躁的說道, “你覺得, 你的師兄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師兄……”傅言洲遲疑了一下, “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是。”厲微瀾點了點頭，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唇角卻慢慢的顯出了一抹笑容，他雖然是在和傅言洲說話，但沈橙卻覺得，這番話是說給屏幕之前的她聽的，“或許我也有過機會變成他那樣的人，可是我不是。你的師兄沒有牽掛，沒有顧忌，也沒有信仰。”

“那你就有嗎？”傅言洲脫口而出：厲微瀾說到‘信仰’這兩個字的時候頓了一頓，甚至連嘴角的笑容裏都多了兩分甜蜜，瞧著倒完全不像是在說信仰，更像是在說情人。

哪有人會在說自己的神的時候露出那樣的表情？

“我有。”誰知道厲微瀾卻一口肯定了這樣荒謬的話，“當我在絕境的時候，總有一只手拯救我，總有一雙眼看著我，只要我需要她，她隨時隨地都在。”

傅言洲打了個哆嗦，一句吐槽不經大腦脫口而出：“你說的是偷窺狂吧？”

“……”屏幕裏外的厲微瀾和沈橙一起頓了一下，一起來了一句，“沒有感情的才是偷窺狂。”

但不管怎樣，傅言洲卻沮喪了一下：“你覺得我回去是不擇手段，可……”或許是唯一的解決方案。

他沈默了一下，看了一眼厲微瀾，微微皺眉不語。

沈橙這時候也已經明白了傅言洲為什麽會突然說要回研究院。

他是覺得，在研究院裏他們沒有眼線，就不能知道科學院目前發展的內情。

他依舊覺得自己欠了厲微瀾，依舊覺得這筆債沒有還清，所以他願意去科學院做內線，想著替諾亞多了解一些情報。

理論上是可行，但沈橙看了看光說幾句話就臉色蒼白的傅言洲，忍不住用略帶愛憐的眼神看了看屏幕上襯衫整齊又雪白的小人：傅言洲，你真的不適合去當間諜！你說你社恐成這樣，會說謊嗎？騙得過你師兄嗎？

她和厲微瀾的想法一致，所以在厲微瀾勸說傅言洲跟他說基地不需要間諜的時候，沈橙也在這個任務上果斷的點了NO。

傅言洲的眼神模糊了一下。

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什麽都沒有說，只是黯然點了點頭。

在沈橙拒絕之後不久，系統突然刷出了一條通知：

【傅言洲已脫離基地。目前科研速度-50%。請重新設置科研基地主管和研究方向。】

這是沈橙第一次碰到她選擇了劇情線以後小人因為自我意志而就沒有聽從她選擇的情況。

傅言洲脫隊了。

甚至沈橙點擊地圖上，再也找不到之前那個有著輕微強迫癥、潔癖、偶爾會臉紅的小人了。

傅言洲像是一滴水融進了大海，沈橙猜測，這個以一己之力給基地推進了科研進度的強迫癥跟著唐律他們的隊伍回到了研究院。

這是她和厲微瀾都沒有想到的事情。

厲微瀾很暴躁。

沈橙能看到小人的頭上全是陰雲，顯然厲微瀾心裏，這件事並沒有過去。

“瀾瀾……”沈橙看他難過，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

厲微瀾長長嘆了一口氣：“研究的事情，其實我知道不能完全怪他。但這一年多以來，我明知道他經常對我心懷愧疚，但從來沒有就這件事和他開誠布公的談過。雖然提出拿人做實驗的人的確是傅言洲，但他至少並不是這件事的推動人，而且不管有沒有他，夏謹時最終都會下這個決定。”可這些話，他沒對傅言洲說過。

