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蕊低頭沈默，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把奶茶杯輕輕推過來，說了句，“茶涼了，能幫我再換一杯嗎？謝謝了！”

蘇清妍從廚房出來，林素蕊正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夜色，不知道什麽時候，外面秋風乍起，秋雨脈脈。

林素蕊望著窗外的雨，鼻音喃喃，“這會兒，全世界的人應該都在找我。我想，第一個找到我的人，一定會是他。”

“如果不是呢？”蘇清妍語氣冰冷地問。

“一定是的，我跟他一直都有著很深的默契。何況，我還給他留了字條，說我去找一個很熟悉的陌生人。他一定可以想到是你。”

蘇清妍唇角一勾，笑意泠泠，“你一貫這樣自欺欺人嗎？”

對於蘇清妍的揶揄，林素蕊毫不在意，她轉過身來，拉了拉身上那件開司米大衣的衣襟，重又坐回到沙發裏來。

“我跟你講個故事吧。雖然這個故事裏的內容大多數也是我聽別人說的，但是我覺的它對你做出正確的選擇，應該是有幫助的。”

秋夜漫漫，聽個故事也可以，何況，這個故事一定會是跟蕭城有關的。

林素蕊的姑媽林語琴，在很早的時候就被診斷為不育，可是，在林素蕊六歲那年，蕭家卻突然多了一個男孩。

男孩九歲，個子比她高很多，很瘦，臉色蒼白，有著立體的眉眼五官，神情卻很憂郁，像是中世紀古堡裏走出的王子。他就是小時候的蕭城。

姑父說蕭城是他和姑媽在外地開工廠時走失的孩子，現在終於找回來。可是，所有的人都對這個說法表示懷疑，尤其是，有近一年的時間，蕭城始終不肯開口叫他們爸爸媽媽。

林素蕊很喜歡這個大她三歲的表哥，經常拉著他一起玩。也許是小孩子之間的默契，也許是冥冥之間的緣分，他們很投緣。只有跟她在一起，他才會說話，才會笑。

越來越多的接觸中，小素蕊發現，蕭城似乎是失去了他過去的所有記憶。九歲之前，他生活在哪裏，跟誰生活在一起，他統統都不記得了。他像個新生嬰兒一般，任由身邊的人告訴他，他叫蕭城，九歲了，他的爸爸是蕭雲峰，媽媽是林語琴。

蕭城很為他丟掉的那段回憶而苦惱，林素蕊曾經試著幫他，卻受到了大人的嚴厲警告。她的媽媽告訴她，蕭城得了一種叫做選擇性失憶癥的病，忘記的都是以前一些很不好的事情，她絕對不可以幫助她去記起以前的事情。

當時，媽媽告訴給她的只有這些，長大一些，在她的反覆追問下，她才又知道，姑父是蕭城的親生父親，姑姑卻並不是他的親生母親。他的生母，死在了姑父的車輪下。年幼的蕭城目睹了一切，姑父額角那道疤痕就是被當時發瘋的蕭城抓傷的。

那場車禍以後，蕭城就忘記了過去的一切。莫名失去了童年的記憶，這對蕭城來說，無疑是痛苦的，可是對於蕭雲峰，卻像上天賜予的恩典一般。一個過往記憶一張白紙的孩子，比一個滿腦子仇恨的孩子，要好調教的多。

雖然林素蕊並不知道蕭城的身世具體有著怎樣曲折的故事，可是她卻看得出，蕭雲峰對蕭城是真的疼愛。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傾註在了這個失而覆得的孩子身上。他花了二十年的時間，小心謹慎地經營著父子之間的這份情意。他不會允許任何人來破壞他耗費畢生精力才築造起來的這座父子親情的堡壘。

故事不長，林素蕊說完，卻已累得有些喘，她靠在沙發上休息了一下，才開始接下來的述說：“蕭城有一只隨身的小本子，你一定知道。上面記的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很久之前，他就在記那些東西了。被姑父以‘影響學習’為由沒收過幾次後，他也沒有放棄。在你出現之前，我是可以跟他分享那些奇怪記憶的唯一的人。他的書箱裏藏著那樣大大小小的本子有十幾本，自從遇到你，他靈感迸發，僅僅半年的時間，已經記滿了五只本子。他越來越多地想起了那些被遺忘的童年時光。也許就在明天，或者後天，他會突然就想起了所有。愉快的，還有那些不愉快，比如，她的生母死在他爸爸的車輪下……”