他的確曾經對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情耿耿於懷。

但對傅言洲，對他這一年以來埋頭研究做出來的貢獻和成果，厲微瀾看在眼裏，他心裏有數，那一點點怨恨，也在慢慢消失。

只是傅言洲不說“對不起”，他竟也沒有機會說出原諒。

可這一次，傅言洲說走就走，說好聽一點是為了基地，說難聽一點，或許就是因為他內心深處殘留的愧疚感，逼著他回去當這個‘臥底’。

這一去，禍福難料。

傅言洲說夏謹時是他的師兄，但以夏謹時那人的性格，如果真有了他感興趣的東西，他會被小小的師兄弟關系所阻撓嗎？

他會看在師兄弟關系就手下留情嗎？

就連沈橙，也第一次有種‘這真的不是個游戲，是現實世界’的感覺。

她第一次感覺到，在這裏發生的人和事，都是有自由意志的。

這一晚，沈橙失眠了。

她望著窗外星星點點充滿了光汙染的天空，想著游戲裏的瀾瀾，還有她看到過的那麽多的游戲玩家和他一次一次的死亡。

她或許不是最好的，但卻已經是對他們最合適的了。

沈橙不知道這個游戲是什麽人做的，也不知道這個游戲的目的是為了什麽，但她能確定的是，如果這個游戲落在了不合適的人手裏，只怕不管是崽崽還是諾亞，都不會有今日的光景。

這件事情給她敲了一個警鐘：這一次沒有被游戲約束的是傅言洲，是因為他的心裏有心結未解。

這說明光按照任務強行替他們做選擇不再是萬能的了。

那麽是不是未來的一些選項，如果選項本身和被控制者的自身意志相違背而那人的意志又足夠強大的話，也有可能會失敗？

那麽瀾瀾呢？

對瀾瀾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麽？

是報仇嗎？

如果他的心裏只有報仇，那今天他就不會試圖阻止傅言洲了，因為如果能在科學院裏多一個內線，顯然對他來說利多於弊。

可只有一樣是連她如今也無能為力的。

沈橙朦朦朧朧的猜到了他想要的東西，她不敢深思，但哪怕就是簡單想一想，仍然覺得心口發堵，喉嚨裏悶的慌。

她很想在他身邊。

很希望能達成他的願望。

但隔著手機屏幕，似乎才對他最安全。

**

厲微瀾安排好了基地的事情就和唐律一起去了J市基地。

顯示到達時間為5天，沈橙估計以他們的速度是肯定追不上科學院那幫歸心似箭的瘋狂研究人員了。

不過追不上歸追不上，唐律出行還帶了不少保鏢和異能者，路上的安全應該不成問題。

只是看唐律和厲微瀾說的那些話，J市基地的管理者和科學院之間似乎積怨已久，對於在J市基地擁有著像太上皇一樣地位的科學院和夏謹時，似乎唐律和他父親早就不滿意了。

現在科學院強行抓走了他的女朋友去做人體研究，只怕這件事絕不會就此作罷。

等唐律回歸之日，只怕就是兩邊勢力開戰之時。

這一天他們找了一處廢棄的舊屋住宿，保鏢去清理屋子裏的垃圾和可能存在的危險，兩個男人站在門口，唐律看了一下地圖，嘗嘗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蘇蘇是不是在被科學院的人折磨……”

他的臉上是顯而易見的擔憂。

在厲微瀾看來，唐律對白蘇的‘寵愛’，其實十分浮於表面。

他會給白蘇花錢，也會對她近乎於百依百順，甚至也有像這樣的動不動就把‘我想她’了的話掛在嘴邊。

但這種想念不過是一種表象，唐律實際上並沒有那麽在意白蘇，否則的話，他早就會想各種辦法保證她的安全。

那八千點唐律真的拿不出來嗎？

不可能的。

所以白蘇的失蹤，實際上唐律要承擔大部分的責任。

但厲微瀾自然不會把這句話說出來，他知道，唐律的感慨底下，藏著其他的意思。

“科學院的人抓走了白小姐是為了做研究，不是單純的為難人，等我們到了基地再把白小姐接出來就好。”厲微瀾說道。

唐律頓了一下，忽然來了一句：“厲先生年輕有為，應該還是單身吧？我有個妹妹……”

他話音未落，就對上了厲微瀾奇異的目光。

唐律看見這個俊美的男人擡手指了指天，用一種神棍的，像是在夢游一樣的語氣迷離的說道：“可我有女朋友了，她正看著我們呢。”

不知為何，唐律激靈靈的打了個冷戰。

“……”沈橙看著這行字也挺無語的：啥？唐律想搞聯姻？

她想了想，輕輕拉動了一下厲微瀾的袖口，結果這貨更壞，居然故意把自己的手舉了起來，唐律就看到他的袖子，真的在無風自動！

“？？？！！！”他瞪圓了眼睛。

第一反應就是前後左右上下的看，既沒有鬼，也沒有奇怪的東西！

厲微瀾啞然失笑：“可惜，你看不見我的女朋友。”他的嘴角笑容越發多了一點詭異的甜蜜，就算是唐律這樣的大男人心裏也看的發毛，“她真的就在這兒，一直跟在我身邊。”

“……”只是瞧著是個高手，又是單身沒什麽亂交之類烏七八糟的事兒他才想介紹自己妹妹給他認識，要拒絕就拒絕，不用說這麽鬼氣森森的話吧！

唐律只覺得渾身汗毛直豎，他悻悻道：“那可惜了，我妹妹可是個大美人。”

“但沒有人比她在我心裏更美。”厲微瀾淡淡笑了笑，拒人於千裏之外。

“……”行了，瘋子實錘。

他敗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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