“我很清楚，姑父這次對蕭城發火，其實並不是擔心蕭城要跟我這樣一個不能為蕭家傳宗接代的病秧子解除婚約，而是害怕，蕭城跟我解除婚約後要接近的那個人，很可能會是一個可以幫他喚起過往記憶的人！孫子和兒子，他更害怕會失去他這個唯一的兒子。姑父反覆逼問蕭城，是不是還在跟你交往，雖然蕭城一直否認，又有什麽用呢？姑父那樣的人，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他既然已經知道了你，就絕對不會放松警惕。所以，這一次，蕭城也是保不住你的！”

林素蕊的臉轉向她，清得發寒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讓她感覺渾身發冷，身體裏僅存的那一口溫熱，隨著那道清冷的目光而消散了。

林素蕊慢慢轉動著奶茶杯，欣賞著杯身上印著的那一只毛茸茸的小熊，語氣清幽，蠱惑力十足，“愛情是偉大的，可是，人不能僅僅靠愛情的餵養就可以活下去！蕭城一旦恢覆了九歲之前的記憶，勢必會父子反目，蕭氏也將面臨分崩，他的後半生也必定會活在痛苦之中。你覺的，以你那微弱的愛情的光，可以照亮他漫長的後半生嗎？”

“所以，你今天來告訴我，我必須離開他？”蘇清妍看著她問。

林素蕊點點頭，“是的。如果蕭城喜歡上的是別人，我會毫不猶豫地讓位，可是，他喜歡的偏偏是你，所以，哪怕耗盡我所剩不多的生命，我也必須要拖住他，絕對不能讓你再接近他！”

蘇清妍的目光盯著茶幾上水晶板上隱隱的花紋，輕笑一聲，問她：“您覺的您做得到嗎？”

林素蕊幽幽嘆口氣，語氣很是無奈，“我能做到的也只有今晚這些了！剩下的，就要看你的選擇了！一方面，是成全自己的愛情；另一方面，是保全愛人的生活。如果是我，我會毫不猶豫選擇後者，我愛蕭城勝過愛自己。至於你的選擇，我並不敢輕下結論！”

蘇清妍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卻滿是寒涼的鄙視，“林小姐，您的目的達到了，您可以走了！”

她下了逐客令，林素蕊卻善解人意地說：“再等一下！蕭城很快就會到了，你再見見他吧，這幾天，姑父一直都派人跟著他，他不好出來。”

蘇清妍心中莫名火起，什麽時候，她和蕭城的見面需要她林素蕊這般好心成全了？

可是，此時的她，內心冰涼，渾身無力，連話都不想再多說一句。

門鈴響了，門外站了很多人，蕭城站在前面，他身後的那些人，俱是黑衣，不知是保鏢，還是蕭雲峰派來監督他的人。

一看見她，他深沈的眸子突然亮了一下，像天邊孤單的大星，閃了一下，隨即又突然被流動的浮雲所遮擋。

外面雨勢不小，他披了一身秋天的雨，擔了一肩世界的寒。她看著他，只感覺他眼底的灼熱和他一身的秋意是那麽地不協調。

她慢慢轉過臉去，輕輕喊了一聲：“林小姐，蕭總來接您回去！”

林素蕊軟軟款款地走過來，看見蕭城就柔弱地伸出手去，被蕭城牽住。

“怎麽不說一聲就到處亂跑？”蕭城柔聲責備著她。

林素蕊嬌嬌一笑，說：“就是悶了，想找人說說話。”

外面雨寒，他幫她把風衣的帽子戴上。他的手指修長好看，幫她戴帽子的動作仔細而溫柔。

蘇清妍不忍再看，轉身關門，他卻突然伸手過來，握住門框的手指，骨節分明。

他看著她，沈沈說了一句，“謝謝！”

她淺淺一笑，眼眸一低，關上了門。

來人很多，下樓的腳步聲繁雜拖沓，蘇清妍聽到心中煩躁，可是當那腳步聲漸漸消失，汽車發動聲融進夜裏，她的耳朵好似突然間就失了聰，整個世界的聲音就這樣消失了。

她靠在門板上，把頭埋進膝蓋裏，就這樣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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